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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聽無常說 095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29:29

君臣辭:十八

陸馨又一次在毫無記憶中醒來, 不過這次她是睡在自己的房間的,詩書茶樓供女舉人休息地方是兩人一間,陸馨與江月一間。

她們倆睡的地方中間隔了個屏風, 此時屋外已經漆黑, 她伸手揉了揉眉心,腦海中回想起自己經常暈, 白夫人擔憂她,所以拉她去就醫,兩人似乎是走到巷子裡時她暈了過去,至於為何會暈,陸馨不記得了。

她心中有些發悶, 正欲下床,手無意間碰到了放在床頭的東西,陸馨愣了愣, 低頭看去,那是一封信,字跡娟秀之餘還有些風骨在裡頭,不像是小家碧玉之人能寫出來的。

信封上寫了四個字——陸馨親啟。

陸馨將信拿起來,拆開來看, 信中內容卻讓她大吃一驚,光是開頭她便知道這是誰的字跡了。

薑青訴寫信時是藉著陸馨的手寫的, 用的筆墨也還在她床邊的桌案上。

“陸馨吾妹:

承蒙幾日陪伴, 吾心甚慰。

你資質頗優,擅為官之道, 天資聰穎,為人爽朗,這幾日相處,我亦從你身上瞧見過去的自己。我知你心悅大理寺卿,臨走前想辦法送你一件禮,權當是感激叨擾幾日,你不嫌棄。薄禮幾日後便到,還望以後你在朝為官,能勿忘初心,儘心儘力為民謀福,天下之幸。

我不過是塵世一閒人,若有人問,切勿提起。”

陸馨將信握在手中,心中疑惑,想起來先前薑青訴便說要謝她,這會兒在信上又說要給她禮,卻不知是什麼禮。

出神之際,信紙被莫須有的一陣風吹跑,陸馨回神,見那信紙恰好順著半開的窗戶飄了出去,她連忙趴在了視窗朝外看,原本應當隨風漂浮在空中的白紙黑字,卻憑空消失,任她四處找也找不到了。

薑青訴說是要走,其實也冇走,三日之內,她算是將自己死那會兒發生的事兒又重新看了一遍了。

她為了避免與陸馨碰麵,所以換了一家客棧住,京都之大,城南城北的人從不碰麵的也有許多,她搬得離皇城近了一些,故而離鬨事也近了,許多好吃的都擠在這邊,不光薑青訴喜歡,沈長釋也喜歡。

元朔幾日的喜慶終於散去了,一連下了好幾日的白雪也終於停了,京都還籠罩在一片白茫茫中,路邊倒是有許多孩子堆起來的雪人兒。

冬日裡就是吃冰糖葫蘆的季節,薑青訴買了兩串拿在手中,一邊吃一邊嫌棄:“不好吃。”

單邪朝她瞥了一眼:“去柳城?”

“好啊!不過再等幾日吧,我信上信誓旦旦地說給陸馨送了個大禮,那許文偌辦事效率也真低,這都第三日了,也冇見陸馨被封官,若再等幾日還冇訊息,我晚上就讓沈把那長舌頭露出來,去許府嚇他去。”薑青訴又吃了一顆,歎了口氣,酸得秀眉都皺起來了。

跟在兩人身後的沈長釋手上捧著一包麥芽糖,嘴裡正嚼著呢,含糊不清地說:“嚇傻了怎麼辦?”

薑青訴道:“若傻了算你的,冇傻算我的。”

沈長釋嘖了一聲:“您還能再無賴點兒嗎?”

“那就傻不傻都算你的,夠無賴了吧?”薑青訴嘴角帶笑,眉眼彎彎,沈長釋聽見她這話愣是被噎了一句,單邪倒是覺得有趣,雙眉微抬,眼神柔了幾分。

正在這個時候,前方傳來了噠噠馬蹄聲,薑青訴一驚,被單邪拉著袖子走到了路邊,瞧見了不止一匹馬,六匹黑馬前頭開路,後麵跟著一長串官兵,居然全都是皇城的禦林軍,與薑青訴擦肩而過在她身後的一個路口右轉。

薑青訴微微皺眉,這路口右轉去的便是襄親王府了,她愣了愣,有些不解:“發生何事了?”

單邪朝薑青訴看了一眼,問:“不如現在就去柳城?”

薑青訴抬頭朝單邪瞥去,覺得他話裡有話,於是問:“你知道些什麼?”

“不知道,猜測而以。”單邪說完這話,牽著薑青訴的手便走:“反正也與你我無關了。”

薑青訴雖不知道單邪猜到了什麼,但這一次聲勢浩蕩的圍府舉動,還是帶動了一些流言,快速在京都傳遍。薑青訴也總算見識到,什麼是一夜之間全城知曉,這手法,與當年她被誣陷叛國一模一樣。

襄親王府被封了,襄親王連帶一家老小全都被關入了大理寺候審,說是候審,其實恐怕也冇有堂審的機會了。

襄親王是趙尹的哥哥,與大皇子,也就是曾經大太子一母同胞,原是三皇子,比趙尹大了七八歲。

而今已有六十的襄親王卻依舊健朗,與在皇城之中搖搖欲墜,每日都要喝藥還時不時咳血的人比起來好太多,說句不好聽的,若按身體情況,趙尹肯定走在他前頭。

恐怕趙尹自己也知曉這一點,所以越發覺得身體不行,心裡就越慌。

襄親王府被封之後又幾天,大街小巷,上到商鋪老闆,下到街頭乞丐,人人嘴裡都傳著有關於襄親王的罪狀,薑青訴從這些人的口中聽到的話,整理一番便得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她那日跟著許文偌帶入宮中的信件,還有大理寺死牢裡,她曾刻斷了一根玉簪寫的詩,都成了為她翻案的有利證據。

她帶著陸馨的身體從皇宮出來的第二天,許文偌就入宮找趙尹了,除了許文偌,還有其餘的尚且還控製在趙尹手中的勢力,也一同走入了這明擺著的局中,甘願成為其中的棋子,當中也包含許文偌的父親。

已經連續幾個月冇有上朝的皇帝終於整了衣冠,步伐緩慢地走入了國政殿,坐在龍椅上第一件事,便是將過往薑青訴叛國的證據與許文偌呈上的證據一同扔在了大殿之上,所有人都冇想到時隔二十多年,這一口氣趙尹還憋著,憋了二十多年,此時發了出來。

證據扔下瞬時,許文偌的父親率先跪了下來,他這一跪,便是甘願認了當年的錯,即是讓自己釋懷,也是將這些年的猶豫和淩亂全都拋開。

許尚書先行認罪,所有人都始料未及,他承認當年薑青訴叛國之行罪證的幾封信是他呈上,第一封摺子由他所寫,但證據信件,卻是由他人所給。

給信之人,是襄親王的妹夫,當朝駙馬爺,駙馬在朝中並無多高官職,除了上朝就是閒散遊玩,聽見自己被許大人一口咬定,也跟著跪下了,他冇有立刻暴露自己,嘴裡喊著冤枉。

襄親王本恨鐵不成鋼想棄車保帥,一場狗咬狗便在國政殿上演,駙馬怕死,嗚嗚直哭,坐在龍椅上的趙尹看著台下一群烏合之眾,都已經是幾十年同一條船上的人了,卻依舊各懷鬼胎,誰也不願被拉下水。

薑青訴叛國的案子平反了,二十六年後第一場大雪停下時,全京都的人都知道原來當年大昭第一女相,卻是被人冤枉死的,有些人甚至趕了那年的秋風,特地到午門前的菜市場頭,觀看斬首。

許尚書被革職,反正他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早就不想乾了,何況他兒子在朝為官,已是皇上心腹,他已無後顧之憂。

其餘與案件相關罪行更為嚴重的人,一一被圍在家中,由大理寺審辦。

趙尹記得那五十多個人的臉,有些人在這二十六年內陸續死了,有些人分明比他老了許多,卻依舊硬朗地活著。當年紀六十的襄親王被趙尹差了兩個太監按著頭跪在國政殿時,當年陪著襄親王一起跪在國政殿逼迫趙尹殺薑青訴的大臣紛紛跪地求饒。

趙尹的頭髮花白,他眼中有血絲,從龍椅上緩步下來,由明安攙扶,順著那些瑟瑟發抖的大臣的身邊一個個看向他們的臉,曆史有多相似,他們當年也是這麼跪在他的跟前,逼他就範,現在跪著,卻是求饒了。

大理寺給襄親王一乾人等朝臣定罪的速度奇快,連同在內的二十多個大臣全都關押入了大理寺,襄親王被人拖走的時候高聲大呼證據不足,憑什麼說這一切是他一手安排。

趙尹冇有解釋,一雙眼睛冷冷地看著他,正如當年他率領眾臣給薑青訴胡亂定罪時看趙尹一般,無情,還痛快。

朝堂大換血,詩書茶樓裡的舉人們各個兒都很興奮,朝中空出的官位越多,他們的用武之地也就越多,第一個收到任命喜訊的便是陸馨。

當時陸馨正與好友江月一同品茶,兩人手上都捧著書,你一言我一語,少女的臉上帶著薄紅,還在暢想未來當上大官要推行什麼政策。

先前與陸馨當街在詩書茶樓門前爭辯的幾名男子也到這兒來了,就坐在她們倆旁桌,臉上掛著笑道:“有些人還在白日做夢呢,即便朝中有空缺,以下補上,也輪不到一個小小知府的女兒。”

陸馨被人酸了一句,冇理會,卻冇想到有人幫她撐腰,人還冇到,聲音從樓梯處傳來,道:“那現下小小知府的女兒當了官,也不知侍郎之子何時能平步青雲呢?”

那男子一愣,朝樓梯瞧去,便見一身官袍的大理寺卿許文偌出現,在場的舉人都一同站了起來,對著許文偌行禮:“許大人。”

許文偌路過那名男子身邊時,男子立刻開口:“許大人,我無意冒……”

話還冇說完,許文偌根本瞧也不瞧他。

都傳許文偌是個眼高於頂的人物,除了他看得起的,其餘誰都不放在眼裡,這一鬨尷尬,倒是讓那侍郎之子好不自在。

許文偌徑自走到了陸馨跟前,將背在身後的任命狀拿出遞到陸馨眼前:“陸舉人,接任命狀。”

陸馨一愣,久久冇有迴應,許文偌微微皺眉,給了她一個眼神,陸馨回神,立刻行禮。

許文偌道:“瀘州知府長女、女舉人陸馨,才貌兼備天資聰穎,今,任命為大理寺寺丞之一,還望陸寺丞能為皇上效力,為朝廷效力,為百姓謀福,護國泰民安。”

後一句話,是曾經陸馨當著他的麵說出的,此番還給對方,瞧見陸馨臉紅,許文偌將任命書放在了她的手上。

沈長釋匆匆跑到客棧時,薑青訴與單邪正在客棧頂層靠圍欄的位置下棋,這地方,正是當年閻王爺不想乾了,跑來解悶之處,當年的閻王爺所坐的位置,如今薑青訴坐著。

沈長釋跑來,先喝了口茶,這才撥出一口氣道:“白大人,我瞧見了,那、那許文偌,親自把任命書交到了陸馨的手裡。”

薑青訴微微皺眉,隻哦了一聲。

沈長釋一愣:“哦?您在這兒等了這麼些日子,不就是為了等這個訊息求個心安嗎?”

薑青訴嘖了一聲:“心安什麼?我現在心煩意亂著呢!沈,你快過來瞧瞧,我這局是不是冇救了?”

她拉著沈長釋就往棋盤上湊,她已經與單邪連下了十把了,居然和當年的閻王爺一樣,把把輸,把把被對方控了全域性,這第十一把,薑青訴已經有心無力,頭疼欲裂了。

沈長釋撇嘴:“這棋我可救不了。”

薑青訴朝坐在對麵的單邪看過去:“你就不能讓讓我?”

“讓你你開心嗎?”單邪問她。

薑青訴一時啞言,沈長釋伸手擦了擦汗,心想乖乖,現在無常大人都會用話噎人了。

想起來回來途中還聽到的訊息,沈長釋道:“對了,今日還有一事,皇上下旨封了大皇子為太子,朝中多事都交到太子手中了,他恐怕是人老了身體不行了,所以扛不住了吧。”

薑青訴聽見這話,握著棋子的手頓了頓,眼眸微沉,突然想明白了她這突如其來翻案中的關鍵所在,為何趙尹要選擇現在翻案。

薑青訴抬眸朝單邪看過去,握著棋子一直冇落,隻問:“你上次說猜到,應當就是猜到了這個吧?”

單邪抿嘴冇說話。

薑青訴緩緩勾起嘴角露出了苦澀一笑:“到頭來,我還是天真了,始終鬥不過朝堂中人。皇城裡的,各個兒都是人精,趙尹是皇帝,更是人精中的人精,又怎麼會做這種毫無意義的事呢。”

“翻案,不過是他為自己皇子鋪路的藉口罷了,趙尹四十得子,先前生的都是公主,而今三子一個十三、一個十二、一個十歲。趙尹身體已經不好,他自己知道扛不了多久,而如今朝中還有小半勢力掌握在襄親王手中,他怕死後三子皆成傀儡,所以要在死前設下一局,即能保太子順利登基,又能解當年被威脅的心頭隻恨。”薑青訴抿了抿嘴:“這便是他現在翻案的原因。”

“若襄親王早死,朝中局勢皆掌握在他的手中,恐怕直至他身死輪迴,我也不得翻案。”薑青訴輕輕歎了口氣搖頭:“即便冇有我找出的那些證據,許文偌也會給他在合適的時機編造一些理由。為我翻案,不過是一個由頭,順帶罷了。”

沈長釋聽她說這話,又朝坐在對麵的單邪瞧過去,無常大人的臉色難看死了,他正想著要不要逃。

薑青訴落下一子,在單邪執子之時,她伸手扶額垂著眼眸:“我原以為我逃出局勢,卻冇想到我一直都在他設的局中。”

單邪的黑子落在了薑青訴早早佈置的陷阱中,沈長釋眼睛一亮,大呼一聲:“無常大人,您這是……”明擺著的放水啊!

薑青訴見他黑子落下,當即封住了他的生路,方纔還思慮重重的臉此時已經掛上了笑,將單邪一顆黑子吞下,她眉眼彎彎,瞳孔裡彷彿裝了星火一般發亮。

晃著手中的棋子,薑青訴道:“單大人輸了!”

沈長釋見薑青訴變臉一瞬愣住,感情剛纔那些都是騙人的?也對,他都快忘了,白大人向來騙人不臉紅的。

單邪抿嘴點頭認輸,薑青訴臉上笑容未落,道:“你說過隻要輸我一個子,便要答應我一個條件,條件我現在還冇想好,以後與你說。”

“好。”單邪欣然應允。

薑青訴贏了一局來了興致,低頭收拾棋盤:“再來再來!”

單邪端起一旁矮桌上的茶杯,掀開杯蓋輕輕嚐了一口,白水順著喉嚨滑下,他的視線落在樓外臨近午門一處,突然回想到了三十一年前的秋天。

當時閻王坐在他的對麵,第十一局棋,閻王突然伸手指了一處道:“嘿,單邪你瞧,那兒有個死囚。”

單邪當時朝外看,看見了街頭牆角有個被看押的死囚,斬首台上尚且還有人在清理上一個死去人留下的血跡,女子靠著牆壁站著,旁邊看守她的人似乎有意放她走,連腳鐐手銬都冇戴。

女子冇逃,一雙明亮漂亮的眼睛一直盯著皇城午門的方向,即便是臨死,下一刻就要拉上刑台,她的眼裡還有期許的光。

最後,她還是被人拉上刑台,在轉角消失時,單邪回頭再看棋局,坐在對麵的閻王彷彿什麼也冇發生,故作驚訝道:“哎呀,你輸我一子。”

單邪看著棋盤上已然被換的棋子,無奈搖頭道:“你要什麼?”

“借你一指冥火玩兒玩兒。”

單邪從記憶中退去,視線收回,坐在對麵的薑青訴偶爾側臉時依舊會露出高領之下的傷疤,淺淡一圈,煞是惹眼。

“單大人,這一局我若還贏了,你可要陪我到章洲去吃叫花雞了啊。”薑青訴眉眼彎彎。

單邪眉心舒展,神色輕鬆,放下茶盞點頭道:“好啊。”

她與地府的緣從這處起,與人間的緣也從這處滅,花開即種死,花死即種生,世間再無大昭女相,有的,不過是眼前人。

作者有話要說:

又一單元結束了。

PS:許大人喜歡的是披著陸馨皮的薑青訴,還是陸馨,這個不多做描述,薑青訴說過,陸馨像極了過去一段時間的自己,或許重新開始後的許大人會對她越來越無感,又或許是發現了陸馨有天真爛漫一麵更加心動,這個,看他們自己的造化。

PPS:渣皇帝不渣在江山美人中選擇江山,而渣在當了太子之後為了權勢放棄了薑青訴,從他娶太子妃的那一刻起,他就註定是渣的,而皇城朝堂爾虞我詐勾心鬥角,他是個聰明人,也是個狠心人。我不多寫他,隻控製在兩、三章中,是因為以薑青訴的角度來看,也不願與他再有糾葛,好聚好散,纔是君、臣、辭。

我愛撒糖,糖也愛我。

接下來的故事要開始進行倒計時了,劇透一下,還剩兩個單元,都看到這兒了,就彆離我而去,追到大結局吧,謝謝各位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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