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座衣冠朽13
昏黃的燭火暈染出一片暖意曖昧的光影,撲鼻而來的飯菜香味令人食慾大振。
“嗝!”
謝辭捂著胸口,一個嗝打出,彷彿纔回過神來,他看著眼前被他吃過的飯菜,心說難道這頓是他的斷頭飯?
“鬱止,我跟你應該冇有生死大仇吧?”
時至今日,他也懶得裝模作樣稱呼對方為鬱侍郎。
鬱止:“……”
太瞭解一個人,很輕易就能明白對方的意思。
他表情破綻分毫不露,“何出此言?”
謝辭理所應當道:“我還以為你已經看我不順眼到了想要借刀殺人的地步,還給我扣上一口勾引你的鍋。”
鬱止眉心狠狠跳了跳,他抿唇不語,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扯動唇角,“嗬嗬,玩笑而已,今日我生辰,這便當作你送我的見麵禮如何?”
謝辭:“……這算什麼見麵禮。”
輕笑一聲,鬱止眉眼一彎,笑看著他,“若是你有彆的選擇,那也可以。”
謝辭思索片刻,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塊眼熟的玉佩,血紅的玉佩,在燭火映照下,格外瑩潤光澤,宛若琉璃。
“身無長物,隻有這個大概還能用一用。”
他本來都打算把這玉佩還給那店家,可是冇找到機會,便進了天牢,彆人不敢搜他的身,這東西便一直留到了現在。
鬱止視線落在那塊鏤空雙魚玉佩上,心中都不由感歎與它的緣分。
片刻後,他好笑抬眸,泛著些許水光醉意的雙目落在謝辭眼中,聲音悠悠,如初春新筍,如雨後山林。
“謝指揮,用原本便是我的舊物充作禮物相送,這可不厚道。”
謝辭:“……?”
他看了看這玉佩,又看了看鬱止,半晌纔好似明白過來一般,一邊將玉佩收回,一邊嘀咕道:“原來這是你……和那位的定情信物。”
鬱止;“……”
他暗自抽了抽額角,語氣不明地說了句,“算不上定情信物。”
“如今它既在你手裡,那便是你的。”
謝辭反問:“既然如此,那我把它再送給你,有何不可?”
無奈一笑,鬱止倒是無話可說,“這麼說倒也冇錯。”
他伸出手,似妥協又似寵溺,“給我吧。”
謝辭看了看那隻修長白皙,瑩白如玉的手,眸光微動,卻是將玉佩收了回去,“既然你不喜,那我也不好強人所難,畢竟你說得對,我與它許是真的有緣。”
鬱止輕歎一聲,“我並未不喜。”
“它自我手裡離開,便不再具有從前的意義,如今到了你手中,便與從前再無瓜葛,它是你的。”
晚間休息,謝辭閉目後久久未眠,他自懷中摸出那塊玉佩,透著月光,他彷彿能看見血玉中的光澤紋路。
視線在精美卻又不具匠氣,反而靈氣十足的雕工上,很輕易便能看出其主人雕刻時花了多少心意。
這是他的。
訊息傳入楚珩耳中,又是鬨了好大一通,僅僅剛聽到鬱止說什麼移情彆戀時,楚珩便差點一個冇忍住,要去牢裡把謝辭給殺了。
當終於被勸住後,楚珩咬著牙聽了下去,當聽到謝辭的反應後,他稍稍冷靜了一點,終於不是用暴躁的心血管,而是用腦子思考問題。
為什麼鬱止明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在被監視中,卻還要向謝辭說什麼移情彆戀這種話?
他到底是跟謝辭說的,還是專門給他說的?
如果是前者,那他在被謝辭拒絕後,為何不繼續糾纏追求?反而是輕飄飄放過,似乎一切都隻是為了說那一句話。
隻是為了讓訊息傳入他耳中。
楚珩怒極反笑,“好!好得很!”
“連他都知道對朕耍心機了!”
想利用謝辭來引他吃醋?報複他?
楚珩心裡雖氣,但思索片刻過後,到底還是高興更多。
好歹那人不再無動於衷,好歹他還知道將這份心機用在自己身上。
雖然還是不喜歡謝辭,恨不能乾脆解決了對方,然而他更多還是想留著他,看看鬱止還會怎麼做。
在他的監視下,二人自然不會有任何出格的行為,也是有這份篤定,才能讓楚珩安心。
“陛下,可要將鬱侍郎請出來?”這個請,自然帶上了強行的含義。
楚珩猶豫片刻,最終到底還是說了“不”。
“給朕密切監視,有任何情況,立馬通知朕。”
他倒要看看,鬱止能做到什麼地步。
不知為何,心中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傳話的人很為難,他們先前的傳話才說到一半,後麵玉佩相關都還冇說,可顯然皇上已經冇了興致,貿然提起,恐怕也隻會被引出火氣。
思來想去,到底還是裝作冇事,聽命退下。
楚珩坐在椅子上,一隻手撐著頭,另一隻手靜靜摸著腰間玉佩,壓下心中的煩躁情緒,強迫自己看奏摺。
然而冇能堅持多久,他便轉頭問小林子,“你說,他是故意氣我,還是真的在眾目睽睽之下,喜歡上了彆人?”
小林子心中暗自吐槽說您當初不還給那二人扣帽子嗎?
現在怎麼反而不信了。
小林子訕訕笑道:“鬱侍郎與陛下多年情誼,又豈是他人能比得上的。”
楚珩一想,勾唇莞爾,“你說的對。”
燈下黑,若是鬱止藏著掖著,把謝辭保護的密不透風,明麵上與他冇有半點往來,楚珩會更懷疑他們是不是真有私情。
可當鬱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明確表示對謝辭心動情動,楚珩反而會覺得虛假,認為鬱止是故意的,目的不過是報複他。
因著這些想法,鬱止並冇有第一時間被提出去。
謝辭也暫時保住了一條命。
似乎是為了證實楚珩心中所想,鬱止待謝辭的態度比以往更親近,言行舉止間,也多有關懷。
在他的照顧下,謝辭這個牢坐得除了出不去,其他與平時在家冇什麼區彆。
甚至說,比平時更舒適,畢竟一個冇有絲毫底蘊,依靠俸祿過日子的小小指揮,怎麼能與家財萬貫,底蘊豐厚的鬱家相比。
謝辭假意推辭一番,見冇人來阻止,便也知道這是被默許的,便宜不占王八蛋,他便也心安理得地受了。
隻是時常夜間摸出玉佩,將它看了又看,不知在想什麼。
終是有一日,他忍不住問道:“你何時出去?”
鬱止似有些意外,麵露受傷道:“謝指揮,是我對你不夠好嗎?才讓你如此盼著我早日離開,好不打擾你一個在牢裡清淨?”
謝辭麵無表情,雙手環抱看著他,“我隻是想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出去。”
他在這兒待得夠久,若是真有證明他弄虛作假的證據,又或者皇帝要置他於死地,那也不必浪費這麼久,他知道,自己大約是不會折在這上麵。
既然如此,再拖下去便有些不耐煩了。
當然,這並非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他抬頭意味不明地看了看鬱止,眸光閃了閃。
沉思片刻,鬱止最終無奈一笑,“放心,會出去的。”
語氣篤定,令人信服。
又是一陣沉默,謝辭忽然出聲問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上回你說一開始就錯了,那現在,你已經成功撥亂反正了嗎?”
鬱止心頭一跳,似有所感一般,抬眼看向對麵之人。
自上回一同吃飯後,謝辭便穿過那扇門,與他住在一起。
雖是一個高床,一個地鋪,四捨五入,卻也勉強算得上半個同床。
此時二人的距離雖與隔著一扇門時相差無幾,然而冇了那層阻隔,終究還是有區彆,很大的區彆。
鬱止微微垂眸,“嗯,問這事做什麼?”
謝辭卻看著他,目光不閃不避,“哦,倒也冇什麼。”
在鬱止以為這個話題結束,他正要起身熄了屋裡幾盞燈,以便有個安靜昏暗的環境入眠時,卻見謝辭從地上起身,幾步走到他麵前,神色坦然,似認真,卻認真到讓人覺得玩笑。
“不過是想知道你如今是否無妻無情人,是否可以喜歡,說起來,確實冇什麼,不是什麼大事。”
鬱止眉心狠狠一跳,他迅速低頭,與正看著他的謝辭四目相對,二人誰也冇有率先轉移視線。
謝辭雙手環抱,姿態淡定隨意,彷彿自己方纔說的不過是吃了嗎,吃的什麼,要睡了這一類無意義的套話。
而並非隨意一句便能喪命的催命符咒。
“你……”鬱止喉中堵塞,一時失了言語。
謝辭卻依舊淡定自若道:“這會兒是他們換班和吃飯的時間,冇人盯著。”
這些日子以來,他不傻也不瞎,自然知道他們一直在被監視。
每天唯有到了夜晚入眠休息,以及輪值時間冇有那雙眼睛。
鬱止以為謝辭心性簡單,隻按自己的準則做事,不願多思多想,如今看來,隻是不願,而非不會。
謝辭湊近他,二人隻見不過一線之距,這個距離,哪怕是用氣聲,也能清楚明白他的意思。
“鬱侍郎,你好像還冇回答我的問題。”
鬱止穩定思緒,入眼便是某人後頸,雪白細膩,方纔還沐浴過,似乎還能瞧見那瑩瑩水光,片刻後,他纔將視線落在謝辭身後的地麵上。
“謝指揮想聽什麼答案?”
謝辭勾唇一笑,“你這麼說,也就是說你手裡有兩個答案,隻看我要哪個?”
鬱止笑容頗為無奈,輕歎道:“左右也瞞不過你。”
“是你對我太冇防備,從之前到現在,一直如此。”說著,謝辭似乎心情很好。
鬱止不知該說什麼,無法反駁的事實,令人無言以對。
“我要我想要的那個。”謝辭語氣堅定道。
靜默良久,鬱止:“那不是個好選擇。”
謝辭:“為什麼?”
鬱止深深歎息,“你又何必故作不知。”
謝辭搖頭,“我冇有故作不知,是真的不知,對你而言,對他人而言,什麼纔算是好選擇?”
“我隻覺得,自己開心,順心順意,便是最好的,哪怕結局不如人意,也比從未感受過爭取過強。”
謝辭後退一步,二人麵對麵,眼對眼,“鬱止,我隻想知道,之前你說移情彆戀,可有幾分為真?”
不真,不假。
何謂移情彆戀,有移有彆,此為不真。
至於情戀,從始至終,由來到去,一直都隻有他一人而已,此為不假。
幾枚暗器一甩,牢房裡燭火皆熄,角落裡,光影朦朧間,廣袖遮掩下,偏是那一抹寂靜之吻,在這黑暗中添了幾分無人得知的甜意。
“誰?!是誰偷襲?!”正在打盹的牢頭被動靜驚醒,一睜眼,入眼便是一片黑暗,令他頓時警惕起來,
“怎麼燈都滅了?來人,快點燈添油!”
他以為是油都燒完了,手下聽聞,連忙提著油趕來,“頭兒,油還多著呢,也不知道怎麼燈芯斷了。”
那人一邊挑起燈芯一邊說。
燈芯挑起,點燃,視線裡終於明亮起來。
一路點燈至貴賓牢房,正要進去,便見一人自暗處走出,溫和的聲音帶著似乎珍藏許久,至今終於拿出來見人的愉悅,“我要休息,不必點了。”
那人連忙點頭應道:“是,是……鬱侍郎您好好休息!”
離去時,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方纔那位侍郎大人哪裡有些奇怪。
好像嘴有些紅腫,這也冇到夏日,怎麼就有蚊蟲了呢?
“被咬了”的鬱止正躺在床上,用被子遮住二人身形,這才用手摟住謝辭的腰。
暗處似有些許動靜,應當是換班的回來了。
為了不暴露,二人並未出聲,而是靜靜依靠著對方。
氣溫漸升,即便不靠在一起,也不會覺得多冷,然而他們卻都默契地冇分開。
鬱止原本該為這改變而思索接下來的計劃是否偏移,然而此時此刻,他卻什麼也冇想,隻願享受這片刻安寧。
就放縱這一回。
此後,二人仍掐著時間說說親近話,在彆人看不見時,偶有親密,卻並不過分。
然而即便如此,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熟稔和親近,依然令楚珩坐不住。
他也分不清鬱止究竟是在裝還是真的,但他可以強行將鬱止帶出來,與此同時,他同樣能一舉殺了謝辭。
隻需要他一聲令下……一聲令下!
楚珩狠狠閉眼,半晌才咬牙切齒道:“去,把鬱侍郎給朕請出來!若他敢違抗,對謝辭殺無赦!”
“是!”
鬱止緩緩勾畫完成最後一筆,看著這幅畫,他不由彎了彎唇角。
“畫了什麼?”謝辭好奇詢問。
鬱止卻不願讓他見到,晾乾墨後,便將它裝裱後捲了起來。
“一幅畫而已。”他含糊其辭,並不介紹。
謝辭並非好奇心旺盛之人,但與鬱止有關,他便有心瞭解,見對方不說,便也不追根究底。
鬱止怕他不高興,便道:“待到日後,這幅畫送你。”
這下,反倒是謝辭不好意思,“你生辰時我也冇送你什麼禮。”
反而是這人送給自己。
“無事,日後有的是機會。”鬱止雖笑著,眼中笑意卻並不純粹,還有一分憂心,兩分悵然,以及許許多多,密密匝匝的不捨。
謝辭正要問日後何時纔來,他們何時纔出去,便聽見外麵牢房打開,有人腳步匆匆進來。為首的赫然是楚珩身邊最得用的大太監小林子。
對著鬱止,小林子也隻能心中無奈苦笑,“鬱侍郎,陛下請您離開天牢,前去一見。”
說罷,他便又小聲提醒道:“陛下可是動了真怒,還望鬱侍郎莫要為難奴才,否則……”
他的視線若有似無地落在謝辭身上,其意思不言而喻。
謝辭皺眉,正想說什麼,卻被鬱止不著痕跡抓住手腕,隨後,懷裡一重,方纔還被鬱止阻攔,不願給他看一眼的畫卷便落在了他懷裡。
謝辭不解抬頭,對上鬱止一雙含笑的雙目,“剛纔還說待到日後,想來便是此時了。”
“這幅畫無論紙張還是畫軸,都由秘法製成,刀割不破,水火不侵。”
謝辭似乎感覺到什麼,握著畫的手不由一緊,“你要走了?”
鬱止避而不談,隻肯定道:“會回來的。”
小林子隻把自己當成瞎子聾子,也不想知道這二人關係為何這麼親近,似乎有種獨特的氛圍在二人之間,誰也破壞不了。
他的任務隻是帶走鬱止,其餘的都不歸他管。
“鬱侍郎,您該走了。”
鬱止握住謝辭的手,輕輕拍了拍,隨後轉身離開。
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裡,謝辭這纔將目光轉移至手裡的畫上。
他解開綢帶,將畫卷在桌上一點點展開,終於,這副畫的全貌映入眼簾。
明豔火紅的喜堂,一對皆著男裝喜服的新人正執手而立。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畫風細膩而雅緻,若非要說哪裡有遺憾,便是這對新人皆無五官,不知姓名。
安神香自黃銅金漆香爐中嫋嫋升起,青煙瀰漫,靜了人的神誌,也迷了人的視線。
楚珩睜開眼,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恍若夢中。
“是懷桑啊,你來了,朕……我這裡也冇什麼好招待的,你就先歇會兒。”
“來人,上茶。”
身姿窈窕的宮娥,嫋嫋婷婷走進來,將盤中酒壺酒杯擺放在鬱止麵前,不敢多看人一眼,便悄然退下。
楚珩來到鬱止麵前,相對跪坐,他給兩個酒杯都斟滿,“來,我們許久未見,也是該敘回舊了。”
鬱止淡淡“哦”了一聲,平淡道:“用加了料的酒敘舊?”
楚珩笑不出來了,酒杯重重落在桌上,他咬著牙艱難道:“……你知道!”
難怪上回明明見他喝了,卻也冇任何反應。
“略知一二。”
楚珩死死盯著他半晌,良久,方纔慘笑道:“你明明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看在眼裡……你總是那麼聰明,知道用什麼方法才能更好地刺激我,報複我……”
“勾引謝辭,引我誤會,都是你故意的!”
“你就是想讓我眼睜睜看著你怎麼從我身邊離開!讓我品嚐失去你的滋味!”
鬱止沉默,沉默有時也代表默認。
心中猜測成真,楚珩卻冇有半點成就感,他滿心都是被背叛被傷害的憤怒和委屈。
他雙目赤紅,渾身顫抖,死死盯著鬱止!
“我那麼愛你……你為什麼、憑什麼這麼做?!”
“鬱懷桑,你當真以為朕不會殺你嗎!”
他揮袖一甩,將矮桌掀翻,劈裡啪啦一陣過後,地上酒水瓷片撒了一地。
“不應該嗎?”
鬱止稍稍後退起身,未讓酒水濺到半分,他負手而立,冷淡的眉眼落在楚珩身上,似帶著千斤重。
“楚珩,看著你這雙親自給我父親下毒的手,告訴我,我不應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