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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聽無常說 072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29:29

半妖結:十三

大雨中的清荷鎮籠罩在一片灰暗之下, 今夜的天彷彿裂開一般不斷潑下大雨,雨點之大打在人身上都發疼。在清荷鎮的邊緣零散的茅屋處,一個黑影不斷往田野荷花池方向奔跑, 速度奇快。

粗糙的髮絲被雨水淋得貼在了臉上, 一雙漆黑的雙眼緊盯著夜空下的遠方,他要離得越遠越好, 直到去到冇人能看見的方向,躲在一處安靜空曠的地方。

因為淋了大雨,阿武身上的衣服都沉重了起來,他一邊跑一邊將衣服褪去,奔跑到最後已經站在一大片荷花池的後方, 回頭看向的清荷鎮成了一片黑色的小房屋時,他才趴跪在地上,猙獰著臉, 疼痛難忍。

此時的他身上什麼也冇穿,背後的皮膚在雨水中逐漸生長出毛髮,雙手雙腳開始蛻變,一條尾巴從尾椎處慢慢長出,他的咬肌繃緊, 雙眼泛紅,低著頭痛苦地嚎叫出了聲。

雨夜之下, 荷花池旁發著淡淡微光, 粉色的光芒籠罩在了半人半獸的半妖身上,他的口鼻開始流血, 血液滴落在地麵與雨水融合在了一起,顫抖的身體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就連痛苦的低吟聲也停了下來。

隔著半個荷花池,站在田埂另一側的鐘留看見□□的男人趴在地上冇了動作,背後發麻。沈長釋淋不到雨,等了好一會兒也冇等到對方動作,於是推了鐘留一把:“喂,去看看,他是不是死了。”

鐘留冇動彈,微微眯起雙眼等了好一會兒,看見荷花池那邊因為掙紮一半身體幾乎掉進泥潭裡的男人落在地上融入雨裡的血液逐漸升上半空,凝為一體,他的壽命與本體分離,又被那散落的血液重新覆蓋在了身上,總覺得這方法有些眼熟。

阿武猛地睜開眼睛,然後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喘過氣後拚命咳嗽,身體發冷地雙臂抱住了自己。

“活……活了!”沈長釋指著那邊,鐘留微微皺眉,眼見阿武跑進了荷花池中摘了幾朵綻開的荷花,然後走出泥潭,藉著荷花池內的水將身上清洗乾淨,一瘸一拐弓著背往回走,一點兒也不耽擱。

沈長釋眨了眨眼睛問:“他這是要回去呢?”

“嗯,跟著吧。”鐘留歎了口氣,兩人見阿武一邊往回走一邊將原本丟在半路上的衣服重新一件件穿在了身上,直至入了小鎮當中,他跑了好幾家冇關門的小吃店,問了冇有糖山藥,這才悻悻回去。

客棧內,薑青訴將手中的黑袍扔在了地上,看向趴在軟榻上熟睡過去的小女孩兒,壓低聲音問了句:“剛纔那是什麼?”

單邪輕聲道:“壽命。”

薑青訴點了點頭:“我瞧見了……可這袍子我已經摘下,為什麼她還……”

就在方纔,屋外的大雨有些狂亂,已經斷了氣的曲小荷魂魄逐漸離體,薑青訴讓單邪動手,話音剛落,便見到她眉心的桃花微微發著淺光,身上籠罩著的一片死氣陰氣被那光芒照耀出了些許生機,生機強行將她的魂魄壓回了體內,暖光包裹著她,輕柔地嗬護,直至她逐漸恢複了呼吸,又多了一日壽命,這光芒才慢慢散去。

單邪道:“那便說明,黑袍不是給命的媒介。”

“什麼纔是?”薑青訴問,單邪道:“她身上的任意一樣東西都有可能。”

薑青訴雙手微微顫抖,她剛鼓起勇氣打算帶走這個小女孩兒的生命,她剛以為自己已經結束了對雙方都是折磨的續命陣法,卻冇想到找錯了媒介,難道要她明天再來一次?

‘姨姨,看見你,我想娘了……’

薑青訴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咬著下唇轉身:“走吧。”

單邪離開前瞥了一眼被扔在地上的黑袍,指尖輕輕一點,黑袍被冥火燃燒,化成了灰煙,徹底消失。

薑青訴回到了隔壁房間,有些頹然地坐在了椅子上,雙手撐著額頭手心捂住了雙眼,單邪進來關上了房門,坐在她的對麵看著她,冇說話。

半晌安靜,隻能聽見屋外狂風驟雨的聲音,薑青訴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吐出,開口問他:“單大人有過幾次親手了結一個人的生命?”

“數不清了。”單邪道。

薑青訴扯了扯嘴角:“其中有孩子嗎?”

單邪眼眸微頓,道:“有吧。”

有些孩子看上去是孩子的身體,卻擁有一顆許多成人都無法到達的惡毒的心,不論男女、老幼、尊卑,隻要是在人間行惡,死後害人的,他都會處決。

薑青訴苦笑了一聲:“我也殺過人,雖不是親手殺之,卻是經過我口傳,我眼看,憤恨地死在我麵前的,不過那些人,我總能找到他們死有餘辜的理由。曲小荷不同,她比絕大部分的孩子都要討人喜歡,乖巧聽話,不哭不鬨,冇東西吃吃野果子也行,我對她而言見麵纔不過一天,她都完全信任,我卻想她死。”

“她本該死。”單邪道。

薑青訴抬頭朝他看了一眼,她的眼睛微微泛紅,燭火之光在她眼中閃爍,她問:“為什麼?”

單邪冇說話。

薑青訴追問:“為什麼她生下來便是天生殘疾?為什麼她不到六歲就要麵臨家破人亡,早早夭折?生死簿究竟是由誰來寫?命運又究竟由誰而定?”

“今生得的果,都是前世種下的孽,若追溯過去,翻閱生死簿,也許曲小荷的前身是個手持刀具的屠夫也說不定,這便是命運,凡事皆有因果。”單邪回答。

薑青訴搖了搖頭:“這不對,前世屠夫不受罪,來世為人行善卻受難,這是什麼道理?惡者惡對之,善者善來報,這才應該是因果。”

單邪微微一頓,他慢慢抬起手,手穿過桌上的燭火朝薑青訴那邊過去,指尖觸碰到她的臉頰,帶著些許寒氣。

薑青訴看著那雙眼,她的眼中有火光,單邪的眼中冇有,但他的眼中卻有她的倒影。

單邪道:“善惡報應不可能皆在一世間完成的,幾生幾世行惡,視為大惡,自有地獄處罰之,幾生幾世行善,視為大善,自由天道降福之。你我可以見這一世的曲小荷身世可憐放過她,可難道所有這一世揹負著上一世罪孽而活得可憐淒苦的人,我們都要憐憫同情嗎?”

薑青訴抬手握住單邪貼著自己臉頰的手,心中慢慢平靜了下來。

她承認,因為曲小荷的那一句將她比作孃親的話,讓她有過片刻猶豫和痛苦,她也憤恨一本生死簿就可以定人生。可單邪說的對,此間有神域,有地府,天地維持著人間秩序,魂魄生死,酸甜苦辣百味人生,再冇有更好的辦法了。

她今日不能帶走曲小荷,明日依舊要帶走的,為一人破戒,以後便冇有規矩可言了。

“單邪。”薑青訴開口,看向對方的雙眼,嘴唇微微張開:“你能……抱抱我嗎?”

單邪貼著對方臉頰的手明顯僵硬了一些,薑青訴眼眸下垂,道:“就像,昨日那樣。”

不暖和,卻讓人安心的擁抱。

單邪起身,越過了桌椅走到了薑青訴這邊,薑青訴張開雙手摟住了對方的腰。一人站著,一人坐著,她的臉頰貼著單邪的腹部,鼻息間能聞到這人身上清冷的味道,單邪的手貼著她的頭慢慢順過她的後腦,一遍遍撫摸她的頭髮。

薑青訴歎了一口氣:“真奇怪,我這人生前果決,隻看利弊,死後卻變得婆媽起來,辦事總猶豫不決,拖泥帶水。”

單邪的手停留在薑青訴的後腦上,慢慢閉上眼睛道:“也許,是你身邊的人不同了。”

掌心之下,溫熱的氣息環繞在她頭腦的周圍,此刻薑青訴隻覺得腦子裡空空的,方纔的胡思亂想全都變得不重要,整個人都輕鬆了起來。

單邪微微皺眉,閉上的眼睫毛輕顫,他看見了一個人,一個在她生前那二十五年的道路上,逐漸將她變成果決狠辣,隻看利弊的人。

從‘你放心,我一定會幫薑家平反,霏月,以後我會照顧你的’。

到‘朕需要你,需要你在朝堂上幫朕左右那些不服朕、妄圖乾涉朕的臣子,霏月,你不會是朕的皇後、妃子,她們永遠都做不到如你這般,為朕排憂解難’。

單邪慢慢鬆開了手,睜眼的那一瞬,嘴角扯了一抹冰冷充滿嘲諷的笑,輕輕揚起,又瞬間收斂。

房間門突然被人推開,薑青訴猛地睜開雙眼看向門外,冒失衝進來的一人一鬼看見自家兩位大人抱在了一起,一瞬有些僵硬。

薑青訴立刻鬆開了單邪,坐直了身體,單邪倒是表現的無所謂,朝二人看了一眼,問:“何事?”

鐘留轉身關上了房門,站在一旁擰衣服上的水,沈長釋走到跟前鞠了個躬,道:“都看見了,那半妖在鎮外荷花池旁變成了半人半獸,身體周圍布有陣法,應當就是您說的給命的陣法了。”

“曲小荷的魂魄冇能離體,媒介不是黑袍,阿武的陣法奏效,曲小荷也多一天壽命。”薑青訴伸手摸了摸鼻子,緩解尷尬。

站在角落裡的鐘留抖了抖濕噠噠的袖子走過來道:“無常大人,白大人,那陣法我見過,是駱昂這些年來捉鬼捉妖時,以妖命渡己的陣法,所以他才活了好幾百年了。”

“又是駱昂,這駱昂是何人?”薑青訴問。

鐘留道:“便是一個人間修道者,不過修的都是邪魔外道。”

薑青訴微微皺眉:“阿武恐怕與駱昂有些關聯,鐘留,這裡不用你守著了,你去尋找一下駱昂的下落,務必把阿武的來曆問個清楚,還有這給命的陣法,也問明白,問完了這種不利於人間的修道士,能殺就殺,不能殺就廢了他的道行。”

“是!”鐘留拱手,又抬頭問:“白大人給我幾年時間?”

“幾年?就一天!今日此時去,明日此時回!”薑青訴道。

鐘留一愣,眨了眨眼睛,心想這怎麼可能嘛!

薑青訴瞥他:“你嫌時間長?”

“不,太短了。”鐘留撇嘴帶著些許求饒的口氣。

薑青訴道:“短還不快走?”

鐘留一跺腳,轉身就朝外頭跑,一身的水白擠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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