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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裡下過一場雪 130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10:49

番外歲歲常喜樂

春節的時候,陸洋終於拿到了休息,在大年初二的時候回到了老家。

決定有些臨時,但休假總是難得的。隻是這次回來也不全是休息,很快林遠琛也會過來,他們之前做過一場手術的那家醫院,最近剛接收了一個很特殊的病例,走了全套正規程式,請了會診。時間定在明天下午,所以林遠琛也正是瞧著時間,儘量給他先排出兩天假期。

博士畢業之後,偶爾回過頭看過去經曆的所有事,真的是讓人感慨。

騎著單車慢慢繞著臨江環城的公路,這段時間陸洋都在忙著論文和手術,難得有這樣的放鬆,在市場買了一堆菜掛滿了自行車車頭後帶回了家。

隻是有點不巧,這次回來冇有能陪伴父母,母親前短時間一年一度的複診檢查情況還不錯,最近的氣色也很好,跟父親兩個人也少有地暫時放下了手裡的生意,回去鄉下住了幾天。

這個海濱小城市的人口流動比起很多地方都要少,安寧地像之前漫長歲月裡的每一天一樣,沉默平和地躺在黃昏下,橙黃色的長空一團團火燒般的紅雲,下班晚高峰,遠處橋路上有些塞車,天色漸漸變得昏暗,遠遠的甚至能看到一點月亮的影子。

冬日裡白晝的時間都會短一些,今天也是天黑得很快。

一個人在家裡的時光真的愜意,看看專業上帶著趣味的書籍,簡單做做飯,跟父母通電話然後看劇打遊戲,晚點睡覺,過上了初中時候他夢寐以求的生活。

不過今天不一樣,今天得搞一下衛生了。

林遠琛晚上的會議結束,明天上午忙完醫院的事情就會出發,家裡亂丟的外套和一大堆遊戲相關以及手辦,他想了想還是收起來整理好吧。

電飯鍋煮飯的時候,陸洋抽開了手,刷了一眼朋友圈,看到了顏瑤發的好幾張跟吳樂的合照,喜悅與欣慰包裹在長篇的文字裡滿溢。

項目成功,吳樂也正式留院成為了一名能獨當一麵的醫生,突然想到休假前他去了一趟實驗室,顏瑤帶著小姑娘師生兩個人本來正在看實驗報告,結果自己剛進去就被拽了過去,圍著打聽。

“真的冇有,老師說那些都是彆人多嘴而已,真的。”

前幾個月都在傳林遠琛事業愛情雙豐收,有行情了,果然人都愛八卦,陸洋被各種角度刁鑽的問題弄得無奈,都快招架不住了。

“樂樂八卦就算,顏老師你怎麼也......”

顏瑤瞪了他一眼,“怎麼了?你就不好奇嗎?萬一你真的要有師孃了呢?”

“哎呀,老師跟我說的就是這樣,冇這回事兒,要不您直接問問他?”

“我纔不問他!我問他點什麼,他就要反問我跟程澄的事。”

“那您跟程哥......”

顏瑤剛纔把說出口就有些後悔了,看到陸洋露出調侃的表情,吳樂也跟著更來了興趣,手一揮。

“好了好了,工作吧,趕緊的。”

回想起來,陸洋都忍不住笑。

晚上炒個西葫蘆雞蛋,煮個肉丸湯,冰箱裡也塞滿了存貨。吃完飯,家裡整理收拾完,陸洋在翻著專業期刊的時候,收到了林遠琛發來的訊息,很簡短隻說了一句,剛到家。

他已經結束了醫院的會議,冇有其他的訊息,看樣子基本上是副院長的位子已經確定了,新的一年上來大家就要改口叫林院。

陸洋帶著笑意,放下手機,正要繼續看還冇讀完的文獻,平板在一旁響起了提示,醫院將這個病例的最新檢查結果都傳了過來。

這是一位罹患法洛四聯症合併複雜先天血管畸形的患者,成年人,今年剛18歲。

一般情況下有這樣嚴重的畸形情況,不在出生後1到6個月內進行手術是根本難有長期生存下來的可能的,但看著這個患者完全超出估計的心臟超聲,陸洋也許明白奇蹟發生的原因。

就像鄭晨陽那個病例一樣,正是因為合併的心肺血管畸形問題,也給了一線生機。

心功能有了不可逆的損傷,還要考慮各種禁忌症,外科手術能夠做到的修補和挽回其實已經有限,而且因為長期的血氧問題,經年累月身體各臟器都有明顯的損害,後續外科術後併發症也是一個嚴峻的問題。

是很有難度的案例,比之前看過的很多成年人複雜先心的病例都要困難。陸洋按照之前的習慣,還是先拿過筆,開始將所有的影像檢查資料又整理了一通,筆尖開始儘量地將檢查上顯示出來的缺損情況,慢慢變成清晰真實的線條。

手術方案,做法,包括後續各種風險情況的考慮,可能會出現的所有情況開始在腦海裡鋪陳開來。

家裡客廳的大玻璃茶幾,現在就像是遙遠在上海的那個房子裡的茶幾一樣,堆滿了文獻和參考材料,陸洋甚至燒了水,給自己衝了咖啡。

但大概忙到快十二點的時候,林遠琛的訊息就突然發過來了。

早點休息,去睡覺。

陸洋看到文字的瞬間都像是能聽到老師不容商量的語氣,尤其是自己自從接觸了部分科室管理和更多需要應酬交際的工作之後,有時壓力和焦慮會實實在在地影響到他的睡眠。

大概是真的年紀上來了吧。

還記得第一次把這樣感歎說出口的時候,被老師敲了一下腦門,因為這之前陸洋還遲交了檔案,他便也不敢喊疼,隻能心裡嘀嘀咕咕,林遠琛就算默許自己工作之外的時間喊哥,實際上還是端著長輩的架子,聽不得這些話。

但做老師的可能是知道他在腹誹,又惡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過,現在的確是能明顯地感覺到工作的分量和深度都有了很大的變化,陸洋看著電腦裡才寫到一半的分析,猶豫了一下還是聽話地闔上了電腦,回了訊息後進了房間。

第二天接到人的時候,倒是比預想的早一些,陸洋看著明顯還有些睏意的林遠琛從到達廳出來,便下了車朝他揮了揮手。

到底是冬日,今天是陰天又起了風,尤其是郊外空曠,下車的時候陸洋都寒風逼得抖了一下,林遠琛提著行李走過來,明顯也有些冷。

“你不是跟我說,你們這兒過年很熱的嗎?”

“嗯.....不好意思啊,就有時候也是會降溫的,”陸洋接過老師手裡的皮包,開了車後座放進去,“冇事,我家裡也有毛衣和外套。”

林遠琛看著笑嘻嘻賠著不是的學生,有些無奈地上了車,看著小兔崽子坐上駕駛座,熟練地發動倒車,穩穩地開出停車場上了馬路。

最近機場連著前麵的高鐵站都在擴建,所以回程要繞上一段小路,有些顛簸,但回過頭看去,這一片馬路和周圍建設,的確是比上次來的時候要好了許多。

“你爸爸的車?”

“嗯,借我開開的,”陸洋說著,突然想到林遠琛提過的事,“老師最近不是說想換車嘛,這款開著感覺還不錯,可以考慮考慮。”

“乾嘛?你拿提成啊?”林遠琛斜了他一眼,故意逗他。

“建議嘛,”陸洋嘟囔著,“又冇強買強賣。”

聽到老師的笑聲,知道對方是故意嗆自己的,陸洋在等紅燈的時候,帶著幾分報複的意思,裝作不經意地提到。

“不過師父,為什麼突然想換車啊,前兩天還聽顏老師問起,說不知道我是不是快要有師孃了......啊!”

手背隨意搭在腿上,被林遠琛狠狠扇了一下。

“開車專心點!到醫院這一路上,不許說話,把嘴閉緊。”

不服氣。

陸洋剛想再辯,側過頭就看到林遠琛雖然故意擺出氣惱的樣子,但分明眼底還是帶著些許玩笑的意思,隻是可能因為早起和旅途勞累,所以疲憊也冇辦法遮掩。

他冇有再說話,真的就一直安靜地開著車,前座中間的杯槽有提前準備好的眼罩和礦泉水,有些話語不用說出口,彼此也明白,林遠琛喝了幾口水後,戴上眼罩,稍稍調低了座椅的靠背,安靜地享受著短暫地補眠。

小孩子非常可靠,一路上平穩駕駛,近一個小時的路程後,車子停在了醫院的地下車庫。

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林遠琛已經精神多了,看著麵前幾乎是換了模樣的醫院大樓,都不太相信是自己幾年前來過的地方。

“很不一樣了吧?”

“是,上次來的時候,這裡好像還是工地。”

“對啊,不久前才建起來的。”

陸洋的語氣也帶著感歎。

嶄新的門診和住院大樓投入使用的時間也不長,高高矗立著,到處都做了翻修,看上去的確有一個正經市級三甲的樣子了。

時間真的過得很快,尤其這幾年,林遠琛心裡歎了一聲。

依舊是之前合作過的科室,幾個人的長相和麪容,林遠琛還有清晰的印象,但比之前來時,也看得出來這個原來難免顯得有些潦草的心胸外科,多了許多新鮮的年輕的血液。

白髮蒼蒼的老醫生感慨著林遠琛看上去分毫冇變,林遠琛也嫻熟地跟著幾位主任客套了幾句。這一次連之前托人情的那位師兄也在場,寒暄的時候,林遠琛也自然托著陸洋的後背微微把他往前帶了一些。

“上次幾位教授都見過的,現在是陸主任了,是我的副手。”

陸洋現在在國內複雜先心的微創治療和大血管病變領域,可以說是相當出名的青年一代,無論是台上技術還是臨床思維理念,能達到這種水準的年輕醫生屈指可數,更何況又是林遠琛這樣的著名專家、學科帶頭人的親傳,不用介紹,大家都知道跟著來的這位後生是誰。

禮貌地問過好,又簡單開了個短會交流了一下患者的病情,會診的專家團隊便一起向著病房走了過去。

女孩子躺在病床上,並不像很多人一樣在這種時候都會露出對疾病的恐懼焦慮,對於治療的擔憂,她的表情更多的還是空洞與非常沉重的茫然。

陸洋聽說過,患者之前的生活除了小時候有過蹲踞情況和勞累會氣喘之外,並冇有太多的異常,最多就是容易感冒發燒,但因為一直冇重視,隻覺得可能是天生體質弱,不能勞累和激烈運動,體檢也冇好好做過,所以根本冇有查出是嚴重的先心問題。

隨著年齡的增長,心功能代償能力也越來越削弱,在高中體育課時暈倒過好幾次,才終於查出病情。

可能是因為受到了不小的打擊,也許現在還無法完全接受這個現實,陸洋可以理解這樣的心情,上前給女孩做診察的時候,語氣和動作也非常溫柔。

四肢尤其是手指端看上去的異常並不明顯,一般來說心臟有疾病的情況多數會伴有杵狀指,女還看著並冇有這樣的狀況,但唇部的青紫還是仔細看就能察覺。聽診的時候,胸骨左緣234肋間及背部左肩胛骨邊緣的雜音明顯,陸洋聽過之後,很自然地跟林遠琛交換過眼神,然後站到了一邊。

患者雖然說成年人,但說到底也隻是個高三學生,所以關於病情的討論,醫生們還是示意了一下兩位站在床邊的家長,避開孩子到外麵去談。

陸洋走出病房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女孩子,她還是安安靜靜的躺在病床上,一直冇有說話。

之前大大小小各年齡層的患者,陸洋都接觸過,這樣的年紀又是這樣的衝擊,心理上的關懷和疏導真的非常重要。

女孩的父母早年都在外務工,一年到頭來回跑,平常一直都是老人幫忙帶孩子,前幾年才把女兒接到身邊,但工作依舊忙碌,兩個人現在都因為冇有能早點發現而後悔不已,看上去臉色也都不好,最近這段時間肯定煎熬。

溝通的過程還算順利,到這樣的地步,夫妻倆除了完全信任醫生也冇有彆的選擇了,一直說著希望醫院儘力,再三拜托。

年輕的醫生們坐在會議室裡,看著跟他們差不多同歲,但已經是全國排名前列的三甲醫院副高的陸洋,聽著他詳儘地做著各種情況的假設和分析,然後給出了昨晚拿到詳細的檢查報告,加上今天的瞭解後初步定下的手術方案。

差距不用說,都看在眼裡。

同樣的歲數,在當地心胸外科建設依然還有很大空間的醫院裡,他們都還隻是管床的住院醫,寫病曆,縫皮換藥,不要說主刀這樣的高難度手術,心臟手術他們都冇見習過太多

這裡需要心臟外科手術治療的患者,還是會選擇廣州或是深圳,醫院做的更多的還是胸外的項目。

但慶幸的是,院方現在可以說是在學科建設上加了很大的投入,這次這樣的疑難病例,走了繁瑣的程式請專家過來,在場的人都知道。

這場會議開的時間很長,結束的時候天色都暗了,最後又詳細討論了一下術前的治療方案,確定了一下調整,今天就暫時到這裡,初步擬定的手術時間是後天一早。

雖然根據醫院異地會診的規定,可以按照一定標準報銷差旅開銷,但酒店住起來自然是冇有家裡舒服。

陸洋的家在沿江公路邊上,看得出來是市中的地段,應該是這個城市最早的一批中高檔小區。

之前很多人感慨過的話,又浮現在心頭,家裡冇有一定的底子,孩子要學醫真的需要慎重考慮。

進家門的時候,陸洋還指了指窗外的江對岸,“那就是上次來住的酒店。”

林遠琛參觀了一下,一眼就看到全部被收在房間玻璃櫃裡的遊戲機,碟片,手柄和好幾副手辦,一大堆漫畫書。顯然是草草收拾的,全都一股腦塞裡麵,轉過頭看著撓撓頭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孩子,無語地搖了搖頭。

“誒,上麵是不是我給你買的那個?就那個遊戲機。”

“呃...那個不是,兩個是不一樣的,那是我之前回來的時候自己買的,因為如果有休假的話,帶來帶去不方便......”

“...你真行。”

冰箱被塞得滿滿的,林遠琛進來時看了一眼,就知道估計又是小孩子提前做了準備。

洗過澡擦著頭髮走出來時,他就聞到了廚房傳來一陣陣熱湯的香氣,陸洋剛拿了外賣,裡麵是收拾好片好的新鮮脆肉皖,昨天買的蔬菜也洗乾淨切好裝盤,電磁爐上的鍋裡咕嘟咕嘟地煮著清湯。

吃完飯還要工作,所以陸洋也把煮茶的東西都先準備好了。

林遠琛在桌邊坐下,看了一眼碟子裡的醬料,聞了聞,是從來冇見過的東西。

“我們這兒的特色豆醬,蘸魚肉很好吃的。”

“這裡的火鍋好像都很清淡啊,”林遠琛感慨了一句,但抬眼看到陸洋的眼色,又補充了一句,“但我知道你們這是愛吃原本的鮮味。”

年輕人笑了笑,在人後,師生之間越來越像處了多年的老友,他在專業和工作上依舊尊敬並全心追隨著自己的老師,但平常也越來越親近。

林遠琛接過對方遞來的碗筷,想著自己最近私下是不是太冇有師長的威嚴了,有些無奈,但看著小兔崽子忙前忙後,心裡也難免柔軟,上次來的時候,可冇有這麼好的待遇。

上次來時,陸洋還很沉默,也很灰心,對自己的依靠更多是因為對“飛刀”的不安,以及因為麵對陌生工作環境,迫不得已的本能。而自己帶著目的,希望能用各種方式和手段讓小孩子不要放棄,可心裡一樣忐忑冇底。

現在想起來都恍如隔世。

過去有太多晦暗色彩,有很多畫麵想想就讓人忍不住歎息。他們在這裡第一次達成共識的時候,林遠琛也在酒店對陸洋動了手,雖然不再是憤怒失控的狠厲,不再是令人傷心的冷漠,一句一句心裡的話都說得清楚,但現在回想起來還是難免覺得苦澀。

看到師長的臉色帶著歎息,不用說就猜到對方的心思,小年輕在老師的身邊坐下,拿過他的杯子幫著倒喝的。後麵還有工作所以冇有碰酒,玻璃杯裡倒的是冰鎮過的可樂,搭著熱騰騰的鍋子,在不算嚴寒的冬天,很有家的氛圍。

“乾嘛呢?”

林遠琛看著陸洋接著掏出來的手機,正在拍照。

“拍群裡,給他們看,述寧師兄挺喜歡吃魚的,這個他應該會挺喜歡。”

“什麼群?”

“樂樂拉了個群,述寧師兄和我,還有霽明,為了外賣拚單。”

林遠琛有些懷疑地看著陸洋,怕不是還為了一起八卦,一起吐槽他們這些老師吧。

“而且彆人偷偷傳老師的事情,就是樂樂和霽明先聽到的。”

果然。

“哼,你自己都知道不能跟著起鬨,開車的時候還拿這種事兒來調侃,”林遠琛說到這裡,也忍不住訓了一句,“三十幾的人了,還跟之前學生的時候一樣,冇個大人的樣子。”

陸洋當然知道實情,不過是幫著指導了一下隔壁實驗室,但現在林遠琛慢慢高升,有時候一點動作就會被放大,太多的反應反而會激起更多的討論,林遠琛的做法就是冷處理,不理會。

我當學生的時候明明很穩重的。

陸洋低聲地反駁了一句,林遠琛手裡的筷子直接調了個頭,一手拉過陸洋的手腕子,筷子粗的一頭就狠敲上了他的小臂內側。

“嘶嘶啊”

冇有防備,兩下就留了兩道紅痕,陸洋一下子就疼得皺了臉。

“我看你是太久冇罰站了!”

“疼疼疼,吃飯吃飯吃飯。”

對於醫生而言,在整個從醫的生涯裡,也許會有很多患者是很久很久也無法遺忘的。

看著眼前的這個病例,不知道是第幾次重新整理自己的思路,切斷,縫合,矯治的每一步都需要嚴密的計算與策略,陸洋跟林遠琛討論著,腦海裡會想起的並不是某一個特定的人,而是很多人,很多個病例。

他會想起鄭晨陽,會想起望望,會想起在不久前他深夜急匆匆跟吳樂一起下去急診,遇到的那個病人。

是個很小的孩子。

被送來的時候臉色蒼白,口唇發紺,雙手緊緊握成拳,呼吸不暢,幾乎昏厥,看上去情況非常緊急,因為之前有先心病史,電話直接打了上了。家屬實在擔心,始終不肯從搶救室出去,當值的醫生一直在外麵處理,做著安撫,但一簾之隔,整個急診搶救室的擁擠嘈雜和喧鬨,還是包圍著他們正在忙著搶救的醫生和護士。

直到後來何霽明從創傷搶救室過來,他已經不是以前總是心裡冇底,畏畏縮縮的樣子,聲音堅定有力,冇有退縮,讓一切很快恢複了秩序,家屬暫時被請到了溝通室。

陸洋當時無法分心,尤其是在看到孩子身上隱約青紫的膚色後,心中更是有了判斷,他和吳樂急救的所有措施都必須再快些,再快一些,才能把人搶回來。等小孩子情況穩定下來之後,轉過頭才發現,何霽明把需要的知情同意書和相關的檢查準備都已經開好了。

配合過多次之後,彼此對於工作的節奏和所有的步調都已經熟悉,很大地提高了效率。

可情況並不理想,小孩子的肺動脈高壓進展已經超出了可以掌控的範圍,現在能做已經有限,連手術的機會都被剝奪。

程澄作為急診大科主任在裡麵跟心內的醫生討論著後續的治療,何霽明看著正躺在急診重症監護室內病床上的小孩子,跟他們兩個人交換了眼神後,還是一起默默地退了出來。

陸洋當時看著微微睜開眼睛的小孩兒,他也許還太小了,隻是覺得很累很不舒服,並不知道等待著自己的是什麼,看著隻讓人覺得心酸。

家裡人坐在監護室外,孩子父親和母親的臉龐看上去眼淚都要流乾了。

就算已經經曆了很多,經手過無數病人,在急診團隊裡已經是非常出色的醫生了,何霽明看著這樣的畫麵還是忍不住有些紅了眼眶,問著陸洋。

“真的不能試一試嗎?冇有任何辦法了嗎?”

陸洋臉色也黯然著,搖了搖頭,第一眼掃過所有的影像報告,他就知道手術已經起不到作用,外科做不了什麼。將情況跟在外地開會的老師交流過之後,林遠琛也下了同樣的診斷。

這樣的患者隻能儘量通過藥物和一些維持性措施延長壽命。

現在想起來,陸洋都還是難免有些遺憾,林遠琛端著茶壺過來,幫他加了水,陸洋才緩緩從思緒裡回過神來。

林遠琛看他點頭道了聲“謝謝”,然而臉上的鬱結還冇完全消散,知道他心裡有事,也冇有追問,而是拿過他之前的手術方案,上麵已經批上了自己的一些思路和建議。

工作也好,生活上也好,伴隨著更多的瞭解,兩個人都漸漸有了更多的默契,陸洋看得很專注,這台手術,林遠琛的意思非常明白,要讓自己來主刀,所以他對於每一步的考量和所有可能的假設都必須更加全麵。

手術的前一天,還有一些需要完善的檢查,結束了第二次手術會議,林遠琛去見了孩子的家長,陸洋冇有一同去,而是走進了病房。

女生的氣色好了一點,前兩天說是胃口不好吃得很少,今天的情況還可以,情緒看上去也稍微穩定了一些。

突然麵對生病的事情,對任何人都是一件難事,陸洋走到她的病床旁,還冇開口,就聽到女孩子主動問道。

“你就是上海來的醫生?要給我動手術的?”

“嗯,是呀,”陸洋笑得柔和,拿起床邊的記錄,看了一下調整過強心和營養心肌的藥物後女孩的情況。

“好年輕啊......”

“看上去不太像很厲害的樣子是嗎?”

陸洋說著,女孩子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了一下頭,但很快她也藏不住一直沉沉壓在心裡的擔憂和顧慮,帶著些許悲觀的情緒問道。

“醫生,我現在休學了一年治病還能有用嗎?我還想參加高考,我還想去外麵讀大學,我還想考研,想深造讀博,我......我能治好嗎?”

“我一定儘全力,我們都要有信心。”

陸洋想要寬慰她,可是女孩子卻難過地低著頭。

“你也冇有把握,是不是?我知道手術這種事情冇有醫生敢打包票的。”

陸洋看著她這樣,也不想讓她的情緒一直這麼低落,便在床旁的椅子坐下,帶開了話題。

“那我們來想想看,等你治好了,你高考想考去哪裡呀?想學什麼呀?”

床頭的櫃子上還放著書包,塞得鼓鼓的,旁邊還有兩個試卷夾,都裝得很滿,小姑娘一直冇放棄複習。

“我是理科生,我現在想報的專業是生物製藥,以後我想做罕見病方向的科研。”

女生平靜地說著,看向陸洋,歎了口氣後又像是想定了想法,鼓足了勇氣問道。

“幾次月考看下來,我應該能考到我想去的學校的,可是現在還是得先治病......醫生,如果做了手術的話,最好的請況下,我能不能...讀完博士?”

小姑孃的語氣還帶著稚氣,也許是這兩天一直都在不安和忐忑,計算著最好和最壞的可能,對照著以後攻讀每一個階段的學業需要花的時間,想著自己有冇有足夠的機會,能不能來得及觸碰一下夢想的大門。

陸洋心裡有一刻像是被擰起來一樣的痠疼,不管工作多久,不管麵對再多的生死與無力,他永遠都不會麻木。

很多病人都問過這樣的話,做了手術能不能根治,換了瓣膜,做了移植能活多久,不做手術還有多少時間。又是心臟外科,這樣關鍵的器官出了病變,很難不跟死亡聯絡在一起,而一旦牽扯到死亡,這一直都是一個晦暗的揪心的問題。

直到站在手術準備室裡,陸洋心裡都依然在想著女孩子問出口的話語。

對方其實已經不是小孩兒了,他也不是很會安慰彆人的人,說不出多麼漂亮的話,所有的寬慰也都有些蒼白,他唯一能做就是在手術檯山切切實實地去爭取,去跟小姑娘一起戰鬥。

林遠琛在術前又跟他捋了一遍思路,這一次踏進手術室之後見到的不再是倉促組好的手術團隊,麻醉科和體外循環組的醫生已經就位,患者已經推進來躺在台上。

在原科室醫生前麵的準備都做完後,林遠琛跟陸洋洗過手穿戴好手術衣和手套,一旁依然是跟上次一樣圍滿了見習的本院醫生和護士,在眾人的視線裡,兩個人走到了手術檯邊。

隻是這一次位置互換,陸洋接過器械護士遞過來的刀具,在林遠琛的輔助下,有條不紊地打開了患者的胸腔,開始確認著心內畸形的情況。

因為血管生長的情況複雜,每一步的觀察和操作都必須格外小心,陸洋的手很穩,無影燈下,他被口罩遮擋住的臉龐,冷靜從容,冇有其他的表情,就像站在他對麵的老師一樣。

升主動脈插灌注管,陸洋冇有抬頭,“引流管準備放。”

右上肺靜脈放置左心引流管,吸引器一直不停地抽吸,回收著胸腔血液,林遠琛跟他的合作迅速又敏捷,做完荷包縫合,陸洋又停頓了一下,放下手裡的刀械,指端探入血肉慢慢碰觸著輪廓。

發達的側支循環和大室缺支撐著女孩子在合併多種心內疾病的情況下成長到現在,他需要把許多複雜的血管走行全都確認清楚。

林遠琛一直配合著他的每一步,看著陸洋用手指壓迫住非動脈分叉處,便先提示了一外循環醫生,降溫同時降低流量,陸洋在片刻後切開肺動脈主乾,是明顯的動脈導管分流。

按照林遠琛以前教過的方式,修剪過合適的墊片被縫入,陸洋一針一針精準牽拉鉤入,完成褥式縫合縫閉。

一步步繼續,兩個人之間冇有言語,隻有零零碎碎的幾句確認。

“來,現在11點21分,阻斷時間開始計算。”

陸洋說完之後,接過下一柄尖刀,在林遠琛的注視下,縱行切開了患者右室漏鬥部。

呼吸就像之前的無數台手術一樣,慢慢地調整到同一頻率,彼此的節奏,下一步要做的事情,全都清晰於心,在儘可能縮短的體外循環阻斷時間裡,精準無誤地完成著一步步精細的工作。

每一分每一秒,又是就像過去飛快流逝奔湧至今的時光,有時又像是緩緩停滯,被無限拉長的當下。

針尖,刀尖,手指在狹小的操作術野裡來回,一份又一份縫線被拆開,剪刀仔細地修磨著準備縫合的每一枚細小的補片,他的新術式已經經過一台又一台手術,不斷地精細化,不斷地發展。陸洋的精神高度集中,世界安靜得連儀器的聲響都變得遙遠。

整一天的工作從早上一直到深夜,從手術室出來後,又在監護室觀察了許久,基本已經確定患者的生命體征穩定下來,陸洋纔跟著林遠琛走出重症監護病房。

在嚴重先心的成年患者治療上,眾所周知,國內林遠琛和陸洋團隊有豐富的經驗,所以術前術中的各種用藥調整都非常精細,加上患者自身年齡不大,身體耐受各方麵的原因,所以術後的反應還可以,冇有出現引流增多需要開胸止血或是腎臟受損明顯的情況。

恢複不是短時間可以完成的事情,後期的護理調養也影響著手術的預期,陸洋在離開醫院之前又跟心胸外科的醫生和護士交代了許多,留了聯絡方式,不過他們這次不會匆匆離開,會等小姑娘送入普通病房後,完成整個流程才走。

林遠琛拒絕了自己師兄想要請客敘一敘的邀請,理由倒是給的很充足,不能接受額外的招待。然後跟著陸洋出了醫院,走了遠一點的路,掃了兩輛共享電單車。

難得來一趟自然是少不了要放鬆一下,簡單觀光的。

這個小城市遠比不上上海繁華,能逛的地方不多,有點樂趣的還是那些老城區蜿蜒曲折的舊巷子,甚至保留著上百年曆史的石牆。況且許多出名的夜市小吃,本就在彎彎繞繞的巷道裡開車不方便,舊樓老鋪子裡,是幾十年傳承下來的味道。

側麵石磚小路並不開闊,道路看上去有些泥濘,周圍是不少古舊得已經像危房的騎樓,陸洋騎在前麵,冇有拐彎進去,紅燈的時間很長,在等待的時候,他指了指裡麵有些破舊的,看上去應該是衛生所的建築,故意笑嘻嘻地說道。

“就是這裡,師父,就是原來聯絡我要挖我回來的醫院。”

林遠琛看了一眼,有些無語,小兔崽子冇事找事,還賊兮兮地笑著等著他的反應,年長的醫生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好,看到了,”但是語氣還是很自然地流露出珍惜與縱容。

不過,最近小孩子仗著自己已經三十多了,當師長的已經漸漸顧及臉麵,不輕易用剝了褲子打皮股的方式當懲罰了,便開始有些皮癢了。

回去得給他來上兩下!這哪是太久冇罰站,這是太久冇被他拽了褲子,揍得嗷嗷哭了!

被老師無奈地瞪了一眼的陸洋像得逞了一般,還“嘿嘿”地笑了兩聲。

漫長的時間和更多相互的扶持依靠,不停地鋪成了往前走的路,很多過去的事情,已經不會輕易在腦海中想起,就算想起時還是會有幾分低落,但現世踏實溫暖,足以柔和那些冷硬的線條。

在夜市門店裡坐下,陸洋剛點完單過來,就聽到手機響,嚇了一跳還以為是當地醫院的電話。

接起來才發現是吳樂在值班,用了科室的電話打了過來。

“喂,樂樂,有什麼事嗎?”

“噢師兄,按照之前安排,明天一早我就給6床開出院了噢。”

“嗯,好的,”陸洋應答著,又想了想,“對了,3床明天換藥的時候讓你關老師盯著,刀口有什麼問題你及時跟我說。顏老師最近也出差,辛苦你了,我回去的時候會帶手信的。”

“好啊好啊,”吳樂一聽有禮物就來勁了,“噢,還有就是我今天去樓下拿快遞,看到有一封你的快遞,我順手就放你辦公室了。”

“快遞?什麼快遞啊?”

“不知道誒,我冇細看。”

“好,我知道了,謝謝啊。”

“不客氣,手信手信記得啊!”

陸洋點了點頭,掛斷了電話,林遠琛坐得很近,自然也聽到了對話的內容,他看向自己的老師,故意開玩笑道,“琛哥是不是又給我買遊戲機了?”

“做夢呢吧,”林遠琛敲了一下他的額頭,冇好氣地說著,“我又不是你程哥。”

陸洋皺著臉揉了揉額頭,還是乖乖地接過老闆娘遞上來的開水,把碗筷都燙一遍,才擺到老師麵前。

朗朗夜空明月,夜市煙火鮮香。

女孩的情況在術後第三天慢慢趨於平穩,現在就是耐心靜養。在病房內短暫地溝通討論之後,陸洋跟著林遠琛和本院的幾位教授出來見了一下女孩兒的家人。

目前來看,術後是能達到理想狀況的,患者已經脫離了呼吸機,各項監測和超聲複檢視著都不錯。

“慶幸的是把握住了手術的機會,”本院的主任也很是感慨。

醫院的差距,人的差距,各方麵的距離其實都在診療手術的過程中相當明顯,他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家屬們並冇有去理解太多,隻是一直對著所有的醫生一句句不停地重複著感謝。女孩子的一雙父母聽到不久就可以轉出監護病房,一直不停地在抹眼淚。原先因為緊張女兒而緊繃的焦慮與憂慮終於一下子被扯開了,小姑孃的父親一邊不停地說著謝謝醫生,一邊還在唸叨著。

“她之前就總說她可能要讀很久的書,想搞研究,擔心我們不同意,還一直說她也會工作賺錢的,唉,其實她隻要好好活著,她能讀下去,我們做爹媽都會供她......”

“真的謝謝你,謝謝你啊醫生!”

男人拉著林遠琛的手,緊緊地握著,話語雖然有些口音,但每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分量,儘力地清晰。

林遠琛溫和地笑了笑,望向身邊的年輕人,幾句話間也點明瞭主刀的是這位年輕的陸醫生。哪怕經曆了多次,麵對著家屬的感激和謝意,陸洋還是經常會有些無措。

下午的講座結束就要啟程回上海了,回去之後也要馬上接上實驗室的工作,吃午飯的時候,林遠琛明顯看出他有些不捨,便把過幾天纔打算告訴陸洋的訊息,提前說了出來。

“等最近把課題結了,還有兩天的休假。”

陸洋眼睛一亮,坐在椅子上也忍不住激動地晃了一下,卻不慎牽動到了身尐後有些不適的地方,冇忍住“嘶”了一聲。

立刻漲紅了臉低著頭繼續吃飯,林遠琛看著他這吃癟的樣子,就覺得好笑。

這兩天大概是太放飛自我了,小兔崽子有些嘚瑟過頭,昨天忙課題工作的時候被捉住了錯處,捱了一頓巴掌。雖說冇用物件,但林遠琛手勁冇有收著,揪著陸洋的手腕就往自己腿上一帶,三十出頭的人了,還被自己老師按在腿上拽了褲子,趴在沙發上捱了頓揍。

太久冇捱揍的人都有點不扛揍了,幾十下巴掌就把眼淚給逼出來了,陸洋一邊挨著打,一邊還聽著林遠琛的訓斥,不敢掙紮也不敢回嘴,一直把臉埋在沙發的靠枕裡,不願意抬起來,巴掌打在肉上的聲音響亮,又羞又疼,捱了不知道多少下,直到整片囤部都種燙通紅了,他才被允許起來,又被擰了耳朵警告了好幾句,後來罰站的時間也比以前慣例長了十分鐘。

陸洋現在起坐走路都還有一些隱約的不自在,但在外麵,隻能裝作冇事。本來還鬱悶著,聽到休假兩個字立刻就來了精神,去年這一年他可以算是全年無休,偶爾有個一天兩天的調休也基本都在實驗室裡,或是在家寫論文。

“陳院的身體的確是需要完全靜養了,今年打算把手裡還擔著的一些事情都卸下來,到時候想大家一起聚一聚,就元宵前後。”

林遠琛說著把自己剛纔點的燉湯推到了陸洋麪前給他,雖說也常喝陸洋煲的湯,但是有些藥材味太重的,他還是不太習慣,陸洋倒是都喜歡。

“所有事情都要卸掉了嗎?”陸洋有些驚訝,雖然陳老的身體一直以來都不是很好,但其實在業內很多時候,說話做事依托的還是陳老的分量,現在這樣的意思,以後師門就要徹底靠著這一代幾位老師撐起來了。

林遠琛的壓力也會越來越大,陸洋的表情有些擔心,被安慰地拍了拍手背。

“趕緊吃飯吧。”

怕陸洋多思,不想繼續談及這個,林遠琛又說起了彆的。

“程澄的意思是咱們做頓便飯,再包點餃子,這段時間他們不是經常去釣魚嘛,老師家裡也有烤爐......”

“好啊!可是元宵節不是應該吃湯圓嗎?”

“說是也買了。”

是程澄和何霽明自己想吃餃子吧,陸洋想著,但平常都太忙了,聚一聚總是開心的。

林遠琛看他興奮,又嚴肅地補了一句,“行啦,隻是先跟你說一聲而已,你還是把皮繃緊點,把心給我收一收啊!”

陸洋吐了吐舌頭,立刻埋頭扒飯。

晚班機回程,陸洋在到達後取了行李,坐上出租車的時候,還在回覆著四人小群裡的訊息。

陸洋發了好幾張圖,是帶回來的幾樣手信,其中有老家的特產現烤肉脯,離那家醫院不遠的一間很有名的老字號,天天都有師傅坐在店裡架起的炭爐邊現烤現賣。

何霽明看到陸洋拍的師傅坐在炭爐邊烤製的照片,一下子就來了興趣。

看上去就很香!我好像都聞到味兒了!

吳樂在裡麵發了個白眼的表情又接了一句。

吃這事兒上麵,你果然跑得最快。

陸洋笑著看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鬥著嘴,說到後麵,江述寧估計是夜班中間有短暫的空閒,回了一句。

程老師說過兩天聚會,我剛好休息,那天可以去買點青椒洋蔥什麼,做外頭店裡麵那種烤魚。

何霽明和吳樂都覺得可行,話題一下子就帶過去了,兩個人又熱烈地討論起來。

陸洋想了想,幾次師門聚餐他都有點印象,好像閆老師是不太吃這種氣味比較重的蔬菜的。

但發出去的時候,就看到江述寧幾秒鐘後回覆了一句。

不吃拉倒,咱們吃,剛好我爸媽說這幾天打算做糰子,豆沙和肉餡都有,陸洋不是愛吃這些糯米的東西,我到時候帶份給你。

師兄,我也要!

我也要!我也要!

陸洋看著手機的時候一直帶著笑容,前麵快到家了,才把手機收起來。林遠琛坐在一旁的座位上見他開心,知道回去工作這一趟,雖然一樣是非常有難度的手術,但短暫的假期加上整個環境換了換,其實對於小年輕心態的調整和壓力釋放都是挺好的。

陸洋這兩年最擔心的就是自己。

走行政和管理的路子並不是一條輕鬆的路,同樣會麵對各種險境,也同樣需要擔起沉重的責任,需要麵對的問題和阻礙有增無減。林遠琛有自己的想要完成的理想和抱負,有他想要實現的理念,所以這樣的道路註定不會輕鬆。而作為門生也是同行的戰友,陸洋也給了他自己不小的壓力。

師生牽繫一體,有的時候林遠琛也難免有些感歎和不忍,但小兔崽子在這種時候又著實懂事,努力地成長,努力地去挑戰難關和不斷進取。

陸洋看著車子拐進轉角,小區大門就快到了,側過頭才發現自己的老師一直在看著自己,有些不解問了一句,“怎麼了,師父?”

“冇事,”林遠琛搖了搖頭,笑著問,“要不要吃夜宵?”

“不不不,不吃了,這兩天回家真的吃胖了。”

陸洋連忙搖了搖頭,抗拒誘惑,堅定絕不動搖的樣子讓做師長都忍不住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腦袋。

回來之後的幾天都先去了學校實驗室,最近是課題準備結尾收官的時間,陸洋少不了忙碌,來來回回醫院學校地跑,還有分院的手術需要過去,果然一刻也冇得休息了。

大概過了快一週,他纔在上過門診後,終於回到科室,能在自己獨立的辦公室內有個悠閒的下午。

關珩做了幾年的護長,現在護理部再次考慮要把他調上去,他最近正煩著在升職和再深造中間怎麼抉擇,見陸洋難得有了時間,便趁著上午大夜班下班後,一直窩在陸洋這裡,一起點了外賣。

結果剛吃了飯,護理部就突擊下科室檢查,關珩又罵罵咧咧地掀開剛準備午睡蓋上的被子,披上白大褂出去了。

陸洋笑著看著他一臉不爽地把自己辦公室的門甩上,轉過頭正打算趁現在可以好好再審視一遍自己準備投出去的論文終稿。

視線稍稍移動了一下,這才發現有個快遞件被塞在了自己辦公桌下方的空隙裡,因為被遮擋著所以他一直冇注意到,纔想起來,好像之前吳樂是跟自己說過,幫忙拿了個快遞。

吳樂這姑娘真是,這麼多地方怎麼放這裡了,陸洋正無奈著,不過想想,也許是出於隱私考慮才這麼做的吧。

畢竟麵前的快遞看上去應該是一封信件。

快件上隻寫著心臟大血管外科陸洋醫生收,冇有寄件人和落款,撕開封條,從裡麵拿出來的是冇有署名的信封,薄薄的信紙上看得出來是著意寫得工整清雋的筆跡。

信寫得並不長,卻讓陸洋久久冇有回過神來,而林遠琛在看到的時候,也是同樣百感交集地沉默了。

是當年那個已經離開的患者的家屬。

陸洋隱約有一點印象,那個冬夜被悲痛拉扯著的人群裡,的確有一個年輕女孩的身影,但是輪廓很模糊,他早就記不清了。

字句裡表達的都是歉意,理解和慶幸。

寫信的人當時還是個孩子,她隻能安靜看著,她的想法和認知,大人們並不會去聽和瞭解。

但孩子有眼睛,孩子的心裡也有一把尺子。

她會記得那個幾次穿過走廊,身上洗手衣還掛著血色,見了父母親戚的年輕醫生,她知道那一扇扇門後麵的手術室裡,整整一夜都是在儘力地搶救。

她能理解,因為她現在也成為了一名醫生。

“我真的非常非常慶幸和感激,得知您冇有因此而離開醫院......”

“......因為那件事,我一直想著能做點什麼,做點什麼所以抱著也要成為一名醫者的信念努力學習,後來非常幸運地考入了理想的院校,但心裡也始終冇有辦法忘記......”

“......真的非常感謝您當時做的一切努力。”

信的結尾是對方小心翼翼地抱歉和愧意,寫這封信的初衷是想要給自己內心一點平靜和交代,也想作為家屬表達與當時其他親人不同的想法,不求彆的,隻希望這封信冇有給陸洋帶來困擾。

陳院在客廳看著電視,廚房裡是已經準備好包餃子的同門。

吳樂可能因為手太笨了,包得太醜了,皮還破了漏出一坨餡料,被何霽明和顏瑤嘲笑,小姑娘不服氣開始搗亂,糊了到處都是麪粉,被老師捏了捏臉後,又開始甜甜地叫著姐姐,跟顏瑤求饒。

程澄站在灶台邊上,像個無奈的炒菜機器,江述寧打著下手,閆懷崢有些煩悶地坐餐廳,聽著他們熱鬨,還一臉冷淡地看著螢幕上,分院的科室月度相關統計報告,江述寧也許是看不太慣對方這時還要工作,往他手裡塞了把蒜頭,讓他一邊剝一邊看。閆懷崢雖然有點不快地瞪了他,但還是把蒜頭接過手。

大家把庭院前玻璃房的空間留給了林遠琛和陸洋師徒,冇有過來打擾。

相對著,久久的安靜之後,林遠琛看著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些紅了眼眶的陸洋,沉沉地歎了口氣。

“都過去了,洋洋,都過去了。”

是啊。

都過去了,如果不去提,他已經不回輕易地回想起過去的事情了。過往在腦海裡沉睡,記憶恍如在深海裡漸漸下沉,慢慢看不到光亮,慢慢沉入海底。

都過去了。

陸洋淡淡地笑了一下,把信紙摺疊起來收好,冇有再說什麼。

言語在兩人之間都顯得有些多餘,林遠琛就這麼陪伴陸洋站著,看著窗外難得明亮的月夜安靜地待著。

天氣還冇完全回溫,元宵過後,也許還會有一陣嚴寒下的降雪,簌簌純白,也許就是所謂“倒春寒”。

可是現在屋內暖融溫馨,持續了一會兒的停頓,還是陸洋先開了口。

“我們去幫忙吧,不然等會兒程哥要罵了。”

“好啊。”

小孩子有些難受,但更多的應該是很複雜的情緒,林遠琛也冇有硬說些安慰的話語。

“今晚回去,琛哥開一瓶酒,咱們喝一點吧,不喝多。”

“好啊。”

陸洋回道,聽到對方的自稱更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林遠琛伸出手臂,輕輕攬了一下一直跟隨著自己走到現在的年輕人,陸洋也很細微地稍稍歪了一下身體倚靠了一下他。

往事已不可追,但前路漫漫,我們終是要相依相靠著一起走下去的,年年歲歲,歲歲年年。

不需要言說,也心意相通。

程澄看著兩個人悠哉悠哉地走進來,氣就不打一處來。

“大家都在忙,你們怎麼說了這麼久,還在那勾肩搭背的!”

“來來來,我們馬上幫忙。”

“陸洋去炒菜!遠琛去把桌子收了!你看看他們包個餃子搞成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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