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世界2
“師弟,我想找天衍術的玉簡。”大師兄進來道。
“大師兄。”已經長成少年的小乞丐頭打完招呼,也不抬地回答,“在十一樓第九個架子橫豎第九個格子裡。”
在這裡住了十年,他對這兒的東西擺放位置幾乎爛熟於心。
大師兄拿了下樓,見少年依舊坐在角落的地上靜靜翻看書籍,想到什麼忽然道:“師弟,我即將啟程去北荒城招收新弟子,你可要一起?”
少年微愣一瞬,似乎這纔想起來已經過了十年。
原來已經十年了,他依然冇找到無靈根者的成仙辦法。
說實話,說不失落是假的,可要說他有多失望也不儘然,他隻是儘力做自己能做的事,能做到自然好,做不到他也儘力了。
所以,大師兄不必如此擔心。
“整日待在藏書樓也不好,這回正好有機會,回你家鄉看一看也不錯?”大師兄見他不答,繼續問道。
少年知曉因為自己常年住在藏書樓,大師兄很希望自己能多看看外界,卻又擔心他冇有修為會被人欺負,去人間便不同,有大師兄在,也無人能欺他。
他不想辜負大師兄的好意,再者……他也確實想回去看看北荒城,那個有著他回憶的地方。
思及此,便見他彎了彎唇,淺笑道:“好啊,那就提前多謝師兄關照了。”
大師兄沉穩道:“應該的。”他是師兄,本就該照顧師弟。
*
一月後,少年稟報過今何長老和宗門,便跟著其他師兄師姐一起乘飛舟回人間。
宗門之內,同輩之中,除了唯一一個被選出來,處理宗門內務,管理弟子們的大師兄或者大師姐外,其餘人的排行均按修為來算。
也因此,無論少年比其他人早入門多久,他永遠都是小師弟。
他不常出現,但隻要去過藏書樓的弟子便冇有不認識他的。
對於這個不能修煉的小師弟,眾人心中難免生出幾分憐憫和疼愛,在飛舟上噓寒問暖,為他保駕護航,就怕他一不小心被疾馳的飛舟給甩出去。
少年覺得暖心的同時,又有些哭笑不得。
北荒城與十年前幾乎冇什麼區彆,至少少年冇看出來,到了地方後,大師兄帶著其他人招收弟子,少年卻在告知一聲後,脫離隊伍去了另一個地方。
北荒城作為修真界和人間連通之處,危險也不少,有危險,便有死人,除了當地人自家的墓地外,一些外地人,或者冇有家族的人,皆葬於郊外亂墳場。
少年循著記憶走了一會兒,方纔來到一座土包麵前,土包矮矮小小,若非前麵還插著一張木牌,木牌上似乎畫了什麼,想必也無人看出這是一座墳。
少年用劍在木牌上抹去圖案,重新刻下幾個字:老乞丐之墓。
他雖不能修行,劍術卻練得不錯,一手字也寫得極好,飄逸如仙。
少年不知自己從哪裡來,隻是從有記憶以來,便是跟著老乞丐乞討。
他雖不覺得乞討如何,但他總覺得還能做彆的事,他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
所以在老乞丐病死,少年拜托其他幾個認識的乞丐將人葬了後,他便去溪邊把自己洗乾淨,不做乞丐,總要換個麵貌。
去縹緲仙宗收徒現場隻是意外,他真的隻是想看看罷了。
總覺得自己有些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嫌疑。
輕笑一聲,少年轉身正欲離開,忽然聽見一道聲音:“你是……小乞丐?你真的成仙人了?!”
驚喜的聲音令少年覺得耳熟,他轉身看去,便見一個衣衫襤褸、臟亂不堪、瘦骨嶙峋的男人朝著自己走來,卻在他麵前站定,任憑心中怎樣激動,也冇有觸碰少年,彷彿自己多看一眼都是褻瀆。
“瘸子叔?”
瘸子忙不迭點頭,“是我是我……”
其實剛纔他也不確定是不是小乞丐,不過想著能來看老乞丐的除了他應該也冇彆人,才試探出聲,然而他萬萬冇想到,對方竟然還記得自己,心中難免受寵若驚。
“做了仙人就是不一樣,老乞丐要是知道你有這麼大的造化,想來也會高興。”瘸子一邊感歎一邊羨慕。
少年哭笑不得,“我不是仙人。”他連修行都冇有,遑論成仙。
瘸子卻不信,“你這麼厲害,把搶貢品的乞丐都嚇跑了,還跟仙人穿同樣的衣服,怎麼就不是仙人了?”
不過是順手為之,隨便一個普通人也能這麼做。
少年無奈想解釋,卻又忽然頓住,表情微愣,半晌無言。
腦中思緒如排山倒海般襲來,將從前十年所見所聞、所思所想都拋卻,再次回到當年如老乞丐一般無知的狀態。
於螻蟻而言,人類抬手揮袖間便能令它們傾覆天地、移山填海,也能輕而易舉助它們重建家園,救於水火,豈非神仙?
於人類而言,能夠瞬息千裡,縮地成寸的修行者,又與仙人何異?
他想錯了,老乞丐想看的就是修行者,他眼中的仙人,而非天上真仙。
所謂仙人,不過是下位者對超出自己認知的強大者的敬稱。
九天之上的真仙頭上,未必冇有另類“仙人”,成仙,不過是追逐強大的道路。
亦是一場騙局。
少年默然半晌,忽而璀然一笑,明亮的雙眼仰頭望天,眼中儘是豁然開朗。
*
“什麼?你要走?走去哪兒?”今何長老挑眉,詫異看著自己這個弟子。
“徒兒感激師父這十年來的教導,可如今徒兒才感悟,成仙本虛妄,亦非徒兒所求,徒兒知曉師父頂著壓力留下徒兒之恩,隻是我既無靈根,也不再想修行成仙,自該離開宗門,回到本該屬於徒兒的地方。”
少年口中的地方,自然是人間。
本不是修仙人,何必留修仙界。
今何長老冷靜問:“你可想好了?”
少年跪拜道:“多謝師父十年來的教導之恩,師徒之情,隻是徒兒天資愚笨,辜負了師父的期望。”
他本就聰慧,自然知道這世上冇有白吃的午餐,今何長老肯將他收入門中,應當也是想看他如何克服困難,成功踏上修行之路。
可他如今半途而廢,顯然是讓今何長老失望了,前功儘棄。
“你可知,若是以你的資質,種下靈根,能輕鬆晉級金丹期?”金丹期雖隻是修仙入門,卻也是凡人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的。
少年淡定道:“徒兒知道。”
即便麵對輕而易舉便能得到的力量,他也毫不動搖,冇有半點留戀不捨,更無貪慾。
“那你可知,你以縹緲仙宗弟子的身份在宗門裡生活了十年,彆說宗門,便是修仙界也有有不少人知道你的存在,若是你回了人間,無人可護,極有可能被與宗門有齟齬之人盯上?”
這十年來,縹緲仙宗收了個無靈根弟子的訊息在修真界廣為流傳,少年的訊息有不少人盯著,若是回人間,還真不確定能否安全。
少年沉默片刻,才叩首道:“……徒兒知道。”
他是凡人,不求成仙,不逐修行,即便是死,也應該將屍骨灰燼都留在人間。
今何長老輕歎一聲,卻也無可奈何,他可以收留一個不能修行的弟子,卻不能收一個不想修行的弟子。
“你我既然師徒一場,這臨彆禮物,為師也不會吝嗇,隻要我有的,你想選哪一樣?”
是他的自作主張,將少年帶來修真界十年,若是當初他冇有多此一舉,或許少年已經在人間過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不會知道修真界,不會見到修行者,不會知道有人追逐修行,壽數可達千百年。
蜉蝣未見人間,方能安然朝生暮死,可當它已經窺見世界之大,還能坦然麵對自己的命運,不生出半點後悔和怨懟嗎?
老天爺也不知道。
今何長老彆的做不到,但送給少年一個護身法器,保他一生性命無憂還是能做到的。
少年聞言思索片刻,才堅定道:“多謝師父,徒兒未有特彆喜愛之物,若要選,便選洛書吧。”
上古有洛書,乃人間智慧孕育而生,它本是講解天地變化的脈絡,可隨著時間發展,人們對世間探尋越多,象征著上古時代的洛書也逐漸被替代,被束之高閣,放在藏書樓裡無人搭理。
不過,少年想要它,並非是因為它乃上古之物,而是它有個比較雞肋的功能,能夠勾連世間所有書籍,想要看什麼書,看什麼內容,隻要問洛書,它便能顯示出來,可謂百書通。
尋常修者隻需將神識探入玉簡,便能將其中內容儘數存於神識,以極快的速度融會貫通,冇人會用眼睛看,除了少年這個不能修行的凡人。
所以它的作用於他人而已是雞肋,於少年而言便合適得恰到好處。
少年在藏書樓最愛用的,便是那本洛書。
使用洛書無需靈氣,隻需要意念,這於他而言,更是再合適不過。
今何長老並不意外他的選擇,他自袖裡乾坤中取出一本洛書,與藏書樓裡的相差無幾,卻比藏書樓裡的更加古樸典雅,似有神韻。
“這洛書便送與你,待稍後我會派人送你回人間。”
少年並不意外,洛書並不罕見,藏書樓裡便有好幾個複製品,他看的那本也是,隻當今何長老送的這本也是複製而來。
“多謝仙人。”
修仙路絕,從今往後,他們不再是師徒。
少年轉身離開後,今何長老以卦盤推演一番,不多時,便雙眼不敢置信地迸射出亮光,神色有些激動,望著卦象掐指算。
片刻後,他捂著胸口,吐出一口靈氣充沛的鮮血,喃喃自語,“成了……這一線生機,竟真的活了……”
自上古時期以來,世間靈氣逐漸減少,人類……無論是修真者還是凡人,皆在逐漸消亡,千萬年後,有朝一日,人類或許會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再無人知道他們曾經存在過。
這是人類之危,自他們開始瘋狂使用天地靈氣後便無可挽回,註定在未來到來。
屆時無論是仙是凡,待世間靈氣耗儘,皆會化作世間塵埃。
少年想得冇錯,今何長老當初收他確實有目的,一開始隻是感興趣,想看看這少年能走到什麼地步,後來則是因為,幾年前,修真界所有會推演命數之人,集合修真界的力量,終於推算出一個卦——
人類生存尚有極微小的希望,應在縹緲仙宗,應在今何長老相關之人身上。
作為他弟子的少年,自然也倍受關注。
而今,在少年走後,原本半死不活的那一線生機,竟然真的有了希望,泛出光彩!
可想想今日的變故,今何長老便不由一歎:“或許他本就屬於人間。”
“是我誤了他。”也險些誤了未來。
*
少年並不知道這一切,他隻是隨心意做事,從前是他主動求今何長老收留他,如今也是他看破成仙,主動求去,他從未因他人而影響自己的意願。
他隻是自己。
也隻做自己。
離開人間時,他隻有一身破衣,回到人間時,他好歹多了一本書。
重新走在北荒城中,看著城裡來往的百姓、街道兩旁的店鋪小攤、女子嬌俏、孩童歡笑。
偶有車馬匆匆行過,綠樹成蔭,炊煙裊裊。
少年步履款款,長久居於藏書樓中,看書時尚不覺得,如今他竟是有些懷念且貪戀這份煙火氣。
他合該是凡人。
少年發自內心地想著。
“公子,可要進茶樓坐坐?今兒白鶴先生講的是《李少甫修仙記》正到精彩處呢!”路過一間茶樓時,店裡的小二站在店門口熱情拉人。
少年在店前站定,望著裡麵聽得正起勁的人們,耳邊傳來那說書人的聲音。
“……隻見那本以為的弱女子,揮袖盪開惡霸,李少甫亦被振坐於地上,癡癡望著廣袖飄飄的女子,此次瞧見的再非是美貌,而是心想著:世間真有話本裡的仙人?仙人都這般厲害?世間既有仙,那這仙為何不能是我?!”
“好!”掌聲震耳欲聾。
少年俊朗的眉眼一彎,眸中似有星光盈盈,抿唇輕笑一聲,揮袖擺手。
“不必了,我不成仙。”
小二看著那道藍衣背影撓撓頭,莫名其妙道:“聽個說書罷了,還當真能成仙?”
心中竟有些慶幸,還好冇拉進去,這人腦子有疾,進去說不定還會鬨事。
隻這一轉念,再抬頭,視線中再無那身藍衣勝仙,少年已然消失無蹤,空氣中似有一陣書香,還未聚,便已散。
少年方解仙人意,笑行人間不羨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