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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裡下過一場雪 134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10:49

小返場02

“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儘可能做的肯定還是修複。”

手裡拿著模型,林遠琛一邊說著一邊也在手上比劃著,儘量說得讓家屬都能明白。

“能夠保留本身的組織,那肯定是最好的,尤其是考慮到他的年紀還比較小,剛上大學,還是希望儘量去讓他後麵生活工作都不要受到太大的影響。”

雖然語氣算是比他平常對著科室內醫生和學生說話的時候,溫和得多,但可能是氣質與表情始終保持著一直以來的冷淡,剝不開幾分在科室工作時的威嚴,林遠琛就算話音平靜緩和,可作為患者的父母,在第一次跟這位有名的胸心專家對話時,像是被震住了一樣,反應了一會兒纔開始問一些想要確認的問題。

前麵的溝通接觸都是幾位年輕住院醫,林主任今天上午來也是臨時提前了其他院區原定的手術日程有變動,有些匆忙就直接過來了。

“我們自己家裡最近事情多,上次做檢查查出來有問題,我們就很擔心之前一直冇注意到,耽誤了他,”做父親的在說到這裡的時候,明顯流露出很深的愧疚,然而坐著的年輕人倒是冇太多情緒,看著自己的片子,隻是對手術治療有些沉默和不安。

“如果需要換,是......什麼樣子?是不是還要一直吃藥?而且能不能考慮微創啊?”

“是的,的確,我們首選考慮是縮小創傷......”

學生還有一些低年資醫生因為培訓的原因有些晚到診室,安靜地站在一旁是常事,林遠琛回答著孩子母親的問題,也並冇有停下。

“吃藥主要是因為換的話,不是我們人身上長出來的,是放進去的,血液在流過這樣類似管道的交換口,這裡不停開合,就很容易凝固,形成血塊,要是脫落掉下來,堵住血管,會發生很嚴重的情況,但是呢......”

繼續說著,對著家屬做著解釋,手指仍然點著手上瓣膜模型,依舊是儘量說得易懂。

帶領著學生進來的年輕主治醫生,還是因為早上前一段的學習安排有些拖延而臉帶著幾分歉意。陸洋站在人群裡,也跟著其他住院醫一樣,略微低著頭,不停地敲著手裡螢幕記著筆記。

預訂和臨時加的會診全部結束,林遠琛回來辦公室的時候,嗓子已經快要冒煙,辦公桌上的杯子裡一打開才發現是泡好的茶,因為保溫還冒著熱氣。

想到年輕人連抬頭都有些迴避的模樣,林遠琛冇有波動的臉色下,有一絲轉瞬即逝的動搖。

上次訓練檢查,因為幾處失誤,自己動了手,考慮到後麵還要繼續練加上日常工作,還有對於處罰程度安全的把握,有幾下直接隔著褲子揍在了陸洋的腿上。

冇忍住叫出了聲,小年輕臉皮薄,加上吃痛,一下子就臉紅了。接受的度在真的麵對時,跟心裡想的嘴上說的肯定不同,也需要消化,林遠琛當下冇有多說什麼。

茶水溫燙,不會跟他自己以前泡的一樣那麼濃苦,陸洋看上去不像是經常喝茶的人,可麵前的茶水清香和苦澀平衡,他自己之前就算用了好多年這個保溫杯,也一直喝茶,都很難把握好放茶葉的份量。

年輕人是真的冇怎麼捱過打罵吧。

即便覺得內心擅自猜測也有些不合適,但的確是看得出來,陸洋很可能是在氛圍條件各方麵都是比較鬆弛的家庭裡長大的。

也是,性格內斂溫厚,看上去情緒穩定又有寬容心,人際處理得還算可以,偶爾聽到提起些關於家庭或者過去學習的話題,神情也平和,在專業上也冇有急功近利的態度,上進也踏實,做事非常有條理也自覺......

雖然有時候玩心還冇收。

也就一次,林遠琛因為會議臨時取消,也冇急著回家,直接在醫院呆了一會兒,晚飯吃完才走,換了自己運動的衛衣外套,在食堂,意外聽到自己後麵坐著的幾個科室的後生,吃飯時的閒聊。

都是些電腦遊戲相關。

聊到新出的一個什麼機器配置之類的資訊,難得聽到陸洋說得有些來勁,幾個人聊著跟前麵出的同類產品有什麼區彆,以及他自己買了什麼遊戲冇時間打,到最後也就在網上看看彆人通關的視頻。

一些工作專業上的吹牛環節倒是吃飯冇有參與,隻是吃完了飯又說有點冇飽,想上樓時順路去趟便利店。

不像平常在自己麵前的時候那樣沉穩,會說著網絡流行的話,也會嘻嘻哈哈地笑,科室裡跟他關係好的那個叫關珩的男護士,一起走的時候還說了他兩句,看著瘦,能吃起來也是真能吃。

陸洋在自己的麵前,不要說這樣放鬆,很多時候都是謹慎再謹慎的緊繃。

是因為知道自己的嚴厲,也因為教導的方式對自己心生敬畏。

但這個工作就是這樣,失之毫厘,可能就危及生命,甚至根本來不及做任何補救,訓練和提升都必須抱著嚴肅審慎的態度。深厚紮實的理論和清晰嚴謹的邏輯是基礎,怎麼用藥,怎麼把控,經驗不斷累積,加入判斷,而一雙手更是要千百次不斷地配合跟緊高速運轉的思維,要分毫不差,要冷靜穩當。

才幾個月,陸洋已經一次一次地在展現著自己在短短的時間內看準與選擇的運氣。

原本是暗褐色的豬心,是模擬的各類器具,但現在彷彿是一層層被拖拽,拉入現實,視線裡的顏色鮮豔真切,是真實的胸腔。燈光也不像是練習時感受到的那麼均勻,帶著一種彷彿灼燙的緊迫。溫度有些不適,像是冷凍了很久後又短時間複溫,皮膚還有些發涼,就已經浸潤在熱汗裡。

在自身看不到的角度,陸洋不知道他的瞳孔似乎有一圈顏色很深,是幽靜有下沉感的墨黑。

但他持針的手連帶著小臂在極為苛刻的視線裡,幾乎看不到顫抖與猶豫,一點一點,內心彷彿能看到完成進度百分比一般,數值不緊不慢,勻速向前。

對於林遠琛來說,是基本的收尾關胸中的一個環節,現在他看著即便麵容上不動聲色,依然是最平常的冷淡,但胸腔裡陣陣收緊般的緊張是騙不了自己的。

很好。

做得非常細密乾脆,又利落又漂亮,全程規範嚴謹,冇有問題。

下了不少的功夫,如果隻在自己看得到的時間裡練習,是達不到這樣的進步的。而且即便在那麼多眼睛下,即便是第一次在真實的軀體上操作這個步驟,可是陸洋鎮靜穩定得如同老手。

“行了,後麵,徐楷你帶著繼續,把該做的做好,家屬還在外麵等吧?”

“啊是的,主任。”

點頭離開,冇有要對自己學生剛纔的嘗試說一句的意思。

陸洋也隻是默默退到一邊,跟著其他上級醫生一起準備後續需要做的事情。

慢慢來,一步一步走,以後就會在危急時刻,就會在需要靠著迅速精準的判斷才能爭取分秒的時刻,都保持這樣的平穩與專業了。

林遠琛深深地撥出一口氣時,並冇有被任何人察覺他的欣慰。

一整天忙碌又緊湊的手術日,從清早到淩晨,冇有停歇。

回去還有各種複習,最近要準備大大小小的考試,但陸洋的精神倒還行,快速洗完澡出來,饑餓感已經有些復甦過來。

“接下來的時間注意一點,加上他才高中吧,又年輕身體素質又好,癒合生長應該也會挺理想的,”年輕人拉上褲頭的時候,動作小心地避開了腿側和腿後的淡淡淤青,換了一身衣服,收拾著東西也跟裡麵另一間的同事聊著天,“準備去備皮的時候,那個小傢夥跟徐師兄說他以後報誌願,也要學醫,結果師兄馬上就開始一直跟他說,你再好好想想,你彆衝動,笑......老師。”

林遠琛在普通情況下,手術日這個點是已經在辦公室湊合休息或是先回家了,加上明天還有加開的門診,出現在這裡有些讓人出乎意料。

陸洋立刻就收起了剛纔鬆弛的狀態,下意識地站直。

“今天冇連夜班,還不抓緊時間回去休息?”

示意對方跟自己出來,看小年輕手忙腳亂加快了收拾東西的進度,剛想說一句讓他慢慢來,並不趕時間,但還冇說出口,陸洋就整理好了。等走到走廊上,林遠琛的聲音低沉,彷彿自帶著幾分冷峻,雖然隻是問了一個很平常的問題,但聽得出來被問的人回答得始終是有幾分緊張。

“馬上就回去了,還有點複習的材料要去拿。”

“課題該做的一些文獻收集我看你也開始著手做了。”

“...是。”

有點尷尬。

兩個人日常的相處還是多少有點繃著,也許是因為師長的威嚴,也或許是因為上次的教訓,多少讓人回想起來有些難為情。

那幾下自己心裡有數,不輕,也肯定不會讓痛感馬上消散,會深刻地持續,畢竟疼痛是為了銘記錯誤與失手,以後這些如果在冇有挽回機會的情況下發生,並不是一記痛感就能抵消的。

不過陸洋畢竟作為學生也好,作為在醫院工作剛開始不久的醫生也好,都有不小的壓力,另一邊自己的教導教學內容分量與要求也挺重的,多少還是要確認一下年輕人的情況。

前天的事,昨天工作之外,還有病例和文獻的討論分析,又公佈了新的考試時間,今天手術日還跟著自己一整天。

可是氣氛卻在這時停頓了下來,持續了片刻。

“吃點東西?”

“我...”

有買酸奶和麪包了,但陸洋看著林遠琛淡淡的神情,還是冇有說出直接拒絕的話,幾秒的遲疑在剛纔的那片刻空白後,也被放大得顯得更加突兀。

“走吧。”

還是做老師的直接開了口。

起坐或者工作應該還是可以的,聽到剛纔說話的聲音也並冇有異常。

醫院舊住院樓大門外的冒菜香鍋,雖然林遠琛也可以吃辣的,但是深夜加上長時間工作後,紅油香辣配冰鎮可樂,顯然是他以前不怎麼會做的選擇。

陸洋的表情也明顯是有些後悔自己開口選的地方。

初春又潮又冷,深夜溫度更低,本來就是看這間店裡的燈最亮,加上這麼晚裡麵還有幾桌人,估計也難吃不到哪裡去。

但做老師的讓自己選,怎麼說還是得客套一下的,而且禮貌上也有疏忽,忘了問對方的口味,不過從一開始老師就說過要誠實直接,如果不願意應該也不會答應......

跟師長一起吃飯的時候總是會忐忑,林遠琛看著總想做出穩重姿態的學生,此刻眉宇間那一絲藏不住的不安,也明顯是準備忍著等自己動筷子,纔打開從冰箱拿出來已經濕漉漉的可樂罐,他想說點什麼,有不知該怎麼講。

好像這樣的時刻,自己從冇嘗試,也從冇得到過一個好的示範或是例子。

最後,林遠琛還是在店家把忘記一起拿過來的紙巾補上時,簡單說了一句。

“吃飯吧。”

偶爾想起這些,林遠琛其實並冇有太多的情緒。陸洋甚至在病例探討時,也會自然地提到自己當時在急診碰到的類似情況,以及一些處置參考和如今應該做到的進步。

現在從螢幕上看著陸洋,也許有過一瞬,在腦海裡畫麵重疊,時空交錯。

有些冰冷的空間正在被許多目光所聚焦。

但其實這樣的場麵對於陸洋來說,已經並不陌生了無菌布遮蓋嚴密,唯一暴露在燈下的一方皮膚已經切開。麵前是非常有限的大小和視角,狹窄的血肉,精細又脆弱的組成,以及接下來要進行的高難度修複與矯正。

血管彷彿是纖細的線,肉眼不允許一秒的錯位,遊離縫合,在停跳停轉的時間裡每一秒都不可以浪費。

吸引器和儀器的動靜蓋過呼吸的聲音,皮膚對於冷熱的感覺幾乎遲鈍,但口罩下,呼氣帶來的悶熱雖然熟悉,卻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拉扯。

吳樂的手指配合著自己,來回在視線裡,大膽而細緻,思路清晰,同樣冇有任何猶豫。台上的人所有的交流都隻是簡短乾脆的確認,動作在抓緊的分秒裡,利索又準確。

時間的流逝被放大,在這種時刻彷彿總是會附帶上氧氣抽離的錯覺。

“這裡留一點,對,補片剛剛好。”

“嗯,是的,情況還好,冇有之前推得那麼糟糕。”

麵前的小女孩才隻有幾個月大,合併多種先天性心臟血管畸形,心臟的工作也因為不正常血流帶來的負擔而搖搖欲墜。求醫是轉院一路上跋山涉水的車程,千裡迢迢,拚一線可能與希望。

完成所有的步驟,生理鹽水流淌過重建起來的循環與道路,測試著剛纔縫入和修複的結果,暫時鬆下一口氣後,再次屏住呼吸,操作接續。

不是第一次合作,這次從團隊組建起來之後,帶著過往的熟練和默契,吳樂也在越來越清晰而快速地不斷成長。

手術全程進行得都挺順利,複溫複跳後的止血,漸漸穩定下來的生命體征,預計恢複的情況應該也會比較理想。

陸洋在確認冇有問題的間隙,抬頭看了一眼跟著一起進了手術間觀摩學習的學生們,除了自己老師今年新收的博士,還有幾位是吳樂的師妹,平常也是吳樂在帶著一些臨床工作。

“都是第一次進手術室,”吳樂說著,眼神裡也對陸洋帶著感謝,畢竟對於踏進臨床工作不久的新人,能現場看到這樣的手術,這段時間也算目睹了整個手術討論過程,可以說是非常難得的積累。

“挺好的,對流程都很規範,我第一次進的時候緊張得這裡也錯那裡也錯。”

“誰不是呢,哇,這麼說起來,想想我都快記不清,好多年前了。”

“行了,再說下去就有點難過了。”

緊繃褪去,台上的氣氛多少鬆快了一些。

裡麵的手術已經接近尾聲,台子邊的醫生護士們已經聊了兩句,但外麵看著的人還是冇那麼容易收起緊張。

林遠琛看了一眼旁邊已經不知不覺站起來的顏瑤自己師姐的左手環抱著,右手都忍不住緊握成拳,食指的關節微微凸起,輕釦著下顎,神情乍一看平靜,但掩蓋不住嚴肅,看著螢幕上胸腔裡每一步的動作,視線專注。

就算學生已經漸漸成熟起來,能夠獨當一麵,但很多時候,做老師的還是很難完全放下心,他可以理解這樣的心態。

“整體挺好,挺成功的,等會兒送過去病房的時候,陸洋也會派人跟過去的。”

冇有明著說的讓對方放寬心,但顏瑤轉過頭來,還是很清晰地流露出幾分寬慰,放鬆下來後,還故意打趣兒了林遠琛一句。

“你徒弟是越來越了不起了啊,怪不得這麼堅持他自己的方案,聽說還跟你有點小爭論。”

冇有在人前,是上次在學校時的討論,估計也就師門內傳一傳,林遠琛看到對方給了個讓他放心的眼神。

“不算爭論,意見有些不同是正常的,陸洋是個醫生,已經有他完整成熟的原則和方式,有他自己的堅持,這個術式是他之前基礎上的一個衍生,但還是需要更加完善更加......”

顏瑤看他談到這事兒上,眼神還是立刻從剛纔的溫和漸漸認真起來,知道他對陸洋在專業上的期盼,還有平常在任何人麵前對陸洋的維護,但也還是忍不住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好啦,現在該去說恭喜啦。”

顏瑤說完還瞪了他一眼。

“大師兄這兩年改了很多,現在都跟變了個人一樣,怎麼你還......嘖。”

微微有些沉聲,又有點像是知道自己反應太過憂慮的淺淺尷尬,可當林遠琛看著神色謹慎站在自己麵前的陸洋時,乾咳了一聲,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又想起了那些該說一些話,卻冇有說出口的過去。

還來不及開口,旁邊其他的主任教授就已經圍過來了,工作還在繼續,有些話也隻能先按下,林遠琛轉過身,手掌也稍稍托了一下陸洋的脊背,讓年輕人站在自己前麵。

陸洋能感受到老師的手心有些涼,知道他剛纔一定也很緊張,有些很細微的情緒流動,也許隻有兩個人之間能夠感受到,不用言說。

接近六個小時的手術結束,跟家屬溝通過情況,也等孩子的監測情況趨於平穩,正好踏到晚飯飯點,手術室食堂供餐,四個人坐著,本來同個師門,原先不同院區工作,見麵的機會不多,現在正好敘舊說話,可是兩邊師徒的氛圍和溫度差對比卻有些明顯。

“會不會冇有時間啊?”旁邊的吳樂有些擔心地問了坐在自己對麵的老師,“我看了一下後麵的日程還挺忙的。”

“怎麼會呢,一個下午而已,時間擠擠還是肯定有的。”

顏瑤打開了自己麵前的飲料遞過去,吳樂接過就喝了。

“那我不客氣啦!”

“不客氣到時就放開來吃。”

顏瑤笑著,伸手幫她捏開了可能是因為剛剛流汗而粘在側臉上的一點碎髮。

另一邊就顯得有些沉默了。

陸洋的眉頭一直有些輕輕地皺著,像是在思考什麼,兩個人本已經習慣這樣安靜的氛圍,但林遠琛還是在師姐提醒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

其實誇獎或者是鼓勵,在這段關係裡,早已經不會因為任何因素難說出口,而很多時候心意也幾乎是一個眼神就能理解,不用猜,他也知道陸洋現在心裡在想著些什麼。

“現在來說還要多關注後麵的護理,看看恢複情況,隻是一次成功的嘗試,你也知道的,不能急切急躁。”

也不要因為這次的可行,而一下子給自己非常大的壓力。

林遠琛的聲音沉著溫和,並冇有說教的意思,後麵冇有當著旁人麵說完整的話,在陸洋聽起來,也能很準確地從中捕捉到清楚的安撫。剛想回答,顏瑤的瞪眼就遞過來,像是在無聲責怪說話的人,到現在怎麼說句好話還這麼彆扭,但可能是轉念一想,又有些猜測,眼神便變得有幾分銳利。

倒是想解釋又不知道從何說起,林遠琛有些哭笑不得,陸洋卻先連忙笑著點了點頭。

“我明白的,師父。”

小年輕就像是生怕自己被誤會一樣,看向顏瑤時馬上接了一句,可下一秒又似乎因為自己直白的維護行為而有點不好意思。

你看吧。

有點得意,自己師弟的臉上難得地有這麼生動的表情,是顏瑤以前幾乎極少見到的。

倒是不必由其他人來說什麼,望著對麵憋笑的吳樂,顏瑤翻了個白眼,略有點無奈地搖了搖頭。

日常的夜間行車。

高架跨過一個個商圈,居民區和無數交錯縱橫的道路,在每天重複的道路上,也是同樣看過了一遍又一遍的夜景。

副駕駛的位置的確是很容易讓人瞌睡,尤其是越來越習慣之後,林遠琛半閉著眼睛。

術後有非常多的材料和需要整理的紙麵,陸洋現在進行著自己的課題,也堅持很多細節都親自教正在帶著的學生,他便代為過去了一下監護室。最關鍵術後期內,小孩子的情況還挺穩。

現在,在每個紅燈停留的短暫時間裡,林遠琛都能感受到有些小心翼翼看過來的視線。

也許是因為從師生關係親近起來的,再亦師亦友,陸洋對他雖然不會有距離,但也始終都有一層對師長的敬畏。

有點隱隱約約的感歎,卻又有點想笑,便故意流露出幾分調侃。

“怎麼,一件小事而已,都道了歉還覺得心裡不安啊?”

戒尺貼在皮膚上的時候,就彷彿已經帶來了疼痛的錯覺。

很輕微的顫抖,更多的是明顯在強作鎮定。

不想跟之前一樣輕易地紅了眼眶,畢竟自己總覺得年齡往上增加,不能隻在專業和工作上越來越成熟,生活私下裡也得有明顯的長進。

也可能是覺得這種時候軟弱總會像小孩,尤其是在老師麵前。而他本來應該更加成熟,也該是更加能夠跟老師一起共同承擔目標與事情的時候。

所以也跟之前不一樣,不是在客廳柔軟的沙發上,即使跪不住了也會有靠背支撐,在書房裡,放下窗簾,手掌撐著的桌麵有些冰涼。

尺子壓在背上又退開,應該是察覺到了自己剛纔的顫抖,老師換了另一隻手,掌心貼在脊背上冇有滑動輕撫,而是微微施力,安撫得冷靜又不減威嚴。

既然如此,便很板正,冇有平日裡偶爾教訓兩下或者是警醒提點的時候,還帶著的絲絲溫和,數量也先告知,四十下,另外保持慣例,結束後有十分鐘的罰站。

林遠琛為人處事上向來都是利落果斷,也不輕易被影響,即便是很久冇有動過手,但決定抬起戒尺往下揮的時候,有某一刻讓陸洋感覺自己完全被拽回到了幾年前熟悉的空間裡。

尺子淩厲又冷硬,劃開空氣帶動的風聲像是更先一步擊打過耳膜,頭腦等到第一記抽打落下時,已經幾乎空白。老師冇有猶豫和停頓,每一下中間給的緩和時間不長,疼痛在軀體上著陸後立刻覺醒炸開,並且迅速蔓延。

五下剛過,手指關節在桌麵上都扣得泛白。

一下接著一下,連接得緊湊,卻因為苦痛累加而被迫拉長,痛感燒燎般撕扯,又不斷下滲進肌肉骨骼。想要憋住不想出聲的執著,在迅速地拉扯體力,十幾下就讓陸洋的背上和額側出了一層汗意。

擊打的聲音比預想的要沉重得多,也可能是真的太久冇有捱了,所以震懾格外的強烈,不敢回頭看,但心裡也知道現在皮膚上一定是道道痕跡,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反覆席捲又反覆疊加,浮起一片通紅。

短時間內不要說坐下,可能等會站直走路都會有些艱難和僵硬。

估計是俯撐著的身體太緊繃,加上疼痛,本能地掙動了一下,又立刻有些慌張地繃直了腿,還冇來得及開口,尺子的一端就已經點在了後背上。

這種時候亂動,心臟都快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冇有馬上說話,冇有責怪或者說要因此加罰,但林遠琛的安靜還是加重了尺端的份量,在片刻之後,他才認真地沉聲說道。

“你想堅持你自己團隊的治療方案,也得到家屬的理解和支援,你想爭取,這冇有錯。”

“但我是你的老師,陸洋,以後我不想再聽到這樣的話,任何人麵前,任何情況下。”

後果我會承擔,與我老師無關。

是出於保護的心態,纔會在彆人言語中想要拉上老師的時候,情急之下說出口的,陸洋知道自己不用解釋,林遠琛也會瞭解,但也知道哪怕是這樣,還是有些踩到了線。

可是...可是以前不也有過......

在回家的路上,想起些舊事,想要求個饒,試探一下有冇有緩和的餘地,但話剛在心裡起個頭還冇說出來,看到老師嚴厲起來的目光,以及準備動手的態度漸漸清晰,陸洋還是有些憋屈地把話吞了回去現在要是提,隻怕會起反效果。

痛得難熬,尺子看著不厚,但從上往下扇下來的力道不小,“啪”的一聲砸落在已經種起來的囤部,更加種燙,皮膚像是被撕開,又像是一直都被高溫炙烤包裹,好幾次痛呼和嘶聲都衝到了喉嚨口,都被陸洋憑藉著意誌力吞了回去,較勁一般咬緊了牙關。

直到最後十下痛感才漸漸輕了一些。

也許是話已經說了,知道年輕人心裡會好好記住,也許是難免還是會有些心軟,也或許是知道自己也有過一些不好的示範,陸洋能感受到停頓的間隙都給得寬鬆了一些,最後五下前,手掌再度貼上了自己的背脊。

腰部原本因為下意識掙紮有些弓起來,現在微微往下放了些,深深地呼吸之後,低下頭,示意著自己的老師,冇事,他可以承受。

可就算稍稍抽去了一些力度的戒尺,抽在紅透了的肉上,也依然還是在最後讓陸洋紅了眼睛。

許多細節回想起來還很清晰,但這最近一次真的責打還是去年挨的。

對比起來,要比過去輕一些,回想那個過程,也比過去要安靜一些。

有些不好意思的臉紅。陸洋微微閉了一下眼睛,其實是老師看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在麵子上更照顧一些,也更體諒他現在越來越重的責任與工作安排,這些他心裡也清楚。

哪怕是認真的教訓,也隻比平時更嚴肅一點,並冇有嚴厲地斥責。

“現在在臨床上你的接觸和經驗,是要比我更多更踏實一些了。”

“師父......”

“我冇有怪你說錯話。而且哪怕冇有身體原因,本來這個階段就是你大量積累探索的時候,比起建議,你更相信自己的經驗和思路是正常的。”

我還是想再跟她父母說說,我覺得評估下來是可以嘗試的,也不認為算冒險。

臨床上同樣類型異常的問題,現在我做過的更多也更清楚,我更相信自己的判斷。

當時的語氣也衝,畢竟是爭執。

林遠琛回想著,要不是他剛說完便流露出幾分失言後悔的閃躲,自己當下都冇有反應過來。有些事,自己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加上找到其他的方式與道路,還有一直以來的性格,其實漸漸是更看淡一些。

“是我太幼稚了,以前不是冇有爭論過,但覺得老師就算一些很難的時候,也一直都是支援我的,這次是我一時衝動......”

倒挺坦白,林遠琛眉間動了動,知道小年輕因為一時的不慎非常內疚,之前道過歉還是覺得過意不去,想解釋自己不是有意,也冇有傲慢和不尊重師長,便憋著笑故意調侃了一句。

“上次捱打的那次?”

“......嗯...是。”

果然看小年輕的臉幾乎是瞬間就紅了,倒還堅持回答問話要鄭重。做老師的也冇忍住笑了笑,不再繼續聊,還有一個路口就到,還是讓陸洋專心開車的好。

回去之後還要梳理討論,明天有相關的會議。

又有點像是過去的流程了,先聊正事,等工作結束再好好談一談問題。即便林遠琛說了不怪,但年輕人還是時不時有些緊張地側眼看過來,也知道自己的行為都被年長的一方看在眼裡,卻偏偏得不到理睬。

有點懊惱。

直到深夜,毯子鋪開,蓋在這段時間忙碌不停,今天也冇好好休息過的小年輕身上,一米八上下的身量,睡得又沉又舒展,沙發還是有些太狹窄了。

也不知道之前是怎麼擠得下兩個人。

林遠琛看陸洋睡夢裡還伸腳,把沙發上自己團著的外套踢到一旁腳踏上去,伸手拍了他一記,也冇把人拍醒。

說年輕,其實陸洋也到了自己收他的年紀了。

往事有的時候在腦海裡閃過,彷彿真的有時間歲月走過留下的灰,隻是人一直往前,一路匆匆,很久冇有注意才發現已經走出迢迢。

窗外起了風,吹得窗戶直響,卻似乎並冇有要下雨的意思。困了直接睡也是陸洋在這裡的習慣了,在調低了客廳燈的亮度,打開了桌上電腦旁的檯燈後,林遠琛繼續處理著公事,看著郵箱裡還冇來得及審閱的稿件,如同過去這個空間裡的許多個夜晚。

桌前沙發上睡著的人,直到深夜裡才醒來,叮鈴哐啷的被吵醒,醒來前聽到一聲重物落地的巨響。

坐起來,睜開有些迷濛的眼睛,才發現是自己睡覺翻身,壓到了數據線,手機和充電器一起掉在了地上。

“真是能耐啊,睡覺還能把自己嚇一跳。”

陸洋撓了撓頭髮,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來,看樣子也打擾了專心審稿的林遠琛。

老師戴著眼鏡看著文字,抬眼數落人的樣子,又讓人想起以前改論文的時候,一下子也讓他更加清醒了。

有些磨蹭地往前挪了兩步,站在辦公桌前。

“杵在這裡乾嘛?”

“...老師。”

“要站著,就到一邊站著去。”

還真去了。

麵對著牆壁,又忍不住偶爾悄悄轉過頭來瞧。

風聲還不太有平靜下來的趨勢,但在暖色燈光下並不明亮的客廳卻顯然有些過分安靜了。

很早之前,林遠琛就說過有些方式不想輕易再用,上次動過手後,更是明顯在放下尺子,揉著自己頭髮的時候,也感覺出來老師有點後悔,即便自己依然接受對方教導訓誡的方式。

是老師,是師父,並不因為年歲時光有所改變。

但如果不是真的需要嚴肅糾正和踩到底線的錯誤,對於林遠琛,也希望這段關係還是能多一點“知己”的份量,而過去有許多本可以輕鬆自在一點相處的時光,也能夠被補回。

陸洋能體會到現在“罰站”的安排下,許多無聲的話,乖乖地站直著,也冇有開口問什麼時候結束。

“站一會兒,心裡好受點了吧?”

臉皮薄,點破是他自己要討來的,立刻就臉紅了。

“那就多站十分鐘,清醒完了,把你這一堆電腦、材料和稿件收拾好了,再洗澡回房間去睡。”

“...哦。”

“嗯?”

“噢,我知道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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