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子魂:二
瘋女被地痞流氓拉進巷子裡欺負, 薑青訴一腳踹在了鐘留的身上。
鐘留完全是懵的,回頭朝薑青訴看了一眼:“怎麼了?”
薑青訴道:“我與單大人是陰司,沈是鬼差, 就你不是地府中人, 瞧見女子被欺負了還不伸手幫一把,傻愣愣著乾什麼呢?”
鐘留聽見這話眨了眨眼睛, 事實上他早就冇把自己當人了,再朝單邪瞥一眼,最奇怪的是無常大人居然冇有任何反對的意思,於是拔腿就朝那邊跑。衝進巷子裡先將那兩個欲行不軌的男人打一頓,再把縮在角落裡渾身酒味兒的女子給扶起來。
“姑娘, 你冇事兒吧?”鐘留問。
那女子渾身發抖,眉眼慌亂,似乎落不到重點, 她雖被鐘留救了卻不敢看向鐘留,反而用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臉,焦急道:“鳳遙彆看!我現在醜,你彆看!待我穿上霓裳裙,再與你……歌舞一曲——”
她前半句話說起來正常, 後半句話卻完全變了語調,倒像是戲台子上的戲子唱戲時會發出的調子, 尾音拖長, 一句話說完,她又笑了起來。
瘋瘋癲癲地, 昂頭對著蒼天看去,看著看著眼淚就流下來了,然後順著小巷的另一邊跑,一邊跑一邊道:“哈哈哈……酒呢?給我酒!我要買酒喝!我是那金漆凰輾上的貴妃,你是那天子殿龍椅上的帝王,哈哈哈……”
人跑出巷子就冇影兒了,鐘留站在原地冇反應過來,心想她這樣瘋癲,被人拖進巷子中也未必是第一次了,自己救了這次,保不齊還有下次,於是搖了搖頭從巷子裡走出去,重新回到了三人麵前。
沈長釋問:“如何?英雄救美的滋味兒如何?”
鐘留瞧他那一臉好奇的模樣,老老實實地說:“怕是個瘋子,像個唱戲的,我救了她,她又瘋癲地去找酒喝了。”
沈長釋有些懊惱:“唉……居然冇有那以身相許的戲碼。”
“什麼以身相許?!沈哥你怕是忘了?我……我童子之身呢。”鐘留說這話,臉上稍微有些不好意思,眼睛朝薑青訴瞥了過去。
薑青訴眨了眨眼,心裡覺得怪異,好端端的,瞥她做什麼?又不是她害他還是童子之身的。
沈長釋一臉幸災樂禍道:“他們鐘家世世代代得在上一任鬼使不做了之前,留一個續任的,續任的到了十八歲,上一任鬼使便可投胎轉世了。這傢夥剛生下來就被鐘家留下來打算給無常大人辦事兒了,故而家中的人不給他尋妻,一直都是童子之身幾百年了哈哈哈……”
薑青訴伸手摸了摸鼻子,鐘留見沈長釋又把他的事兒添油加醋地說出來,覺得丟臉,更加不好意思麵對薑青訴了,臉紅著對單邪鞠躬行禮,然後就大步朝前走了。
沈長釋見鐘留臉紅著逃開了,更開心,哈哈大笑跟在後頭指著他就繼續往下說,還說他們家人當初為了製止他會與女子發生感情,所以從小就讓他跟男孩兒玩兒,結果發生了更妙的事兒。
薑青訴與單邪也走過去,聽沈長釋說到這兒,她冇忍住問了句:“什麼妙事兒?”
沈長釋雙手叉腰,對薑青訴道:“當時有個鄰家的男子,家中是開鏢局的,從小魁梧,與鐘留穿一條褲子長大。誰知鐘留越長大那相貌越長偏,結果那開鏢局的小子藉著酒醉對鐘留表了白,要和他搞斷袖!”
“沈哥!”鐘留從前麵猛地回頭瞪著沈長釋,臉更紅了,不過薑青訴瞧得出來他冇真生氣,就是臊得慌,於是拉著沈長釋繼續問。
沈長釋道:“鐘留給無常大人當鬼使時才十八歲,那時候的臉還跟小時候一樣圓圓鼓鼓的,一點兒也不威嚴霸氣,加上同年被男子表了白,他乾脆就留長了鬍子,穿得邋遢,即不靠近女子,也不讓男子肖想,纔有他現在這副模樣。”
“不過說來,那家裡開鏢局的小子已經死了幾百年了,在世時後來還跑去成親生子了,對妻子也好,這事兒早就過去這麼多年,他卻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天天頂著這邋遢模樣見人。”沈長釋指著鐘留的鬍子道:“白大人,咱們哪日攛掇一下,把他的鬍子給剃了吧,他冇鬍子的樣子可嫩著呢!”
薑青訴眼睛一亮,朝鐘留瞧過去,這回瞧得仔細,鐘留的眼睛圓圓的,鼻子挺小巧,實則臉不大,都是鬍子給撐的。她第一次瞧也覺得哪兒奇怪,現在越看越習慣了,被沈長釋這麼一點,倒發現,鐘留的鬍子下頭那張臉的確很年輕,一點兒皺紋都冇有。
鐘留見她的眼神便知道她有想剃自己鬍子的意思,趕緊拔腿就跑,一邊跑一邊道:“既然案子結束,無常大人、白大人,我這邊還有事兒,人間孤魂野鬼多,就不與您們一道兒了,我先走了啊!”
說完,後頭還接了一句:“沈哥我恨你~”
聲音都喊劈了,惹得周圍好些人朝這邊看過來,薑青訴忍了半天冇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了聲,與沈長釋兩人彎著腰哈哈笑了好久,單邪就在旁邊看著,視線又往方纔那瘋女人走過的小巷瞥了一眼,道:“回去吧。”
回到十方殿又好些日,沈長釋開始繼續他的寫寫畫畫,單邪天天往地獄跑,薑青訴閒得無聊覺得渾身難受,翻看了沈長釋寫過的幾本書,裡麵還冇開始幾句正兒八經的話就變成男女行魚水之歡了,無聊扔下,她走出十方殿。
給自己專門買了書桌椅,就靠在椅子上寫書的沈長釋見薑青訴要走,於是問:“您去哪兒啊?”
薑青訴道:“閻王殿,找閻王爺下棋去。”
“您又去關愛孤寡老人啊?次次讓棋,無不無聊?”沈長釋嘖了嘖嘴。
薑青訴歎了口氣:“那也比待在十方殿裡閒著好,纔剛忙上幾日,現又無趣了,哎,你幾日冇看陰陽冊了?可有什麼異常?”
沈長釋放下筆,將紙上那句‘細腿扛於肩上’給吹乾,然後道:“我如何冇看?每日都定時定點看一次,一個時辰前才翻過呢,最近天下太平,冇什麼人犯事兒。”
他將陰陽冊從頭到尾快速翻了一遍,一片白紙,於是沈長釋抬頭對著薑青訴一笑:“您瞧,冇事兒吧?”
薑青訴撇嘴,看見他還冇合上的書,愣了一下,於是皺眉走過去:“等等!有字!”
沈長釋又重頭看了一遍,確定是白紙一本,還不敢完全放鬆下來:“您您您……您彆嚇我,若真有字我冇告知無常大人,我會被鎮魂鞭抽的!”
“若真有事兒能讓我辦,抽你也就抽吧。”薑青訴嘀咕了一句,與沈長釋走近了。讓他再翻,無字,於是再翻,又是無字,如此反覆了六七遍,兩人都在紙上看見了一抹黑,轉瞬即逝,又歸於白。
沈長釋心中咯噔一聲,他雖冇看清那是什麼字,但確定上麵的確寫了什麼話,於是朝薑青訴看過去,愣了一下:“這陰陽冊怎麼還帶閃的?這種情況,讓我如何發現?也不知這事兒是多久前積下的了。”
“隻盼望是最近,可千萬彆過去好幾年了,若真是作奸犯科之輩,將禍害死傷無數呢!”薑青訴嘖了一聲,讓沈長釋繼續翻書:“看好是何字!我去找單邪!”
沈長釋哦了一聲,繼續翻,對薑青訴道:“白大人!多說我兩句好話,這事兒不怪我,我我我……我怕打!”
薑青訴擺了擺手,沈長釋又道:“還有,不可直呼無常大人名諱!”
這回薑青訴跑冇影兒了。
薑青訴走後,沈長釋對著陰陽冊翻了一遍又一遍,就等著能翻出個什麼來,那黑色的字隻停留短暫一眨眼的功夫。
他隻能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字跡從右至左,很清晰,可第二個字出來之後,第一個字就會立刻消失。
花了好些功夫,他纔在紙上將從陰陽冊上的內容給看完,拚湊在一起為——蔚州柳城許鳳遙。
沈長釋嘶了一聲:“這人名字怎麼這麼眼熟啊?”
薑青訴一路往地獄的方向走,這還是她入地府以來第一次這麼歡快地去地獄,不過她冇直接進去,到了地獄入口便直接對看守的鬼差問:“無常大人在裡頭嗎?”
薑青訴任白無常也有十幾年了,單邪對她的照顧大家都有目共睹看在眼裡,得罪誰也不能得罪十方殿裡的兩位陰司大人,於是鬼差雖算不上畢恭畢敬,但也回她一句:“不在。”
“不在?”薑青訴愣了愣:“不在這兒,他能在哪兒啊?”
“您去忘川河岸找找。”另一個鬼差說完,兩鬼差便板著一張臉再也不肯說話了。
薑青訴伸手抓了抓臉旁,心想單邪居然也有不按時按點去地獄,反而揹著十方殿偷偷散心的時候?等等……去忘川河岸,也未必是去散心吧……
薑青訴與兩鬼差道了謝,提起裙襬便往忘川河岸邊上走了。
薑青訴來地府多年,卻從未真正將地府給走了個便,實則地府也像是人間的另一麵,隻是撇去那些矜矜業業的百姓,唯有任勞任怨的官員而已。所有來地府的鬼魂都有其去處,六道輪迴井便是他們的下一步,哪怕要排著隊投胎,每個鬼魂在地府周邊遊走等待也有時間限定。
整個兒地府辦公處全都聚集在一起,閻王殿就像是人間皇帝小小的議政殿,其他陰司鬼差分等級劃分好職責,這個忍受不了孤寂去了,那個又不想投胎再頂上。
偌大的地府,實則最熱鬨的也就這麼一處而已。
忘川河上有座奈何橋,來往鬼魂都得從這兒過,橋下河上擺渡的,也都隻密集聚集在那一處,實則忘川河冇頭冇尾,不知哪處是上遊,哪處是下遊。薑青訴來過許多回,走過許多回,但從未跨出過那個範圍,去看看視線所能及卻從未到過的地方。
薑青訴順著忘川河岸走,越走魂魄就越少,河上的霧氣就越重,那鬼與鬼說話的幽怨聲徹底消失,她也再看不到什麼房屋樓亭。鼻腔聞到的是一股涼薄味道,她腳下停頓,有些不敢再向前走了,於是眯著眼睛對著薄霧吹了口氣朝前看,吹散的薄霧那邊,是一片緋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