一路上的心情都很沉重。
手機裡收到的訊息都是文字,吳樂的聊天框上總是提示著輸入中,可是半天都冇有發過來什麼訊息,許久之後纔有一兩句簡短的複述。
都是今天醫生跟她聯絡時說過的話。
“你要不跟她說,打電話講吧。”
關珩也一直看著,忍不住說道。
陸洋搖了搖頭,小姑娘現在可能在哭,不發語音也許也有這個原因。
等我們進艙確認一下現在的情況,再聯絡你。
好,拜托了你們了,師兄。
林遠琛晚上過來之後就冇有回去,在程澄的躺椅上蓋著那兩件厚厚的軍大衣睡到上午,直接參加了會議。
陸洋本以為對方上午忙完會議會回去休息,但看到林遠琛頭髮潮濕,神情疲憊坐在辦公室裡,估計是後來又進去了一趟。
身上穿著厚厚的毛衣外套又蓋著程澄那件軍大衣,林遠琛的目光一直盯著螢幕上體征監測的數值變化。有兩名患者換了新藥,能不能起到作用,相關指標能否好轉都是現在最迫切想要知道的問題。
頸枕和眼罩都卡在脖頸間,隨時準備往後一靠陷入短暫的休息。
“老師。”
陸洋走了過去叫了他一聲,把燜燒壺放在他的麵前。
林遠琛抬起頭看他也冇說什麼,就這樣平靜地對視了一眼,最後也隻朝他點了點頭。
無聲的交流,又彷彿說了很多話。
然後陸洋坐在一邊,看著前一個班次留下的一些交代和記錄。
“王院說明天再開個會討論一下......”
程澄從外麵進來,走到林遠琛身邊坐下,後麵說些說些什麼他也來不及去聽,陸洋收拾了一下,準備去換衣間,夜班交接查房的時間已經快到了。
夜間的工作再次開始了。
長時間的臥床,壓瘡也是一個很棘手的問題,破損的皮膚需要貼上壓瘡貼。
大爺的掙紮其實是無意識的,他已經被病魔拖進昏迷的邊緣,但每一下推搡拍打力量還是很大,需要人力去上束縛。
關珩進來得比較早正護理查房,一進來剛到第一個房間,幫著監護室內另外兩個護士做完這第一件事,就已經全身是汗了。
還有一個出汗的原因令他頭皮發麻,但他還是鎮定地對著小姑娘開口道。
“小楊你不要慌啊,你現在看一下我防護服後麵,冇給他撓破吧?”
小楊被他這麼一問一下子眼神都緊張起來了,立刻圍著他轉了兩圈,仔細檢查過後,才鬆了口氣。
“冇事,冇事,冇破。”
關珩在心裡也是嚇了一跳,看到後麵進來的陸洋搖了搖頭。
“老爺子勁兒還挺大。”
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苦澀的調侃,又裹著無奈。
1床的老人已經在重症病房裡呆了二十幾天了,脫機的希望越來越渺茫,之前就出現過幾次,跟孫大爺一樣不肯配合治療的情況,擔心自己成為孩子的負擔。
悲觀,壓抑,聽不進任何勸告和開導,病情也越來越重,而現在他的身體已經透出一種完全不正常的脫水一般的乾瘦。
“我爺爺走之前也是這樣,整個人瘦得不像話。”
在踏出病房的時候,關珩小聲地說一句。
這樣有幾分喪氣的話,他是很少說的,陸洋回過頭看他,見他隔著玻璃又看了那老爺子幾眼才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一間一間地過,直到走到吳樂母親的病房。
關珩一進去就語調明朗地跟病床上的人打著招呼。
“阿姨,我們過來了。”
隻是12床患者汪倩已經進入鎮靜狀態,不會有迴應。
現在正在病房裡給患者做著氣管切開後氣道護理的護士,也是個年輕的小姑娘,是市一的同行。
“今天上午是突然心率一直跌,血壓也一直掉,心包積液,林教授進來做了引流。”
“血氧也不好,一直挺危險的。”
可能是知道對方的女兒就跟自己差不多大,也是一名上海的醫護,小姑娘說話的時候也一直歎氣。
陸洋走到她床邊檢查過她身上現在連接著的所有管道,護士照顧得很細心,原來有些散亂的頭髮被梳理過都整齊了許多。
厚厚的被褥覆蓋著患者因為艱難呼吸而起伏的身體,耳邊是各種監測儀器運轉時規律的聲音,這種聲音對於洛陽來說,其實非常熟悉,可這一刻又陌生得令人覺得可怕。
甚至在某個刹那病床上的患者,彷彿變成了他的母親,這種一瞬間的錯覺讓他手心都滲滿了冷汗。
看多了病痛加上這種設身處地,自我代入的情緒在這段時間裡一直緊緊纏著他的腦海,有時便會有這樣的恍惚。
陸洋從隔離服的口袋裡拿出病區內使用的手機,對著床上的患者拍下了一張照片。
林遠琛的視線一直跟著螢幕上在一間間病房裡出現的陸洋,聽著他在每一間裡詢問的問題,偶爾開醫囑對氧流量,藥物用量和速度做些修改。
程澄正在休息時間,在一旁靠著吃著飯,牆角堆滿的都是捐贈支援送過來的泡麪,火腿腸和可樂,高熱量,高糖分,高碳水,能夠快速補充體力,上升體內激素,振奮精神。
程澄看了一眼林遠琛麵前那個粉紅色的燜燒壺,心裡正罵著小棺材就是養不熟,可心思一轉又想到在急診那個笨手笨腳的小孩兒,看到急診工作群裡,何霽明一次次報名去發熱門診支援,心裡又難免有點擔心。
林遠琛就像是感覺到他的視線一樣,把東西提給了他。
“你給他留一半,他腸胃不行。”
“算了算了,”程澄擺了擺手,見他剛纔也一直緊張地盯著監控,“切”了一聲,“你們師徒情深。”
林遠琛低笑了一聲,臉色上也露出了過來之後鮮有的一點鬆弛。
程澄見他緊繃的神情鬆懈了一些下來,也跟著笑了笑,某一刻兩個人又像是回到了大學在實驗室的時候。
“可能耐了,還摸去廚房問人家要了個雞蛋,搞了壺蛋粥。”
“那還是你的待遇好點,今天是青菜。”
“誰讓你一來就罵他,你跟懷崢啊,我覺得你們倆都有心理問題。”
“我打個電話,你跟師姐說一遍。”
“滾。”
鬆快地閒聊了一會兒,但很快林遠琛看到螢幕上的陸洋踏進吳樂母親的病房,臉色也漸漸淡了下來。
“12床,我其實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在現在就上ECMO。”
心功能,呼吸功能都已經有些衰竭的征兆,指征時機的把握非常重要,有的時候機會會轉瞬即逝。
程澄的心理明顯也有著同樣的猶豫,隻是比起林遠琛現在臉上已經明顯表現出的傾向,他的猶豫會更重一些,在片刻的沉默後,他撥通了電話。
“喂,誒,陳教授你好,王院現在會開完了嗎?我們這邊病區有一位患者,想問問他的意見。”
吳樂的母親在這天夜裡,肺水的問題又逐漸加重,炎症幾乎吞噬她整個肺部。
工作在這裡冇有深夜與白天的概念。
接通之後,病區內外,一場緊急會議就開始了。
“主要是不能等待情況完全刹不住車了,她掛在懸崖邊上了,我們再來采取挽救措施。”
林遠琛的話語傳來,即便從螢幕上看,他的麵容依然疲倦,但是低啞的聲音裡,傳遞出的力度依然是那份像是在自己科室時的篤定。
“代償能力要是完全衰竭,她會整個心臟腎臟連帶整個係統全麵崩潰。”
“與其說是提前去上,不如說真的是預見地去做這個操作。”
新補充的物資依然不足,兩套設備,一套白天上給了另一位危重患者,另一套耗材在早上就能配齊。
陸洋在會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剛拍下的照片,屏住呼吸壓下了內心快要失控的壓力,喘了口氣,才撥通了吳樂的電話。
今天應該是休息,吳樂的聲音聽上去並不算疲累,還算有精神,隻是因為生怕有壞訊息,帶著一絲明顯的緊繃。
“這麼晚,冇打擾到你睡覺吧?”
“冇事,我睡不著,在醫院裡,顏老師在陪我聊天。”
“還是要多休息,畢竟你現在也還要上班。”
“好,我知道的,師兄。”
大概是明白母親暫時冇有生命危險,陸洋纔會先說這些關心的話,吳樂多少放下心來,可還是難避免,要進入正題聊起母親的病情。
陸洋的聲音帶著剋製,加上三層遮擋下憋悶的原因,有些模糊。
“教授們決定要把握視窗期上ECMO,現在來說,情況冇有明顯的好轉,所以明天一早耗材齊了就打算做手術。”
聽筒的那一頭安靜了幾秒,陸洋都能感覺到對方情緒迅速的崩潰,吳樂的聲音略微地帶著顫抖。
“很嚴重了嗎?”
“比起等待變得更糟糕不如就......她的血氧和肺部病變,炎症吸收都冇有很好的改善。”
說著,他突然站起來,一邊快步往病房走過去。
“她現在雖然是鎮靜狀態,你可以跟她說說話。”
吳樂在電話的另一端,心臟在胸腔內幾乎沉到了穀底。
顏瑤坐在她的身邊,一直攬著她的肩膀,摩挲著她單薄的脊背,看著小姑娘忍著眼淚,也知道電話那頭的訊息肯定不是很好。
每一步行走在走廊裡,身形帶過的風聲夾雜著陸洋潮濕的而沉重的呼吸,彷彿都能完全傳遞到吳樂的耳朵裡,她就像是親身一步步走向自己母親的病房那樣忐忑。
過了一會兒,她關珩的聲音也從聽筒裡傳來。
“阿姨,阿姨,樂樂要跟你說話了阿姨。”
在陸洋也氣喘籲籲地提醒了她一句後,手機貼上了12床患者汪倩的耳際,開了擴音,更大的聲音希望能讓昏迷中的人聽見。
顫顫巍巍的呼喊,每一句都帶著心如刀割的巨大疼痛。
“媽媽...我是樂樂啊,媽媽。”
“媽媽啊,媽媽......”
“媽媽......”
說不出完整的話語,吳樂嗚咽的哭聲從手機裡傳來。
一旁正在調整輸液泵的關珩聽到之後,也有些不忍地停下了手裡的操作。
恐懼,悲傷,痛苦,崩潰,想好的鼓勵的話語在此刻全部作廢,吳樂相隔著近九百公裡,隻能通過網絡一聲聲不停地呼喚著自己站在生死間已經搖搖欲墜的母親。
“咱們...咱們自己科室用到這個的時候,脫機的成功率都不高,之前望望......”
再次重新恢複兩個人之間的通話時,吳樂的聲音依然帶著一絲痛苦下的動搖
“這個病畢竟跟心臟手術不一樣,你不要那麼悲觀,這裡那麼多醫院,也有很多例成功脫機的患者了。”
陸洋儘力地安慰著,但他的心裡也冇有底氣,可他還是繼續說道。
“吳樂,我們自己也是做醫生的,我們自己要有信心。”
“...我知道,我知道,”泣聲伴隨著努力地深深呼吸聲,吳樂用力地抹去臉上的淚水,一邊回答著,“謝謝你們,麻煩你們了。”
林遠琛一直看著螢幕裡陸洋的動作,旁邊的教授在稱讚著陸洋的做法,有的時候親人的呼喊的確又非常強的作用,昏迷著的病人是有可能聽見的,也許能夠更加喚起病人的求生意誌。
然而,他的眼底現在卻是浮起了更深的一層陰翳。
上午7:45,補齊了另外兩份管道和導絲之後,林遠琛主刀的第二例ECMO手術正式準備進行。
病房監控的另一端會議室裡坐著的都是負責病區的教授和領導。
陸洋在清晨5點出艙的,防護服效用無法繼續拉扯太長時間,他冇有休息太久,進入準備間重新穿戴裝備,將作為助手協助這場手術。
林遠琛和程澄對安裝完的儀器做過最後確認,卸除預充灌注管,雙人覈對結束,開始準備換上防護。
一旁同樣是這台手術助手的麻醉科教授聽到程澄對著對講,先下安排讓裡麵的陸洋做術前準備的時候,有了些憂慮。
“小陸還是住院醫,經驗肯定不夠,要不還等我們進去再.......”
林遠琛搖了搖頭,隻說了一句,“冇事,讓他先準備吧。”
對方見他們兩位都這麼說,也不好再講什麼。
經過三道隔離門,進入病區,推著儀器進入樓層,裡麵準備工作已經緊鑼密鼓地展開了。
陸洋也像是在自己科室裡作為住院總工作時那樣,有條不紊,聲音清晰而鎮定。
“大號管道鉗還要三把,止血鉗也還要三把。”
“剛纔的多巴酚丁胺先配50ml生理鹽水先走。”
“消毒無菌單先鋪,穿刺刀拿來了嗎?”
“血壓多少看一下......行,去甲腎每小時再加10毫升。”
“來,超聲先推過來,先推過來。”
一項一項全都在確認。
林遠琛上去自然地接過手,根據現在超聲影像上血管的情況,讓護士們拆開導管,自己握住刀械準備切皮。
程澄握著超聲探頭,眼睛緊緊地盯著現在的超聲影像,在定位穿刺位置,“來,準備跟著我走。”
病床旁擁擠地圍著十幾個人,緊張忙碌,病房的空氣都像是一根被拉到繃緊其實都會斷裂的琴絃,每個人的臉龐在這個時候都無比模糊,隻有一聲聲醫囑的下達和重複著確認。
血色濺在無菌單巾上。
“陸洋,來。”
簡單的三個字,就像是在之前任意一台心臟手術上。林遠琛一次次地把持針器,把超聲刀,把電刀塞進他的手裡。
陸洋,來。
你來。
你來做。
連程澄都皺了一下眉頭,陸洋更是一愣,手裡拿著細導管都猛地顫了一下。
但還冇有等林遠琛開口催促,他立刻反應過來,自己不能流露出一丁點慌亂和不確定。
病房裡,總控室裡,所有的人都在看著。他也必須保護他的老師。
“準備進導絲。”
陸洋開口依舊是穩定的語氣。
12床的患者已經接受了長時間抗生素,激素加上各種刺激血管等各種各樣藥物的治療,在這同時她的血管,她的體內血液動力也已經脆弱。
如果失手造成血管破裂,後果幾乎無法挽救,血壓會在一瞬間崩盤。
就像摸著先心病孩子的心尖一樣,導絲連接著指端的敏感一點一點從感知裡運達大腦。
林遠琛離得很近,就像是在手術室裡在台上那般相對站著,防護下帶著潮氣的呼吸近在咫尺。
第一次切開心包,第一次縫合缺損,第一次縫紮左心耳,第一次縫合人工血管與降主動脈......
其實難度而言,跟很多複雜術式相比並不算高,可這一刻,陸洋的手心也難免冰涼。
“導絲進多少了?”
“30。”
“小心,小心血管壁。”
“好,導管進。”
一點一點送入將身體連接到儀器的導管,即便是這樣手術本就講究效率和速度,他的操作時間其實很短,每一秒都格外漫長。
“來,繼續。”
林遠琛的聲音依舊沉著。
半個小時後,ECMO開始轉機,瞬間拉高了吳樂母親卡在懸崖邊上的血氧。
“現在基本恢複到96,97,”會議室裡,陸洋抽了張麵巾紙對著電話那頭的吳樂說著,“現在上機三小時了,情況蠻穩定的。”
“好,好,我知道了,謝謝,謝謝。”
吳樂應該是在樓道裡,趁著工作的空隙接的電話,聲音有些空曠,陸洋想了下還是又叮囑了一句,“你注意休息,不要想太多了,我今天下班前會再跟你通個電話,說一下情況的。”
“好的好的,謝謝師兄,謝謝師兄。”
女孩子這段時間已經是不知道第幾次哭著說感謝的話,電話那頭傳遞來的每一個字都緊緊抓著她的每一根神經。
陸洋掛斷電話,看著螢幕上的現在顯示出來的所有體征監測數值,頭腦一陣嗡鳴。
也許是太餓了吧。
正想著,身邊的位置就有人坐下了。林遠琛把那個燜燒壺提了過來,知道陸洋愛喝粥的習慣,他跟程澄都冇捨得動。
“吃吧。”
青菜碎燜得有點泛黃了,但是青菜香和在粥湯裡撒點鹽,熱燙著吹一吹,入口溫和樸素,安定心情。
“你還真是個廣東人。”
“...也不是每個廣東人都愛喝粥的。”
林遠琛笑了笑,但很快的,他的神色也嚴肅下來幾分。
“陸洋,你還承受得住嗎?”
陸洋看著他,這不是林遠琛來之後第一次問這個問題,但陸洋還是選擇了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也扯著嘴角笑了一下,“有的時候是會比較累,但我還好,冇事。”
看了他一會兒,林遠琛環視一週,大會議室內畢竟還有彆人在旁邊,所以他也便冇有繼續再說下去。
他伸手按了一下陸洋的腦袋。
“小兔崽子,鬍子都冇刮乾淨。”
接下來到第二天都算平靜,ecmo的運轉平穩,之前預估會發生的一些異常情況也都冇有發生。
陸洋交班之後回到酒店,躺在床上,收到林遠琛剛到醫院不久就發過來資訊。
情況都在向著好的方麵發展,他的心裡也稍稍放下一點包袱,把資訊轉給了吳樂。
ecmo作為危重症挽救性的措施能讓患者的肺,心肺,循環得到休養生息,能支撐患者度過最艱難的狀態,在這次治療中,是作為最後放手一搏的選擇。
隻是人們總是帶著期待,希望奇蹟的發生,可是現實卻往往殘忍。
陸洋是在夜班準備交接的時候,聽到病房再次傳來的急call的,那時他剛準備踏進第一道消毒門。
在一個小時前還穩定的12床再次滑向了危險的境地。
搶救,就這樣發生得突然而全無預兆。
“12床!12床!醫生!”
疾步奔跑時悶窒的呼吸,視線裡一次次晃眼的蒼白燈光,就像無儘拉扯著他的看不見的力量。
關珩站在病床邊,一邊雙手疊扣按壓著,一邊聲音嘶啞,“阿姨!阿姨!你堅持一下啊!堅持一下啊!想想吳樂啊阿姨!”
手忙腳亂,無數身影重疊。
“升壓下了冇有!”
“已經下了!”
監測預警的聲音尖銳刺耳,血壓在短暫的兩分鐘內高壓和低壓都已經跌到了紅線以下。
“麻科的老師過來了!”
“接總控了!”
每一句話都像是扯著嗓子喊出來的,陸洋的喉嚨卻一直如同燒灼,他的後背濕透,視野幾乎被水汽模糊。
藥物一管接著一管泵入輸液的管道,艱難地支撐著不停墜向崩盤的生命。
應激性出血?
血流動力崩潰?
血栓?
循環衰竭?
到底是因為什麼?是因為什麼啊!
即便一直都在不停工作,可是陸洋的身體一陣一陣地發著冷,麵容和指端就像現在醫院的牆壁一樣蒼白。
片刻後,程澄和另外兩個教授都進入了病房。
這一次接通吳樂電話的時候,陸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窗戶打開,麵對著黑夜,他呼吸著幾乎冷到徹骨的空氣,許久說不出話。
接起來好幾秒,他才語調艱澀地叫了一聲,“......吳樂。”
很安靜,聽筒裡冇有任何聲音。
“吳樂......”
話筒的另一頭依舊沉默了,隻是很快傳來一陣隱忍的哭聲。
陸洋的額頭幾乎是頂著牆壁,艱難地將話語說出口。
“吳樂,很突然,但是媽媽已經走了。”
哭聲崩潰又撕心裂肺。
像是一把把利刃在身上一刀接著一刀地剜著,筋骨肝腸都寸寸剝離斷裂,隔著手機,遙遠兩地,他也能感受到吳樂在一瞬間完全崩塌,整個人已經幾乎破碎得千瘡百孔。
無法停止地痛哭是黑夜裡綿延無儘的絕望。
陸洋就這樣靜靜地陪著她,聽著她歇斯底裡的哭喊,一直冇有發出聲音
不知道等到多久之後,他才聽到吳樂輕輕地問了一句。
“我......我媽媽她...她是......是幾點走的?”
“是剛纔淩晨3點20分。”
陸洋仰起頭,眼眶同樣通紅濕潤。
“她......她安寧嗎?她有說什麼嗎?”
“搶救了一段時間......她一直都是深度鎮靜。”
他緊閉著雙眼,忍著心中也快要崩潰的痛覺,開口都是苦澀。
“對不起,吳樂,我冇有能力,我冇有辦法救她,對不起。”
嗚嚥著,痛苦的抽泣聲再次響起,陸洋也冇有打斷,一直安靜地陪伴著,過了一會兒才聽到吳樂抽氣著回道,“我知道你們都儘力了,師兄,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聽到對方一次又一次像是缺氧一般地深呼吸著,陸洋胡亂擦去臉上的淚水,也不知道該怎麼去安慰這樣的悲痛。
下一刻,他突然聽到了吳樂努力平穩下的話音。
“你按一下錄音吧,師兄。”
“啊?”
哭腔依然明顯,可是吳樂依然咬著牙用儘全力地想將接下來的話說完。
“我知道......我知道你們現在都在儘力動員家屬...接受......接受屍體解剖。”
“你按錄音吧。”
“吳樂......”
痛苦如果有形,那真的一定是一把剜心的尖刀。
每一字都是真正含著刀尖去說出來的,從口腔裡說出,字字包裹著眼淚,流淌著鮮血,好幾次都在口齒間於哭聲裡模糊,卻又磕磕絆絆,再次重複。
“我叫吳樂,是......逝者...逝者汪倩的直係親屬,我...我是她的女兒,我家裡人有...有商量過了......”
“我願意......”
“我願意捐獻我...我母親......我母親的...的遺體用於醫學研究......現在疫情期間,如果不方便,讓我的父親去醫院簽字,可以...可以以此錄音作為依據,如果需要視頻確認......我後續......我後續也可以提供。”
這一趟回到酒店的路也變得格外地長,陸洋的目光一直呆滯地望著車窗外班車行駛過的空蕩蕩的街巷。關珩很疲憊,坐在他身邊靠著他的肩膀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遠處的廣告牌還在滾動播放著感謝白衣天使的字樣,一路上的霓虹路燈都依舊鮮豔。
班車嚮往常一樣,開到了酒店門口停下,一批醫護人員下車,交班的同事又上車準備前往醫院。
林遠琛可能是接到訊息了,他站在酒店的大堂等待著,陸洋一下車就看到了他。
走過來之後,他也冇有說什麼,反倒是陸洋自己先說了一句,“我想先去趟洗手間。”
“好,”林遠琛接過他的揹包,“你先去吧。”
陸洋扯開一個略微有點勉強的笑容,說了句“謝謝”便去了。
洗手間裡就像醫院一樣,也是滿滿的消毒水的味道。
看著鏡子裡完全失神的自己,陸洋在這一刻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
很長時間,他都刻意地在迴避著。
對於很多新聞不去看不去聽,視線裡的世界線條簡單純粹,隻有救人,隻有幫助。人的精力和情緒是有限的,他來到這裡是為了醫療援助,他隻要專心地做好能做的事情就行了。
那些嘈雜的,那些憤怒的,那些聲嘶力竭的,即便是在心裡震動得每一扇窗戶都在顫抖,他都選擇建造起城堡,封閉五感,不理會不思考,專心救治。
絕望地站在陽台敲著臉盆求助的身影。
在國家免費治療的前一天選擇放棄而離世的患者。
迷茫地走在路上的拾荒老人,在垃圾桶裡翻找著破損的被丟棄的口罩。
這一刻,伴隨著強烈的震耳欲聾的金屬敲擊聲一次次尖銳地切割著他的耳膜,陸洋在混沌的痛苦間聽到了所有泥沙石土被沖垮的聲音。巨大的轟隆隆的水聲從耳際蔓延開來,他再一次像是摔進了幼年的那個泳池裡,水不斷地倒灌進口鼻,嗆得他胸膛裡一陣接著一陣烈辣地疼得連氣都喘不上來。
“就算是現在這個數字也依然不準確,前期有多少人冇等到確診,又有多少人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走了。”
“冇有地方能收治我們.....怎麼辦?我爸爸怎麼辦?”
“你知道現在東西多貴嗎?你知道嗎!我們留在這裡的人還要不要活了!”
“我家裡人剛過世了,空出一個床位,希望能幫到你。”
......
沸沸揚揚,撕扯猙獰的,痛徹心扉,一個接著一個畫麵,一段接著一段文字,都是噩夢裡反覆糾纏過他。
陣陣反胃的酸水從腹中反湧上來,嘔吐的欲尐望猛地從喉嚨裡乍起。
“噦噦”
酸苦從鼻腔裡和嘴裡噴灑出來,他的腸胃裡翻江倒海,頭腦混沌,強烈的暈眩感不停襲來,不停收縮著的喉嚨,根本壓製不了嘔意,就像是要把胃全部吐出來一樣,陸洋扶著洗手池的邊沿,整個人滑倒在地上,水龍頭水流嘩嘩不斷,他身上的衣服都濕了。
視線模糊,他連發出聲音的力氣都冇有,四肢癱軟,暈眩漸漸凶猛變成了頭腦現在劇烈的疼痛。
“陸洋!陸洋!”
有驚慌失措的喊聲在遠處響起,可他根本看不清來人是誰。
扒著洗手槽的手掌也無法支撐了,他的手臂痠軟抬不起來,隻能無力地滑落在身體兩側。
“陸洋!”
重重地往後一倒,意識在這一瞬間像是有掙紮般的清明過來,他想努力用手肘撐住,不然後腦勺會重重磕在地上,可是這清醒太短暫了,下一秒他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知覺。
在意識墜入黑暗之前,隻有一縷像是家中洗衣液混雜著洗髮水的味道隱約而幽微地飄進他的鼻腔,淡淡的裹住了所有胃液的酸澀苦鹹。
他用力地睜開眼,林遠琛的身影成為了他在水麵唯一能攀住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