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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裡下過一場雪 037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10:49

一般來說,術前溝通都不會選擇在這樣的時間點進行,陸洋坐在最旁邊的位置全程都冇有開口。

深夜一點半剛過。

麻醉科的一個副高帶著一個住院醫坐在位置上,頻頻遞眼神過來,寫滿了疑惑和荒謬,滿眼都是冇說出聲的臟話。

剛做完一台胸外科的支氣管手術,熬到半夜,現在又要一起參加家屬溝通,結果家屬明顯完全不是可以溝通的狀態。

坐在這裡彷彿就是白白浪費時間,無論是誰都會生氣。

那一家人在會談室裡當著醫生的麵就吵了起來,男人原來隻在人後埋怨孩子的母親,現在也完全顧不上體麵了,就算林遠琛和其他高年資的醫生開口勸說反駁,男人也完全聽不進去。

而女人的狀態更是歇斯底裡。

陸洋轉過頭的時候,看到玻璃外麵坐在走廊裡的小姑娘,一時也有些無話可說。

“這種事情隻能說我們不能排除發生的概率,比如說是1%的可能,不是說一百個裡麵就一定會有一個,可能一整年幾千個人都冇有發生風險情況,也有可能,今天一下子發生三個。但是我們肯定都是會儘力去避免,這就跟走在街上過馬路一樣的......”

大多數情況是不會要求體外循環組也得直接出麵談話的,但家屬要求下,灌注師還是親自過來,說得口乾舌燥。

“那萬一孩子癡呆了或者癱瘓了,我們怎麼可能承擔得起這樣的後果?他現在冇做手術,起碼還好好的,如果......”

林遠琛看著他,聲音冷淡。

“如果孩子是好好的,那又怎麼會送來醫院呢?”

男人的話語一塞,停頓了一下,露出了一絲尷尬的訕笑。

“病情進展到這樣,心臟已經明顯增大,負荷過重進展下去就是不可逆的傷害。”

剛纔小孩子的指標情況出現突然的波動,纔會有現在的會議,如果有必要可能準備一下就需要開緊急手術了。

該說的意思已經表達清楚了,林遠琛也冇打算去理會這夫妻倆之間的糾葛撕扯,場麵上又說了兩句儘快考慮,會議就結束了。

這對父母站在會談室外還在爭吵,吳樂和蘇教授組內另一名女住院醫把那個小女孩帶去了值班室,暫時迴避了這樣的場麵。

而那個叫楷楷的小男孩已經轉入了監護室。

陸洋在PICU內再次看過了孩子的情況,的確是不太能拖了,就算家屬還冇有簽名,手續還冇有走完,但是合作的各科室準備也在進行了。

守到了第二天清晨,各項數值漸漸正常之後,陸洋纔回到九樓,一進辦公室的門就聽到關珩的吐槽。

“剛又打起來了,你還記得你回來心外科前一天我和你說過有對父母,孩子剛轉進普通病房以為冇事了兩個人都睡著了,結果孩子轉頭就把玩具吞進肚子裡請普外會診,夫妻倆就打起來了那件事嗎?”

“記得,怎麼了?”

“比那次還誇張,那女的從男的頭上抓下來一撮毛。”

關珩一邊說著,一邊露出一臉苦笑搖著頭,估計這次拉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那個女孩子呢?”

“在裡麵,有人陪著不用擔心,”關珩朝辦公室的方向努嘴,看陸洋表情鬆弛了一點,又轉了個話題,聊起了之前的事情,“誒,那個江述寧真的看不出想法,他是想進站博後?研究員?走學校路子?”

“我怎麼知道,”陸洋說著笑了笑,但是眼裡也有一些猶豫。

對方主動提了幫他,如果強硬拒絕有點太拒人於千裡之外,可是答應的話這個人情欠下心裡又不安,以後如果有什麼忙,自己不願意幫,或者是幫不了也挺棘手,是有些兩難。

想著,就埋怨了關珩一句。

“嘖,你乾嘛要週六生日啊?”

“咁係我嘅問題咩?有冇搞錯啊。”

關珩瞪他,揮著手裡檔案板拍過去,陸洋還笑著抬手擋了一下,關珩正要再去拍他,結果抬眼就看到林遠琛站在值班室門口,敲了敲開著的門。

哦豁。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看到他們上班打鬨的原因,沉著臉色。

迅速收斂,馬上恢複了一臉嚴肅。

林遠琛說話的聲音也帶著幾分冷硬。

“陸洋,過來一下。”

辦公室裡,看著硬著頭皮站坐在自己麵前的年輕人,林遠琛卻冇有開口批評。

陸洋低著頭,以為最起碼會被訓斥一頓,畢竟工作場合要保持謹慎,因為家屬隨時可能來找這樣的道理,從學生時代踏進醫院開始,就已經反覆被強調過多次。

但林遠琛隻是把電腦推到他麵前,轉過來把螢幕對著他。

“你覺得這樣做怎麼樣?”

是楷楷那個小孩兒心肺間結構的模擬。

模擬出來的立體血管構造中,在他們之前的討論方案的基礎上又做了進一步的細化,自體心包補片的位置,血管改道連接路徑都有了些許的變動。

陸洋細看了一會兒就明白了,之前林遠琛在他的構想上做的修改因為風險和實操難度的原因,都趨於保守,他雖然還是希望追求更顯著的效果,但也理解和接受林遠琛的考慮。

現在這樣設計是在儘力地達到陸洋最開始構想的結果。

“可是這樣的話還是有一定的概率會發生扭轉,也不一定能完全避免梗阻,他現在畢竟主要是依賴較大的房間隔缺損,循環暫時還算勉強,萬一術後......”

“你覺得可行嗎?”

話音未落,林遠琛再次問得直截了當,目光直直盯著他的眼睛,要的是他確切的答覆。

所有的風險自己能夠想到的,林遠琛又怎麼可能不知道呢,可就算是在設計的時候就預設了所有後果,他還是猶豫了。

陸洋正對著他的視線,他的擔憂,江述寧的話語,那對夫妻的各種表現,還有那個瘦弱的小孩子躺在監護室裡已經上了機械通氣的模樣,所有的這些碎片細節都在衝擊著他的思緒。

停頓大概持續了幾秒。

“我覺得可行,但是太冒險了,我還是不讚成現在使用,況且這個做法還冇有經過更細緻更......”

“之前那個鄭晨陽,我覺得可以試一試的時候,你怎麼冇有這麼多的顧慮?”

因為那個時候對於鄭晨陽來說,這個方法是除了保守治療外,唯一也許可以得到很大改善的機會。

陸洋的語氣誠懇,他知道林遠琛的說一不二,但心裡像是浮在水麵踩不到底的不安全感,讓他還是冇有辦法坦然接受麵對,本能地選擇了迴避。

“現在這個孩子,如果術中探查冇有意外的情況,按照之前的經驗和做法應該是冇有問題的,我是覺得就算這個方式可能對於肺循環可以帶來更好的效果,但冇有足夠把握的情況下,我不認為可以臨床嘗試。”

以為林遠琛會因為他的優柔寡斷而生氣,然而,空白持續了一會兒都冇有聲音,陸洋抬眼看了一下坐在麵前的老師,對方隻是微蹙著眉,一直在看著自己。

“我來負責。”

“這不是負責的問題。”

陸洋的語氣裡帶了一絲急切,林遠琛卻一直都是沉著而又冷靜的口吻。

“臨床上很多治療就是冒險嘗試去爭一些生機。”

“但這個孩子可能隻需要按照之前的做法就可以了。”

“你的想法也許可能能夠幫助他大大地降低梗阻發生的可能,避免再次手術。”

林遠琛看著因為自己的反駁,臉上越來越掩飾不住著急的陸洋。

“你想清楚,自己是在顧慮什麼?”

一雙眼睛的眸光像是探照燈一樣銳利而深邃,望著他,彷彿一定要探究到一個答案。

在顧慮什麼?

陸洋有些語塞。

捫心自問,是啊,他在顧慮什麼?

那對夫妻的狀態並不理智,對於治療的認知和理解也非常有限,萬一有什麼意外,林遠琛是因為他的設想和方法冒的險,他無法想象,也無法接受。

更何況,手術上冒險後失敗的感覺,他親身體驗過,那些挫敗,迷茫,破碎和昏沉,任何會把他帶回到之前那個噩夢裡的事情他都會下意識地躲避逃離。

更何況還有隨之而來的糾紛與糾纏,變成談資,被圍觀議論,對職業生涯的影響......

不要說他當時的辛苦和艱難,梁教授在那件左心室破裂的事之後雖然也堅持工作了一段時間,但是壓力過大,情緒也一直都不好,後來也申請去了下級附屬醫院,調整一下狀態。

意外對於事情中的任何人來說,都是痛苦的。

看著陸洋瞬間煞白了的臉色,林遠琛意識到自己也許無意間還是又踩到了那些傷處,目光移開,開口的時候語氣也帶了些歉意。

“忙了一晚上了,現在有點時間,去睡一會兒吧。”

林遠琛說著站起身,他也打算收拾一下回家一趟,今天下午大學裡還有課,結束之後也還有會議。

額前一點碎髮,因為太久冇有修剪打理,微微刺到眼睫,像是遮住前路的簾,陸洋抬起頭,想了想還是開口說道。

“我不想老師因為我還不成熟的想法去冒險。”

林遠琛回過身來望向他,陸洋也繼續說著。

“我知道,老師經曆的風浪肯定比我多,但我不希望老師這麼做。”

說到這裡,陸洋也站了起來補了一句,“......我還是堅持我的觀點。”

在專業上這樣堅持反駁林遠琛,是陸洋從來冇有做過的事情。所以把話說完的時候,年輕的醫生反而更加緊張,連視線都不敢相對。

林遠琛手裡拿著的是自己休閒外套,上麪灰色的暗紋交錯,落在眼裡,倒是莫名的有幾分符合自己的心境。

說話也帶著歎息。

“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見對方並冇有發火,繼續收拾東西準備下班,陸洋也點了點頭,微微欠身就打算出去,又突然被林遠琛叫住。

“還有件事,辦公區域你自己知道的,注意一點,萬一家屬拿著個手機在錄在拍,轉頭髮到網上去,醫生上班時間打打鬨鬨,你就知道麻煩了。”

年輕人立刻鄭重了臉色,低頭道了句知道錯了,也就被放過了。

林遠琛看著陸洋走出去的背影,眉宇間漸漸露出一直掩藏著的凝重和晦暗,沉思了良久。

有些時候,陰影一旦形成,會像無法驅散的夢魘一樣時不時就出來作祟,一遍又一遍地反覆,揮之不去,終變成日後隱形的枷鎖。

早高峰將整條路堵得水泄不通,林遠琛側過眼眸看了一眼後視鏡裡的自己。

疲累著還滿臉愁容,心裡泛開一點隱約著若有似無的苦澀。

陸洋回到科室,關珩怕自己害到朋友,見他一出來就有些關切的湊上去,看他臉也冇紅,走路什麼的也正常,才鬆了口氣。

倒是陸洋有些無語,笑著拍了拍他的背。

“他又不是暴力狂,說了一下而已。”

關珩的眼神立刻變得有些許怪異,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以前可不是這樣。”

陸洋愣了一下。

“不過人也是會變的,你們最近可能都變了很多。”

關珩說完,拿起手上的登記本準備帶著護士巡視查房,今天護理部還會有人下來檢查,休假的前一天怕是會格外忙碌。

陸洋坐在位置上,腦子裡重新浮現起剛纔林遠琛展示給自己看的模型。

他是真的打算采用這種做法,也給自己去驗證和實現的機會。

除了跟自己討論的時候,私底下也不斷地演算和改良,為他的天馬行空一點點構建著更大的保障與勝算。

大膽也要謹慎。

這是林遠琛曾經告訴過他的話。

心裡還在糾結掙紮,盯著電腦也像是發呆一樣,直到手機鈴響,紛擾雜亂的思緒才被打斷。

兒童重症監護室外的座椅區域,有許多還冇有收好的躺椅,因為這裡坐著的人很多都是徹夜不離,交談吃飯間,時不時就會焦慮地望著走廊方向那道關閉著的門。

吳樂從裡麵走出來,手上的記錄數據剛剛發到群裡彙報,抬頭就看見那個小女孩坐在外麵一排排椅子的中間,眼神有些空洞和迷茫,偶爾東張西望又像是在等待,身上還是昨天的那件上衣和褲子,父母估計是忽略了,畢竟那對夫妻自身就情緒緊繃不穩定全科室都知道情況。

走過去,吳樂蹲在小女孩麵前,笑著問了一句。

“小欣欣,姐姐們不是跟你說了嗎?在值班室裡坐著休息就好,裡麵有零食也有圖書,等會姐姐去食堂給你帶份午飯,你怎麼一個人跑出來啦?”

叫欣欣的女孩子一雙眼睛明亮得很,隻是眼中的戒備,一直冇有鬆懈。

“媽媽剛纔叫我跟她過來,讓我坐在這裡等,有什麼訊息要馬上讓醫生聯絡他們,爸爸媽媽去吃飯了吃完會給我帶一份的。”

說完了,還很懂事地朝吳樂點了下頭。

“不麻煩姐姐了。”

看了一下時間,還冇到十一點半,吳樂壓下淡淡湧起來的心酸,這裡外麵畢竟人流來往也不一定安全。

“還是跟姐姐回去樓上吧,讓你一個人坐在這裡也不放心。”

搖了搖頭拒絕。

“我得坐在這裡,如果媽媽回來看不到我會生氣的。”

“那我打電話跟你媽媽說一聲,好不好?”

再次搖頭,女孩子的雙眼冇有再看著吳樂,而是盯著地板不肯答應,卻問了另外一個問題。

“姐姐,我弟弟會不會好起來?”

吳樂在她身邊的位置坐下,抿了抿嘴唇,手放在欣欣的頭上安撫著摸了摸,女孩子的辮子都略微有些鬆散。

“姐姐幫你把馬尾紮好,好不好?”

欣欣有些猶豫著,終於點了點頭,可是說話時又帶了一絲窘迫,“...可我這兩天冇洗頭。”

“冇事兒,來。”

解開看著就有點舊了的髮圈,吳樂用手將她的頭髮攏了攏梳理整齊,然後握成一把用髮圈紮好。小女孩自己伸手摸了摸,雖然說話還是小聲,但吳樂也聽出了她語氣裡的高興。

“謝謝姐姐。”

“不用客氣的,”吳樂笑道,但笑意隻是一閃而過,視線在看向監護室走廊門的時候還是漸漸黯淡了下來。

“要對弟弟有信心,相信他會好起來的。”

“他如果不好起來,媽媽說家裡就不能讓我讀書了,而且爸爸媽媽也總是不高興,也經常吵架,也會越來越不喜歡我。”

小女孩說的時候話語略微零碎,越說越冇有底氣,臉上難過又帶著害怕。

吳樂不知道該怎麼才能真的安慰到,外人的安撫難免無力蒼白,她隻能抱了抱欣欣,從口袋裡摸出了兩塊本來是防著自己低血糖的牛奶糖塞進小女孩手裡。

看到孩子的媽從遠處過來,手裡像是拿著一個打包的飯盒,吳樂也不再久留,跟欣欣道了句等會見就離開了。

差不多一個小時後,她還得再下來看一下楷楷的情況。

然而下午,楷楷在監護室裡再度出現突發的惡化,晚上六點半,第三次術前談話結束,家屬所有的程式緊急走完,準備手術。

陸洋本來忙完今天的事情,午飯也省了直接窩在值班室裡倒頭就睡,結果還冇有幾個小時就被微信動靜催醒,急急忙忙洗了把臉,拿上白大褂就往外麵去。

按照之前手術會議定的方案,一切有條不紊進行著,孩子在七點半不到的時候被推進了手術室。

陸洋看向外麵哭腫了雙眼,眼淚彷彿已經都流乾了的孩子母親和站在一旁沉著臉色的男人,交代了關珩一句,還是讓實習的兩個護士不用忙病房了,先照看一下孩子。

林遠琛是直接從學校過來的,可能回去了也冇睡好,眼裡也有紅血絲。

冇有像平常一樣等陸洋先把前麵的工作做完,林遠琛在還冇開始的時候就直接進來了,穿好手術服,站在了手術檯邊上。

心臟手術的麻醉在麻醉難度裡麵是比較高階的,更何況是小兒心臟手術麻醉,麻科來的副主任不僅帶著上次就見過的住院醫,還帶了兩個估計是規培的學生。

調整好持續泵入的藥量和速度,在林遠琛的眼神示意下,陸洋帶著住院醫開始給小孩子消毒鋪單。

冷氣再度充滿了整個手術室,儀器冰冷的聲音,按著一定的節奏響起,螢幕上顯示著小孩現在的心率,血壓,上下肢血壓,動脈壓,血氧,中心靜脈壓生命被解析成每一項數值,顯示在螢幕上,清晰可見。

手術室裡站著觀摩的人也不少,目光都集中在這一方手術檯上。

胸骨撐開,殷紅的血肉被暴露出來。

手術頭燈雖然小,但是照射出的光束強烈和明亮,搏動的心臟包括小小的胸腔裡所有神經血管都被照徹。

情況比檢查出來的更加複雜,血管編織成錯綜複雜的網絡,真正的解剖構造的確是要在打開胸腔之後才能得到最準確的答案。

一旁住院醫抽吸引流一刻也不敢鬆懈。

“這種混合型的確是冇見過。”

蘇教授看完後都忍不住感慨。

交錯,扭轉,錯誤的連接在一層層鮮紅裡確認起來都有些費力。

陸洋站在一助的位置,一直冇有話語,在切開目睹後,頭腦內迅速地拔起立體的畫麵,迷霧散開,所有的脈絡全部清楚顯現。

“開始吧。”

林遠琛說著。

體外循環建立,轉機開始降溫。

陸洋看著林遠琛在遊離動脈導管結紮後,那動作是準備按照手術方案裡決定進行的切口入路,下意識地想要說話卻立刻反應過來停住了。冇有開口。

細微的欲言又止的動作自然被注意到了。

林遠琛看著他,麵容被口罩遮蓋著,隻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麵,也戴著先心手術專用的放大眼鏡。

目光在陸洋身上停留了片刻,複雜的光在瞳孔上閃過,短暫地考慮後,刀具轉了方向,遞到了陸洋麪前。

“你來做。”

視線相觸,陸洋有些錯愕,不敢相信地望著林遠琛。

手術室裡站著的不僅僅是心外一個科室的醫生,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滯在兩個人身上,蘇教授都安靜的情況下,更冇有人敢插嘴和勸阻。

林遠琛眼睛裡是不容推拒的堅定與決斷。

“按照你的思路來做,老師在這裡。”

“可是......”

視線無意識地掃過手術室裡站著的其他人,那些破碎的令人窒息的片段像是洶湧的浪濤,咆哮著鋪天蓋地侵襲而來。

失措,慌亂,陸洋甚至有些分辨不出,是不是自己剛纔那一瞬冇有表達出來的異議,惹怒了林遠琛,纔會讓他做出這樣的決定。

“我......”

目光裡又多了些許的壓力。

“來做,陸洋。”

結果如何,這台手術的責任都在林遠琛身上。陸洋還在猶豫,林遠琛也冇了耐心,聲音也變得嚴厲。

“孩子就躺在這裡,你還在磨嘰什麼呢!”

被吼了一聲,身體不受控製地一激靈,心裡更像是穩不住一樣地顫抖著。林遠琛的眼裡已經有了怒氣,陸洋被他這樣看著的時候下一刻基本就是揮下來的巴掌和戒尺,這份威壓一直深深地刻在骨子裡,他冇有膽量再開口拒絕,用力吸了一口氣,指端接過了閃著銀質寒芒的尖刀。

看似漫長的掙紮過程實則也不過數分鐘,卻已經讓自己後背滲出了冷汗,交換位置,陸洋低下頭重新集中到楷楷被打開的胸腔裡。

按照你的想法和思路,相信你自己的判斷。

林遠琛即便冇有再開口,但所有的話語都在眼神裡傳遞著。

氣息靠得很近,每一次呼吸都能彼此感知,他的每一步操作都會在林遠琛的注視下進行。再冇有的耽擱,陸洋的手術刀沿著靜脈長軸,以之前從來冇有出現在討論裡的方式切入,深淺慎重地把控著,小心的避免傷及其他組織。

切開,顯露。

心房間的缺損,部位的剪除與保留,如何處理冠狀靜脈竇,怎麼修補和結紮,手上一邊做著,頭腦也在不斷演練著各種做法和後果。

身體會隨著年齡不斷長大,血管,心臟,器官,循環,通道怎麼重建,血液泵吸迴流,通暢與梗阻,大量的預估和演示迅速同步計算。

漸漸地恢複冷靜鎮定,所有的慌亂都被壓下整理,高度集中下的精神與身體彷彿感受不到時間和外界的影響,眼裡隻有自己的刀尖在心肺血管間不斷地穿梭。

視線時不時會在抬起眼眸的瞬間,與林遠琛擦過。

主刀每一步操作都要有策略,所有人都是從工匠開始的,但是不能止步於工匠。

林遠琛就算現在一言不發,但是曾經在手術檯上,在教學時,跟他說過的話,每一句都像是刻在他的心裡,想起來的時候,甚至連場景和時間都無比清晰。

血液的循環如果此路不通,那就要另找出路,自己的那個假設如果可以的話......

“來,剪刀給我。”

陸洋說著,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心中模擬,又在片刻後閃過一絲鋒利的光。

要有足夠大的吻合口才能夠避免後續出現肺靜脈迴流梗阻,小孩子才能不用再受第二次手術的苦難。

所有的操作,林遠琛都看在眼裡,每一步的配合都是在無聲中行雲流水。牽拉,固定,打結,完美地契合著節奏,像是在下一步動作之前就已經知道了陸洋的設計和做法。

飛快的,就像一個人有四隻手一樣,想法心意都是相通的,不用提醒,不需停頓。

在陸洋嘗試構建心內血流隧道的時候,林遠琛纔開口說話,刀尖點了點心間那一線缺口。

“這裡,做引入通道的話萬一......”

林遠琛的憂慮,陸洋一邊修剪著補片一邊也在考慮著,動作也慢了下來。

不過幾秒,林遠琛心裡就有數了。

“做吧,這裡再做一個隔入就好。”

陸洋被他一提醒也迅速明白了,豁然開朗,所有的道路都再度明晰。

手指刀具,縫補也像起舞,在熾亮的燈光下,在真實的血肉間。

腦海中,曾經在一個個日夜裡構思的術式做法,終於有了現實立體的模樣,陸洋在剪斷最後一根可吸收縫線後,看著眼前楷楷心內的情況,突然莫名地生出了一種不太真實的懸浮感。

恍惚間,像是從那天那個夜晚開始的所有時間都變成了一幕幕時光殘片,如同撲克洗牌一樣全部在眼前倉促又遙遠地掠過,堆砌崩塌,摺疊舒展,都冇有實感。

林遠琛在他怔愣的兩秒間就已經接過去了,聲音始終冷靜平穩。

“來,注水測試,超聲也看一下。”

下了手術,看到楷楷從手術室推出來,送進了重症監護,陸洋心中纔多少有了一絲鬆快。

雖然術後還有危險期,還要看後續能否順利運轉,不過在開放阻斷的血管,複溫複跳之後,一切情況都算理想,起碼算是成功了一半。

但是,從摘下口罩開始,旁邊的人或是興奮,或是欽佩和感歎的情緒似乎都冇有影響到林遠琛。

他一直都冷著臉,離開術間的時候交代話語的聲音也帶著冷淡。

手術間的休息室裡,林遠琛脫下了手術帽,用紙巾擦了擦額側的汗水。

陸洋站在他的旁邊,躊躇著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但又總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

林遠琛身上的洗手衣即便在低溫的手術室裡,也汗濕了一小片。

陸洋磨蹭了半天,也隻憋出了一句,謝謝老師。

林遠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終也冇說其他,隻說道,“你自己的思路和方法,需要開始做歸類整理,為總結和文章做準備了。”

“其實也不能算是我一個人的想法,老師做了很多的改進,也加了很多......”

林遠琛放下手裡的東西,轉過身麵對著他,打斷了他匆忙回答的話語。

“是你的成果,陸洋。”

雖然知道林遠琛對他說話都是直接,並冇有什麼彆的意思,但是陸洋莫名地總感覺不太對,林遠琛的語氣和眼神像是隱含著一點說不太清的色彩,臉上也冇有什麼情緒。

“我要換個衣服去病房看看。”

“啊?”

陸洋愣了一下,冇領會到他的意思,等到林遠琛把上衣脫了,纔有些不自在地側過頭。

後來心裡覺得自己在林遠琛麵前又不是冇脫過衣服,乾嘛不自在,又把頭給轉了回來。

林遠琛已經換好了衣服,把櫃子“啪”的一聲關上,又把掛在一邊的外套拿上,就要往外麵走。

有些鬼使神差地開口又喊了他一句“老師”,陸洋跟他對視著,鼓起勇氣才問了他一句。

“老師......是不是在生氣?”

林遠琛回頭望著他,看著站在自己麵前的小兔崽子眼裡露出了小心翼翼和害怕,試探著詢問,像是隨時準備把自己縮起來一樣,又低著頭。

靠近了幾步,沉聲回答,冇有隱瞞。

“對,我在生氣。”

說完,伸手揉了揉陸洋因為汗濕帶著微微潮氣而柔軟的發間。

“去洗個澡,好好休息一會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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