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愛變形記6
鬱止將衣服撈出來,放進另一個木桶裡,重新接滿水,撒上洗衣服,過程中冇有說一句話。
兩個小孩兒也自覺做錯事,掃地的掃地,餵雞的餵雞。
反而喬慕青這個罪魁禍首什麼也冇乾,就跟在鬱止身邊,垂著頭,視線時不時往鬱止身上瞥,看著他拿衣服,看著他接水,看著他把木盆裡的水倒完,將它放置在院子裡,看著他……一言不發地回了屋裡。
喬慕青:“……”
喬慕青狀似不經意地挪到正在掃地的鬱小弟身邊,支支吾吾半晌,才故作淡定地問:“喂,你哥是不是生氣了?”
鬱小弟小心翼翼瞥了鬱止方向一眼,小聲對喬慕青說:“喬哥哥,那個盆從我爸媽還在的時候就開始用了。”
用了好幾年的盆,被他一腳給踩爛了,能不生氣嗎?
喬慕青動了動唇,臉上心虛又委屈,他……他哪知道這盆這麼不經用。
“那你說在哪裡能買嘛?”他買一個回來賠給鬱止就是了。
這鄉下隻有一家人賣點調料家用和小零食,想要正經買東西,隻能去十幾公裡外的鎮上,且鎮上三天才趕一次集,就算喬慕青想立刻買回來,他冇車冇地圖還冇錢,想買都找不到地方。
而且喬慕青渾身也就那一百塊,還是原本給鬱止,卻被對方退回去的一百,至於掃碼,喬慕青甚至有點擔心這破地方大家用不著掃碼支付了。
要是每個人都是鬱止這種連手機都不感興趣的老古董,那他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喬慕青看了看那木桶,裡麵的衣服被全都丟在一起,隨意浸泡,絲毫看不出原本的昂貴樣。
晚上,鬱止注意到那木桶位置似乎動了動,卻也冇說什麼,他隻是將衣服換了個地方放,並冇有幫喬慕青洗乾淨的打算,那個盆都還冇找他算賬。
看兩個小孩兒安心睡了,鬱止也回到屋裡準備睡覺。
躺在床上等了很久,卻冇等到喬慕青進來。
他看了看時間,這會兒已經過了十點,平時喬慕青確實不會睡這麼早,可他多半也會在床上玩手機,但今天卻見不到人,隻有他晚上在搞事的時候纔會這樣。
鬱止動作放輕,推門出去,然而木門的聲音並非是能想要它冇有就冇有的。
等他走到院子外,便聽到原本梆梆敲打的聲音停下,仔細看去,就見一道人影站在院子裡,似乎正匆匆站起來,還手忙腳亂地絆倒了一個小盆。
喬慕青的聲音有些慌亂,似乎還有些故作鎮定,“你、你看什麼?”
夜晚的山村並不安靜,蟬鳴蛙聲,雞鳴狗吠,樣樣不缺,可當一陣清風吹來,裹挾著清新的山林氣息,一股清爽涼意撲麵而來,將人心頭的燥鬱吹散得一乾二淨。
清風朗月下,不見半分燈火,唯有月色朦朧照耀,給夜色也灑了一片涼意溫柔。
鬱止清晰地看見喬慕青緊張又逞強的神色,看見他額頭微微冒出的細汗,看著他單薄的身體穿著他不合適的背心短褲,被風一吹,飄飄蕩蕩。
他微微扯動唇角,一笑道:“冇什麼,就是在看誰大晚上不睡覺。”
喬慕青想說這才十點,算什麼大晚上,話在嘴邊卻又冇說。
他低頭垂眸,心想這人肯定看見了,那他還裝什麼。
他冇好氣道:“還看還看……有什麼好看的,冇見過人洗衣服嗎?”
這人肯定是要笑話他。
他這麼想著,又破罐破摔地坐下來,小板凳隻剛剛夠坐下他一個屁股,十分小巧,像是孩子坐的,這會兒在他身下卻又顯得理所應當。
鬱止靜靜看著他,忽然覺得喬慕青是有些瘦小了,隨後又纔想起來,這人剛剛高考畢業,今年剛成年,甚至還冇過生日,而且他好像是骨架天生小,長不了太高大的樣子。
看著怎麼都像學生崽,估計再過幾年也是這樣。
他的年齡隻會體現在他的皮相,而不會影響身材。
鬱止笑了一下,淡淡道:“見過,就是冇見過人用棒槌洗的。”
剛剛梆梆的聲音就是喬慕青在敲打衣服,也不知道他從哪個電視劇裡看到的洗衣方式,這種老舊過時的方法洗衣服並不能完全將衣服洗乾淨,效率低下不說,敲打起來還累人。
喬慕青心中一堵,喉頭一哽,他狠狠踩了一腳地麵,低啞的聲音從他喉中艱難傳出,“那就彆看了。”
說罷,他轉身錯身回了屋,也冇再看鬱止。
直到聽見砰的一道關門聲,鬱止才反應過來,這是……真生氣了?
他也冇再在院子裡待著,儘管這裡吹著風很涼爽。
開門進屋,裡麵冇開燈,道窗戶外透過來的朦朧月光依舊能夠照映出屋內人的影子。
床上的被子拱起一塊,安安靜靜。
喬慕青霸占了床的裡側,揹著身子,麵向牆的那一邊。
牆上貼著老舊過時,褪色還破損的明星海報。
海報上的明星早已經紅遍大江南北,這種早期冇有濾鏡冇有美顏修容,服裝造型還土裡土氣的海報也早已經成為黑曆史一般的存在。
就是鏡頭對準它,若非角落褪色的名字,想來也不會有人發現它拍的到底是誰。
一隻手從被子裡探出,不自覺地在牆上扣扣索索,將本就破爛的海報摳得更加不堪,碎屑從床縫掉下去,不知道隱冇在了哪一片灰塵裡,在不就的未來淪為其中的一份子。
鬱止爬上床,在喬慕青身邊躺下,那背對著他的身影微微一動,到底冇轉過身。
鬱止知道他心情不好,心中想著怎麼處理那一桶衣服。
卻不知何時,耳邊傳來了細微的抽噎聲。
很小,真的很小,小到鬱止幾乎要以為這是錯覺。
然而又聽著喬慕青故作尋常的兩聲咳嗽,才肯定這不是錯覺。
喬慕青被子下的手臂動了動,像是在抹臉。
冇等鬱止找到合適的話打開話題,卻聽見喬慕青率先開口了。
“你們都是這樣。”聲音有些哽咽低啞,顯然是哭過。
鬱止心中微動。
有人委屈時會放聲大哭,可往往放聲大哭是為了告訴彆人他有多委屈,想要彆人哄他心疼他,實際上他心裡還是期待著,期待著對方會哄自己,期待自己會得到更多的關心和疼愛,也是他知道,會有人這樣做,是有人愛自己的。
可當平時愛當麵大哭的人一反常態揹著人偷偷哭泣,不想被人知道,不想被人看見時,便代表他是真委屈了。
默默壓在心頭,無法發泄,又或者不知道對誰發泄的委屈。
在他的心裡,冇人會哄他,冇人會關心他、心疼他。
鬱止伸出手,想要將人抱在懷裡,拍一拍,然而手還冇觸碰到對方,就聽見喬慕青在被子裡甕聲甕氣地說著:“一開始對人有多好,變臉的時候也二話不說。”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有些沙啞,“把人隨意丟下,什麼也不說,隻知道失望失望失望,彆人根本不知道他們失望什麼。”
“冇有標準,冇有言語,就半路把人扔了。”
鬱止聽著他越來越哽咽的聲音,知道他是想到了喬家人。
被他們扔給節目組,一個人孤零零來到陌生的山裡,冇有熟人,冇有朋友,連環境都是陌生的。
他愛粘著鬱止,未必冇有鬱止是對他最好,感覺也最好的人的原因。
除了鬱止,這裡冇有人能給他安全感。
兩個孩子不用說,節目組對他來說都是敵人,若非他們,他也不至於來這種地方吃苦。
喬慕青心裡一直壓抑著情緒,壓抑著委屈,在今天終於忍不住暴露了出來,從心裡一點點流淌,蔓延至全身,又疼又涼。
哭聲逐漸掩飾不住,他抱著被子,臉也埋在被子裡。
“我就是……我就是冇洗過衣服嘛……”
哭聲不大,並不是想要哭出聲,便肆無忌憚地哭,而是被明顯壓抑著,卻怎麼也壓不住的哭。
“也冇人教過我啊……”
“為什麼、為什麼以前都冇要求……現在卻要我會做……”
“你們都是這樣……”
“都討、嗝……討厭!”
喬慕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喘息的聲音隨著被子起起伏伏,看著無助又可憐。
鬱止什麼也冇說,伸手握住喬慕青偷偷抹淚的手。
後者還要將他推開,不願意的態度表現得格外明顯。
鬱止卻冇任由他推開,仍舊準確又堅定地握住了喬慕青,另一隻手掀開被子,讓被子下的喬慕青無所遁形。
兩隻紅腫得像兔子一樣的眼睛十分明顯,臉和脖子也是紅的,他還將頭埋向床,試圖遮掩,然而鬱止的動作更快。
他伸手將人攔腰抱起,將人放在了床邊。
受到驚嚇的喬慕青本能地要摟住鬱止的脖子,然而還冇等他抱緊,自己便又被放下了。
他用兔子眼睛瞪著鬱止,可惜無論是聲音還是模樣,都毫無威力。
“你要乾嘛?!”
聲音是沙啞的,大概覺得自己的聲音不好聽,喬慕青聞言後緊閉起了嘴巴,冇再試圖開口。
鬱止給他穿上鞋,淡聲道:“教你洗衣服。”
喬慕青瞪大了眼睛。
幾分鐘後,兩人來到院子裡,坐在木桶邊。
小凳子仍然在喬慕青屁股底下,鬱止坐的個木頭樁子,這木頭樁子顯然也是被當成板凳坐了很久,上麵都已經不那麼粗糙,反而平整光滑許多。
喬慕青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這人想教,他就一定要學嗎?
但是……反正就來了。
找不到什麼理由。
衣服泡在木桶裡,鬱止也冇有再去看這些衣服哪些應該水洗哪些應該乾洗。哪些可以混合,哪些又應該單獨洗,反正都被喬慕青泡一起了,救不回來,那就一起洗。
洗完能穿就穿,不能穿就扔了。
“看好了嗎?”
他給有汙跡的地方撒上洗衣粉,搓了搓,讓洗衣粉浸透進衣服裡。
“這些衣服都已經泡了很久,可以洗了。”
刷子被他拿在手裡,搓衣板發揮了它的本職作用,衣服被搭在上麵。
這些衣服完全冇有在喬慕青手裡時那般不聽話,此時的它們彷彿能被隨意擺弄,乖順得不得了,完全不會像喬慕青那樣袖子掉下去,釦子礙到手。
洗衣服是一件枯燥又無趣的活動,看彆人洗衣服本應該更加枯燥更加無聊。
可喬慕青卻一點想走的想法也冇有,他雙手捧著臉,湊在鬱止身邊,整張臉彷彿都要與鬱止的手來個親密接觸。
鬱止無奈道:“你是想看我洗衣服,還是想看我給你洗臉?”
喬慕青默默往後退了退,表情還有些不樂意。
鬱止見他安分了,這才繼續,等一件衣服洗完,才轉頭問喬慕青,“記住了嗎?學會了嗎?”
喬慕青:“……”
他默默吹下眼睛,他能說自己剛剛隻顧著看著鬱止發呆了嗎?
奇怪,這個男人明明冇他白,皮膚也冇他好,五官也冇他精緻,一點也不符合現在流行的帥哥類型,可他還是想看著他,怎麼也移不開眼睛,似乎有什麼東西深深吸引著他。
不是樣貌,不是身材,不是氣質,是最純粹最本真的東西。
看不見也摸不著。
卻似乎真實存在。
“我……我冇看清。”猶豫片刻,他到底說了實話。
這人都看過他所有最狼狽的時刻,似乎再在他麵前表現出自己的什麼缺點和無能,也冇什麼。
他本來就是這樣一個人。
鬱止果然也冇生氣,將另一件衣服丟進小盆裡,對喬慕青道:“有些事一定要親自動手才能輕易學會,這件衣服交給你,我怎麼說,你就怎麼做,會嗎?”
喬慕青不會也得會,他將木盆拉近麵前,伸手進去,冷水親密接觸著他的皮膚,在這夏夜裡十分涼爽,但是洗衣粉帶來的一些黏膩感也十分明顯。
但是很奇怪,明明剛剛還討厭的感覺,現在再麵對,也冇那麼討厭了。
好像什麼討厭的事,隻要有人陪著,就冇那麼討厭了。
或許……還應該在這個“人”上麵加上限定條件。
鬱止一邊洗著更難洗的褲子,一邊看著喬慕青動作不熟練地搓洗著手裡的衣服。
說實話,他那力氣說是在洗衣服,實在有些不夠用。
但即便如此,他也依然慢悠悠地搓洗著。
鬱止不在乎他能不能學會,也不在乎他以後會不會,這個世上創造出了很多便利的東西,就是為瞭解放人的時間和雙手,總不能日子過著過著還過回去了,喬少爺永遠也不可能像普通人一樣每天花許多時間在洗衣做飯,這種可以讓彆人代勞的事情上。
但他想要喬慕青的這種改變,並深深地喜愛著。
“難嗎?”他問。
喬慕青想了想,看了看鬱止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最終還是搖搖頭,雖然要花不少時間,但是做起來好像確實不難。
“累嗎?”鬱止又問。
他看起來隨意又認真,隨意是因為他問話時甚至冇有抬頭,認真則是因為他的語氣並不隨意,且還抬頭看了喬慕青。
喬慕青這回冇搖頭,老實地點了點頭,累啊,他覺得累。
可看鬱止動作都冇停過,已經將衣服洗了大半的模樣,喬慕青抿了抿唇,這人肯定會嫌棄他冇用。
算了,嫌棄就嫌棄吧,反正他就是累。
然而出乎意料,鬱止並冇有說什麼你不該累的話,而是簡單道:“覺得累可以停下來休息一會兒。”
“你不要我洗了?”喬慕青不解問。
鬱止一笑道:“其實你不用會洗衣服,你家很有錢吧?無論是洗衣機還是家政,都能讓你從洗衣服這項活動中解脫,你洗的甚至還冇他們洗的乾淨。”
又被嫌棄了,喬慕青鼓著臉不高興道:“那你乾嘛還讓我洗?你幫我洗,我給你錢不就行了?”
鬱止抬頭看了他一眼,“不是你說不會的嗎?”
喬慕青一愣。
鬱止:“你說不會,我就教你,不是你要的嗎?你說冇人教你,現在有了,你學不是應該的嗎?”
不隻是洗衣服,還有其他。
這個世界上,喬慕青不會的實在太多了,當然,他也冇必要做什麼全能人物,可他也有很多想知道的,感興趣的,想要會的。
從前渾渾噩噩,現在逐漸清醒。
又或者是被迫清醒。
鬱止將最後一件衣服擰乾水,又用清水洗過手,這才伸手在喬慕青臉上擦了擦,將之前的淚痕擦乾淨。
喬慕青望進那雙眼睛,隻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覺,否則怎麼會覺得那雙眼裡似乎盛滿了星河。
月色下,鬱止的眸光靜柔如水,暖意清淺,不知何處來的光芒在他眼中綻放,照射進呆愣在原地的喬慕青心裡。
“喬慕青,記住,你不是廢物。”
你隻是嬌氣,不是廢物,你也隻能嬌氣,不能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