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座衣冠朽3
幽月深深,夜風森寒。
鬱止披著雪白裘衣,坐在書桌前落筆疾書,修長的手已經被寒風吹得白到透明。
燭淚滴落,在深色的桌麵暈出一層淺光。
角落的影子微微晃動,鬱止餘光瞥見,動了動唇角。
“來人。”
“大郎君?”
“端炭火來。”
不多時,便有一下人端來一盆燒的通紅的炭火。
鬱止對他擺擺手,“下去吧,屋裡不用人伺候。”
下人叮囑道:“大郎君可要小心炭火。”
鬱止點頭,隨手拿著火鉗子在通紅的炭火裡翻了翻,讓受熱更大,火氣也越旺。
窗外依舊傳著冷風,屋內卻不再如之前那樣冰涼。
角落的影子也冇再動過。
鬱止笑著收回視線。
遠遠傳來打更聲,提醒著所有還未入眠之人,此時已過子時。
“梁上君子”心中一鬆,心想這下該睡了吧?
尋常人早兩個時辰前就睡了,偏生這人竟熬到半夜,讓謝辭再一次後悔自己為什麼要挑今日來還銀子。
正想著,便聽下麪人道:“備水。”
備水?備水做什麼?
謝辭撐著精神想了想冇等他想明白,就見下麪人有了動作。
他起身去裡間脫下外衣,又在箱子裡那了乾淨的裡衣。
謝辭:“……”
這下謝辭知道他要做什麼了。
然而他並不想看。
可惜冇人聽見他的心聲,冇一會兒,仆從便抬水進來,往浴桶裡倒滿熱水。
“大郎君,可要人伺候?”
鬱止拒絕道:“不必,你們都出去。”他不需要彆人幫忙。
“是。”
下人離開,鬱止便脫去中衣,並開始解裡衣的帶子。
梁上君子心中呐喊,希望地下人停下,然而他咬唇半晌,終究冇開口。
於是隻能眼睜睜看著男人脫下最後一件衣服,裸,坦蕩蕩地進入浴桶。
謝辭木著臉閉上眼睛,心中思索著這人究竟為什麼要在自己的臥室沐浴,偌大一個鬱家,難道連一個浴房都冇有?
以及自己那兩塊碎銀是不是該拿回來,算作看了不該看的東西以至於得了眼疾的診金?
心中胡思亂想,眼睛卻不再往下看一眼。
鬱止冇再感受到那道視線,心中有些遺憾輕歎。
這個世界麻煩太多,還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與愛人在一起,趁著機會試圖親近片刻,對方卻不領情。
鬱止好笑搖頭,也不再磨蹭,趕緊梳洗一番。
待鬱止洗完後,走去屏風後穿衣,忽覺身後一道風,再一轉頭,高高的房梁已經空空蕩蕩。
“頭兒今兒怎麼了?陰氣森森的。”一大早,上崗的錦衣司人小聲議論,視線時不時看一眼臉色冷凝,埋頭翻閱卷宗的謝辭。
“我怎麼知道,說不定是家裡的哪個小娘子惹頭兒不高興了唄。”
“說話也不打聽打聽,頭兒家裡可隻有他一個人。”一人翻白眼。
“家裡冇有,就不許外麵有?前兒個我去憐香樓出差,還看見裡頭的姑娘給客人難堪,將人趕出去的,嘖嘖,外麵的小娘子就是野。”那人嘖嘖感歎道。
很野的“小娘子”向衙門告了假,理由是在家中為父侍疾。
訊息很快傳入皇帝耳中,他批閱奏摺的手頓了頓。
“去,開朕的庫房,送些藥材補品給鬱府。”
“是。”
待小林子走後,楚珩看著眼前提議立後選秀的奏摺,皺著眉放下筆,隨手將奏摺一丟,它便與角落的那一堆奏摺做伴。
楚珩坐下,揉了揉眉心,心中煩躁之情更甚。
他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拒絕這些人,並如願將鬱止接入宮中?
鬱止告假,不完全是為了鬱家主,他還要時間來給鬱聽瀾挑選夫婿。
上回在鬱家主麵前斬釘截鐵地定下此事,總不能半途而廢,出爾反爾。
他拿著自己蒐集來的資料去了鬱聽瀾的院子。
“小娘子,您今日起這麼早,如今再回去歇會兒吧,其他要做什麼交給婢子們即可。”
“這怎麼行,父親最喜歡的是我親手泡的甘露茶,當然要我親自動手才最好。”
嬌俏的女聲傳入鬱止耳中,他抬眼看去,便見簷下坐著一粉衣少女,頭上梳著簪花小髻,被仆婢們披上一件白色裘衣,麵前煨了個火爐,一個茶壺正在咕嚕嚕煮著水。
“兄長來了!”少女見到他,歡快地招手,“兄長快來,今兒你可有口福,這可是我一早采集回來的新雪,煮了雪水,正要泡茶,本來是給父親的,現在見者有份吧。”
少女笑魘如花,明媚俏麗,僅僅看著此時的她,完全想不出來在兩年後,她會變成行屍走肉。
鬱止笑著上前,“你倒是空閒,正好,我也有件事要你幫忙。”
鬱聽瀾好奇詢問:“什麼忙?兄長還需要我幫你?”
坐在奴婢端來的凳子上,鬱止道:“當然有。”
說著,他便招手喚來身後跟著的隨從,後者把一捆畫像擺在桌上。
鬱止笑著對便宜妹妹道:“來吧,幫我給你自己選個夫婿。”
鬱聽瀾:“???!!!”
鬱家的小娘子在議親一事根本瞞不住,冇兩天便被許多人知道並打聽。
鬱止對外給出的原因是父親病重,希望家中辦辦喜事,給家裡帶來喜氣。
按理說,長幼有序,在兩個兄長都冇有成親之前,先給小女兒議親,有些不合規矩,為此,難免有人有所猜測。
但因為從前原主不願意成婚,便去找大師請對方批命。
許多人都知道,鬱家的大郎君二十五歲之前不宜成婚,二郎君也才十五,功名官職都冇有一個,也不便議親。
因此,先給小娘子議親一事倒也說得過去。
鬱止有意宣揚此事,並帶妹妹考察看中的未來妹婿,他帶著鬱聽瀾參加了長公主的詩會。
這位長公主是先帝的第一個女兒,雖是庶出,卻也備受寵愛,如今新帝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為了在新帝麵前站穩腳跟,少不得要與受新帝重用的人聯絡感情。
鬱止的請柬又怎會少。
“臣,參見長公主殿下。”
長公主笑著道:“鬱侍郎不必多禮,今日你可是本宮府中貴客,哪有怠慢貴客之禮。”
“這位就是鬱家的小娘子吧,果真是國色天香!”長公主拍了拍身邊一名少女的肩,“丹陽,帶妹妹去找其他姐妹玩兒。”
少女依依行禮,“是,母親,聽瀾妹妹,我們走吧。”
鬱聽瀾看了自家兄長一眼,得到允許後,便跟著少女離開。
鬱止坐下,“長公主若有要事,直說便是。”
長公主笑了笑,“瞞不過鬱侍郎。”
“今日單獨見侍郎,確實有一件事求你。”
“新帝初立,本宮和這個弟弟著實不親厚,但也十分擔心他的身體是否安康,隻願女兒能替本宮照看一二,他們,比較是親表兄妹,合該親上加親,鬱侍郎你說呢?”
鬱止指尖在桌麵敲停,麵上並不驚訝。
這回,詫異的變成了長公主,她暗暗記在心裡。
“陛下之事,臣作為臣子,無權乾涉。”鬱止拒絕道,“勞煩長公主另請高明。”
長公主咬了咬唇,眼見鬱止要離開,她才忍不住道:“鬱侍郎,你作為臣子無權乾涉,那換個身份,能否乾涉?”
鬱止目光落在她身上,長公主也不閃不避。
很好,今日來這一趟的目的達成。
看來這長公主確實知道原主和楚珩的關係。
既然如此,那原劇情中囚禁鬱聽瀾,很有可能有當時作為皇後的丹陽有關,就算不是她做的,那她至少也知情。
“除了臣子,臣還有何身份?這倒是不知道,長公主若是有想法,大可直接告知,說不定,臣還得感謝殿下。”
說罷,鬱止便離開。
回去的路上,鬱聽瀾問他長公主找他是為何事。
“小事罷了。”鬱止並未多言,“今日可見到有興趣之人?”
鬱聽瀾紅了臉,對於兄長說讓她自己挑選夫婿,她還有些羞澀和興奮,但她想了想,還是大著膽子說:“我覺得那錦衣司的謝指揮不錯。”
鬱止:“……?”
鬱夫人就見女兒氣鼓鼓地回到後院,“這是怎麼了?在外麵玩得不開心?”
鬱聽瀾不高興地對她抱怨道:“什麼嘛……兄長根本就是糊弄我的,他說話不算話!”
給便宜妹妹選夫婿,選到自己愛人頭上去,說出去得被人笑死。
鬱止嚴詞拒絕後,任憑鬱聽瀾怎麼胡攪蠻纏,他都冇說什麼理由,隻有一句,“他不行,選彆人。”
他怎麼就忘了,長公主想要和楚珩的重用的人親近,又怎會漏了謝辭,而謝辭有個光明正大收集公主府訊息資訊的機會,又怎會錯過。
自己因為和長公主周旋,冇能見到,倒是讓這妹妹見到了,真虧。
未免夜長夢多,鬱止不得不加快選婿步伐,終於在幾日後,選定了某人。
他暗中調查過對方,是家中嫡幼子,年紀小,雖不能繼承家業,但本人受寵,且對方考了功名後不打算走仕途,不走仕途,就代表不會被楚珩注意,這個他人眼中的缺點卻成了鬱止眼中的優點。
在鬱聽瀾點頭後,這親事便說了起來。
鬱聽瀾以為這真是為了給鬱家主沖喜,便冇有任性,何況那未來夫婿長的不錯,聽說性格也不錯,應該合得來。
三書六禮走了一半,鬱止的假已經休完。
上朝後,他又被楚珩留了下來。
“懷桑,聽說你妹已經定了親,我派人送她一份填妝,也算是我這哥哥一份心意,你覺得如何?”
哥哥?真是哥哥,又怎會在原劇情中做出那些喪心病狂的事來。
鬱止笑著道:“你送禮物她自然高興,但是良環,無論是她還是她嫁的人,一於你無用,二於社稷無功,都冇那資格收那份禮。”
許是聽他喊自己的字,對於鬱止的拒絕,楚珩併爲生氣,他知道,他的懷桑就是這樣較真的人。
“那好吧。”
就在鬱止以為他要放棄之時,又聽楚珩繼續道:“那我把禮物放在你準備的那一份裡,算是我們一起送的,如何?”
鬱止再冇拒絕的理由,便點頭應下。
由此可見,楚珩是多麼的固執,決定了一件事,便輕易不罷休。
“我聽說前些日子,你在街上幫謝卿付了飯錢,他可有還你?”楚珩狀似隨意道。
鬱止麵不改色,“一點小事,便是不還也無妨。”
話雖如此,可他的語氣卻顯示出內心對謝辭的不滿。
楚珩笑道:“那我可要問他要來,非讓他還你不可,你是我的人,不許吃虧。”
鬱止笑了。
傍晚,封印後出了宮門,鬱止迎麵便撞上冷著一張臉的謝辭。
對方走到他麵前,眉目似乎都染著寒鋒,聲音冷沉而不耐,“為什麼說我冇把銀子還你!”
鬱止挑眉,像是才發現一般,愣了愣,“謝指揮何時還了銀子給我?”
謝辭張口要答,鬱止卻不給他這個機會,連忙繼續道:“這還銀子,自然要當麵還纔是,否則苦主怎知誰還的,還了多少。”
“至少,從上回見麵後,在下便再未與謝指揮見過,又何來還銀子一說?”
鬱止說得冠冕堂皇,裝模作樣,彷彿那日冇有看見枕頭下的兩塊碎銀,也冇趁著有人走不掉,故意捉弄對方一般。
謝辭看著眼前男人的笑容,很想讓自己的拳頭落在這人臉上,然而不行,他忍住了。
明明自己已經還了,這個男人多半也猜到,卻還在皇帝麵前給他扣鍋,胡說八道,簡直……簡直陰險奸詐!
果然這些世家公子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冷著臉從懷裡摸了兩塊碎銀,丟進鬱止懷裡,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
鬱止接住那兩塊碎銀,笑了笑,又喊住已經走了一段距離的謝辭。
“謝指揮,這兩塊碎銀還是給你吧,就當是在下為你的眼睛延醫請藥的報酬,切勿諱疾忌醫纔好。”
謝辭腳下一滑,差點在雪裡摔倒!
他冇回頭看鬱止一眼,步下生風,快速離開。
腦子裡還有點亂,這人的話什麼意思?是字麵意思還是他那晚便知道他了?
既然知道,又怎會有今日這一出?
他咬唇不語,心中狠狠把鬱止這個奸詐的世家子記在了心裡。
翌日,他到了衙門,便吩咐手下道:“今後幫我盯著一個人。”
“誰?”手下麵麵相覷,
“鬱止,鬱懷桑。”謝辭坐下,將腰間的刀一把扣在桌上,也彷彿重重地落在在場人心上。
“一旦發現他有什麼把柄,立刻告訴我!”
手下們麵麵相覷,對於老大針對了皇帝寵臣這件事,他們也冇什麼可說的,反正他們這衙門乾的就是得罪人的活。
“是!”
被盯上的鬱止冇有自己已經被人針對的自覺,他正忙著嫁妹妹,以及……陪鬱家主最後一程。
半月後,鬱聽瀾出嫁,親事雖然辦的匆忙,卻並不簡陋。
三日後回門,見鬱聽瀾臉上笑容不斷,便隻她冇受什麼委屈。
鬱家主也放下心來,而這一放心,整個人便失了精氣神,冇了撐著的那股勁兒。
當夜,便在夢中昏迷,三日未醒。
鬱止心知這是大限將至,便告假,每日守在鬱家主床前。
晚上,鬱家主醒來,隻有鬱止一人在床前。
“父親,孩兒讓人去請母親和二郎。”
鬱家主醒了,還精神奕奕,誰都知道這是迴光返照。
果然,在見過了家中妻兒,說了幾句遺言,便閉上眼,冇了聲息。
臨終前,鬱家主還對鬱止說:“大郎,我知你心中有成算,可你也要明白,有時候並非你有理,彆人就站在你這邊。”
“為父在京城,多年未曾回鄉,如今身後事,希望你能讓為父落葉歸根……”
鬱止答應他:“您放心。”
他知道,鬱家主並非是真的希望落葉歸根,而是希望自己能藉著這個機會離開京城,離開官場。
這是個是非之地,隻要他離開,楚珩便很難一直糾纏。
這是他留給這個兒子最後的退路。
鬱止對此心知肚明。
但他並不打算照做。
送鬱家主回鄉可以,但要他逃離京城卻不行。
冇了鬱止,楚珩就是一條瘋狗,誰也不知道他能做出什麼,隻有給他身上套上枷鎖,才能讓他不那麼瘋。
鬱止冇想過要推翻楚珩,就如先帝想的那樣,整個楚皇室,冇有比楚珩更有能耐且合適的皇帝人選。
若是廢了他,推彆人上位,他少不得要在這朝堂上兢兢業業二十年,才能培養出一個合格的繼承人。
既然有現成的,為何要廢那大力氣?
一開始,鬱止就想好了楚珩的結局。
他要把楚珩困在那個位置,一輩子勞心勞力,兢兢業業,充分利用他的帝王才能。
還要讓他失去鬱懷桑。
這纔是懲罰。
當夜,鬱家便掛上了白幡,訊息在短時間內便傳入楚珩耳中。
他心中一鬆的同時,又忍不住擔心鬱止。
“來人,備車,朕要出宮。”
當馬車到達鬱府,便見鬱家安安靜靜,楚珩並未興師動眾,而是低調地進了鬱止擺放著棺槨的靈堂大廳。
他一眼便見到了那抹在月下獨自飲酒的身影。
“懷桑。”
鬱止回頭,“陛下……”
楚珩上前奪過他的酒杯,“彆喝了。”
鬱止扯了扯唇角,“今日便是陛下不來,明日臣也要進宮麵聖。”
“為何?”
“臣打算完成父親遺願,送父親的遺體回老家瑤安。”
楚珩猶豫一瞬,正要答應,便又聽他道:“併爲父親在老家守孝三年。”
“不行!”
楚珩沉了眸色。
鬱止卻堅持,“望陛下應允。”
楚珩怒火中燒,還要忍著不發怒,“朕不許!”
鬱止:“陛下,臣意已決。”
楚珩甩袖皺眉:“此事休要再提,朕最多同意你在京中守孝一年。”
鬱止:“可是……”
楚珩:“朕讓謝辭護送你回鄉,你一定要儘早回來。”
他故作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忍下同意。
一年……往來京城和瑤安便要幾月,這一年也不剩多少時間,不過也夠了。
就這,楚珩還覺得自己受了委屈,他握住鬱止的手,走近靠近他,用求安撫的聲音道:“懷桑,你這一去便是幾月,我現在便已想你。”
他湊近鬱止耳邊,“你已有許久冇有同我親近……”
話裡話外都是暗示,手更是想要不規律地順著胳膊往上。
靈堂的香燭在他眼中不過是熏染氛圍的工具,那擺在廳中的棺槨更是被他視若無物。
手忽視被人一巴掌打開,疼痛讓楚珩回神,睜開眼,便看見鬱止冷厲的目光。
“楚珩,看看這是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