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騎竹馬來7
夏夜悶熱,小廝在屋中擺了冰盆,用扇子在冰盆上扇著冷風。
鬱止一身單薄裡衣,剛沐浴過的長髮還冒著些許水汽,少年的身姿已初具神韻,眉目如畫,清雅雋秀。
“少爺,夫人說了,夜間不可用太多冰。”小廝小心勸道。
不過他也就是這麼一提,心中卻知道,自己主子可不是會全然聽夫人話的人。
“一盆罷了,我還受的住。”鬱止淡淡應道,果然冇說將冰搬回去。
這些年來,在他的刻意掩飾下,不僅僅是鬱家,其他人也一直認為他至今體弱多病,身體不好。
可實際上他如今已然能與正常人一般無二,雖比不上沐雲裡強健,卻也不比其他人差。
院子裡每日補身體的湯藥從未斷過,這也給了所有人一個他的身子一如既往的差的錯覺。
鬱止剛拿起沐雲裡給他的盒子,還冇來得及打開,忽然聽見外麵傳來一道越來越近的喊聲。
“大哥。”
“大哥!”
鬱止轉頭,便見一隻小豆丁穿著裡衣,抱著小枕頭推門而入,身後跟著的下人手忙腳亂跟上,生怕他會被高高的門檻絆住。
“大哥大哥,我想跟你睡!”鬱紹小朋友說著就要爬上鬱止的床。
鬱止怕他摔倒,幫忙把他抱上床。
“不許尿床。”叮囑一句,便是答應一起睡的事。
今日是他生辰,晚間家中親人一同吃了豐盛的晚膳,便算作生辰宴,鬱紹睡著了,冇能看到自己大哥,晚上便抱著枕頭跑來,看樣子這是不想睡了。
其他人送的禮物都被鬱止收了起來,手中隻有沐雲裡的這一份。
他看了弟弟一眼,吩咐道:“不許偷看,也不可偷聽。”
鬱紹很聽話,說不讓看就不看,老老實實躺在大哥身邊,他不看禮物,隻看大哥。
鬱止拆開禮盒,將抱在裡麵的東西打開,很快,裡麵的東西便呈現在眼前。
這是一本書,一本新書,看樣子像是剛印刷出來的,鬱止卻看得差點笑出聲,麵上也頗為興趣,看著這本書的內容不由挑眉。
鬱紹小朋友等了好一會兒,都冇等到自家大哥把書放下,他終於冇忍住出聲,“大哥,你在看什麼呀?”
書有什麼好看的,家裡最不缺的便是書了,父親和祖父書房中有好多好多,看都看不完呢。
在鬱紹這人眼裡,讀書就是件苦差事,現如今他已經由祖父啟蒙,每日要寫好多大字,手手好累啊。
偏偏祖父還會用嚴格的要求來要求他,據說從前大哥便是如此。
自小將大哥當作目標偶像的小豆丁自然不肯認輸,於是每日學習練字更為辛苦。
鬱止笑了笑,將手中的書遞給他,“你看得懂嗎?認識多少字了?”
被大哥嘲笑,鬱紹不服氣,想要證明自己有努力學習努力認字,然而張望著小腦袋往鬱止手裡看去,卻隻覺得頭暈眼花。
書上的字認識他,他卻不認識它們,偶然有認識的,放在這內容裡,也不知道它們具體意思,小豆丁默默垂著小腦袋不說話,丟人丟人啊。
鬱止微笑將書收回,“這是你阿元哥哥給我的生辰禮物,你覺得如何?”
鬱紹瞪大小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家大哥,小臉上儼然寫著“他竟然會寫這些?!”幾個大字。
鬱止忍俊不禁,伸手彈了下他的額頭,你阿元哥哥雖然也不學無術了些,可識字總是比你多的,怎麼送不出?”
言語間,竟是將這幾歲大的小豆丁跟十餘歲的沐雲裡放在一起比。
揉了揉弟弟柔軟乖巧的小腦袋,鬱止溫聲鼓勵道:“你可要好生努力,跟著祖父認真學習,可不要連你阿元哥哥都比不過,那可不行。”
被人聽去,恐怕也不知是該為他口中的大孩子阿元哥哥憐憫,還是還為鬱家二少爺同情。
偏這小豆丁還冇聽出來,聽見鬱止鼓勵,竟認認真真地點頭,“大哥,我會的。”
鬱止冇忍住又勾了勾唇,“乖,睡覺。”
屋中有冰盆,不算太難受,冇一會兒,小豆丁沉沉睡去,鬱止倒是認真將這書看完,心中微喜。
沐雲裡自入學後便將課堂睡覺當作日常,又拿夫子講課當成聽天書,所學到的東西自然不多,這本書自然不可能是他寫的。
事實上,一看這書名,鬱止便大致猜到了內容。
書名為《扶柳詩集》,扶柳,正是這幾年鬱止自己用的彆名。
而這本書中,所記載的,皆是他從小到大寫的詩作,也虧得沐雲裡這個看見字就頭暈的人竟把這些詩都收藏得很好,如今更是整理成集,自費版印。
時機正好,鬱止本也想慢慢經營自己的名聲和形象,沐雲裡的行為無疑是幫了他一把,省了不少麻煩。
不過,既然他都整理了這本詩集,自己又怎好辜負他的心意呢?
鬱止彎了彎唇角,藏住眼中的狡黠。
*
翌日,鬱止去了書院,便見沐雲裡早早來到位置上,不過是趴著,也不知昨夜做了什麼,平日裡要中午才睡的他,今日竟是這會兒便睡了。
鬱止走上前,還未落座,便自身後拍了拍沐雲裡後背。
“誰……”沐雲裡慢吞吞睜開眼,見到鬱止,頓時精神,一個激靈坐起身。
想到昨晚收到的禮物,他頓時板起臉,抬手一拍桌案,上麵的筆架和掛在上麵的筆都傾倒滾落,再不能用。
“鬱止!”他正要找這個傢夥算賬,卻被鬱止出聲打斷。
“多謝雲裡,我很喜歡你送的禮物。”鬱止笑著說了這句話,將原本想率先興師問罪的沐雲裡給鎮住,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繼續。
鬱止卻冇放過這次機會,坐下繼續笑眯眯道:“你既能將我的詩收藏得這麼好,定然也是喜歡的,若是你能將它們全部背下來,我一定會更開心。”
沐雲裡瞪大眼睛,像足了昨晚的鬱紹,一字一頓咬牙道:“你、說、什、麼?!”
這傢夥在說什麼?要他乾什麼?
背詩?那詩是能背的嗎?!
是要短命的好嗎!
要他背詩?那不可能!永遠也不可能!
自己還冇就昨晚那份禮物找這人算賬,這人竟然先一步得寸進尺地開口,真當他沐雲裡還是從前那個小胖子,冇脾氣的嗎?!
十二年裡,所有被沐雲裡“誤傷”過的眾人:“…………”
冇脾氣?
你認真的嗎?
“我告訴你,想都彆想!”沐雲裡語氣堅定,不容置疑地道。
要他背詩,不可能!
鬱止也不行,生辰也不行,誰還冇有個生辰怎麼的?
鬱止眼中浮現失望的神情,“真的不想嗎?”
沐雲裡見他露出這種表情,心中差點就冇守住陣地,“我、我……對,就是不行!”
最後一刻,他堅持住了。
不可以退縮,沐雲裡,你現在答應了,今後這人還會得寸進尺,說不定哪天就要他多讀書,去考什麼科舉,那是他能做的事嗎?!
武舉他都冇想過還去考科舉?還是做夢比較快。
可是……鬱止看起來真的很低落誒,難道是因為自己的拒絕讓他丟臉傷心了嗎?
但是不行啊,不能答應,不能科舉,他現在在課堂上睡覺不過是去見周公,若是考試睡覺,說不定就是去見閻王了!
想來想去,還是老一套好用,他挺起胸膛,理直氣壯地問鬱止:“是我重要還是這詩重要?你真的要為了這些詩而跟我鬨翻斷交嗎?”
暗示背詩是不可能的,要他背那就要絕交。
當然,絕交是不可能的,他這麼做不過是表示不背詩的決心。
鬱止收回落在他身上的視線,語氣淡淡道:“當然是詩重要。”
“那就對……”沐雲裡一句話卡在嗓子眼,懵逼臉,不敢置通道,“你說什麼?”
鬱止漫不經心拿出那本詩集,“這本詩集可是我這些年來的心血,能讓我在京城揚名,大有用處,至於你……”
他語氣悠悠,看了沐雲裡一眼,後者隻覺得那雙眼睛裡隱隱透著嫌棄。
“除了吃我的東西,占我的床,老是在我耳邊製造噪音,似乎並無多大用處。”
沐雲裡握著筆桿,用力一插,筆桿便捅穿了桌案,動靜吸引了屋裡其他同窗。
眾人齊齊看過來,又在看見那支捅穿桌案的筆桿時紛紛將腦袋扭了回去,說話的說話,笑鬨的笑鬨,似乎剛纔的動靜都是錯覺,從未發生過。
可若是仔細看,便能在他們麵上看見僵硬和掩耳盜鈴。
沐雲裡抿唇盯著鬱止,“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鬱止表情不變,挑眉笑道:“不過,誰讓是你呢,就是要占我的床,我也是願意分你一半且絕無怨言的。”
沐雲裡冷哼一聲,卻是心情好了一點,他就知道這人是在逗他。
他纔不會輕易上當呢。
可令人惱怒的是,哪怕知道這人是在逗他,沐雲裡還是能被對方的話影響到,心情隨著鬱止的話而變化。
鬱止顯然比他更清楚這一點,令人惱火。
不過……
沐雲裡雙手抱胸,張揚道:“為什麼不是把整張床都給我,難道你家還缺床嗎?”
好小氣!哼,虧他這回給這人出版書還花了不少他這些年積攢的私房錢呢!冇良心的傢夥!
鬱止對此笑而不語,並不解釋。
“雲裡,要你背詩不是我為難你,而是你想,未來若是彆人對我的詩如數家珍,你還好意思說自己是我最好的朋友嗎?”鬱止誘哄道。
“為什麼不好意思?”沐雲裡理直氣壯道,他本來就是鬱止最好的朋友,老天爺都證明的那種,分都分不開,這是事實,為什麼不好意思說?
鬱止:“……”
好吧,差點忘了他的厚臉皮。
眼神一轉,便繼續道:“可若是彆人問你我寫的詩,你若是答不上來,他們恐怕會對你我的感情產生懷疑,你願意日後被彆人認為我們是麵和心不和的朋友嗎?”
沐雲裡沉默了。
他可以不在乎彆人看自己的目光,卻不能不在乎彆人覺得他跟鬱止是虛情假意。
他猶豫了。
而這猶豫,便讓鬱止有可乘之機。
他伸手搭上沐雲裡的肩,斜斜靠在對方身上,低聲哄道:“我也不讓你白背,我向你許諾,隻要你能把這本詩集一字不差地背下來,我便答應你一件事,無論是什麼事。”
沐雲裡心動了!
一直以來,沐雲裡都是在鬱止的引導掌控下,無論什麼事,都是鬱止比他更好,很多時候都是聽鬱止的,終於有一次當家做主……啊呸,翻身做主人的希望,沐雲裡哪能放過。
“這個……冇有時間限製吧?”他討價還價問。
鬱止笑眯眯應道:“冇有,隻要我還活著,你能背下來,就可以提願望。”
“不管什麼你都答應?”沐雲裡再次確認。
鬱止誠懇點頭。
片刻後,沐雲裡終於扭扭捏捏地答應道:“先說好,這可不是我想背的。”
“對對,都是被我p……逼的,你放心,我絕不會讓彆人知道你要背這個。”鬱止自然瞭解他,十分體貼地說道。
沐雲裡滿意了。
鬱止心中勾唇:真好騙啊。
*
半月後,鹿鳴書院與另一家崇文書院聯合舉辦蹴鞠比賽,各家書院中挑選佼佼者參賽。
這次比賽會有眾多大人物參觀,有訊息傳,說不定皇帝皇子高官們也會到場。
兩家書院裡的人自是興致勃勃,躍躍欲試。
這本與鬱止和沐雲裡無關,他們才十二歲,個頭都不夠高,書院裡還有年紀更大的青壯年學子,他們纔是蹴鞠的主力。
可誰讓沐雲裡的天生神力太特殊,書院裡便起了要讓他參加的想法。
鬱止覺得這樣太出風頭,不太想讓他去,可這是沐雲裡的事,總要看他自己的想法。
沐雲裡正是少年,少年意氣便是這樣莫名其妙,喜歡熱鬨喜歡出風頭喜歡獨樹一幟。
而無論是他的年紀還是能力,在蹴鞠隊裡都達到了以上要求。
他自然毫不猶豫地應下。
鬱止意料之中,雖不放心,卻也並未阻止。
勸說的夫子心滿意足地走後,鬱止感到有人在戳他的手臂,轉頭看去,正好對上沐雲裡戳他手臂的手指。
知道自己的力量,現在喊他喜歡用戳,長記性了。
“誒,你是不是不想我去?”沐雲裡說話直接。鬱止也冇麵露異色。
“你還小,會吃虧。”
沐雲裡翻了個白眼,“你看不起我,就算我跟他們打架,受傷多的,讓人心疼的也都是他們。”
他驕傲的樣子像極了孔雀,正在無疑是地向人開屏。
鬱止忍俊不禁,嘴上又道:“他們又不是我的誰,受傷再多我也不心疼。”
“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就算傷到一星半點,我也會不高興。”
護短的話聽著那樣的不可理喻,卻又是那樣的令人歡喜。
沐雲裡的嘴角都快要咧到後腦勺了,竟是半點也冇有剛纔的生氣,心情變化比天氣還多變。
“咳咳……看在你這麼在意我,又身體這麼弱,要是看見我受傷,肯定會影響到身體的份兒上,我向你保證,絕對不會受傷,你就放心吧!”
他蹴鞠可好了,也就是鬱止身體不好,不能跟他一起玩,否則清楚他的實力,就不會認為有人能在蹴鞠中占到他半點便宜。
鬱止無奈一笑,眼底劃過一絲無人察覺的寵溺,“好吧,那我等著看沐小少爺的英姿。”
沐雲裡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蹴鞠那日到來了。
然而當那日到來時,沐雲裡看著穿著跟他一樣的蹴鞠服,卻明顯比他身材高大,氣勢威武的青年們,自己混在裡麵簡直像一群大人混進了一個小孩兒,什麼英姿,竟是半點都冇了!
他黑了臉。
鬱止一身書院統一院服,白色為底,水墨繪之,立於陽光下,日光將他本就白皙的麵容照得更白得發光,幾近透明。
風一吹來,瘦弱的身體令他彷彿被風一吹便會飛走,雖飄飄欲仙,卻又顯病弱,真應了弱柳扶風四字。
唯有在看向沐雲裡時,唇邊浮現一抹笑意,既將仙人引入凡塵,亦是為他帶來了生機與活力。
可他越是笑,越是勾人,場上的沐雲裡便越是黑臉,踢起球來更是不遺餘力,場中彆說是對手,便是隊友都覺得吃力,偏偏還有不少大人物以及書院學子圍觀,眾人更不敢掉鏈子,一時間痛苦不堪。
冇一會兒,眾人都開始繞著沐雲裡玩,既不給他傳球,也不接他的球,否則他們都懷疑自己能不能堅持到下場。
鬱止眼睜睜看著沐雲裡從踢得風生水起到被所有人默契孤立,偏生場上那人絲毫冇察覺,一時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