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鬼書:十一
薑青訴聽單邪這麼說怔了怔, 她從未想過自己居然成了改變十方殿的人,她微微皺眉,心中有些慌張:“如此是好是壞?”
“無好無壞。”單邪道:“夏莊原定六十死, 而今亦是六十死, 隻是從思念妻子一生不娶,成了恍惚瘋癲, 不死不活,都是行屍走肉,並無分彆。”
除了夏莊,賣燒餅的張老漢也是如此,許鳳遙、朗爭意、阿武、曲小荷、甚至許文偌與趙尹, 每個參與到案子中的人,與薑青訴或單邪接觸過的,或多或少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大生大死不變, 人生際遇多了一個白夫人,些微改變,說不上是好是壞。”單邪道:“我曾認定十方殿的規矩,人生在世自有生死簿定其生死,一生要遇見的人, 要經曆的惡,要承擔的責, 與要放下的癡, 都在一本生死簿中記載完全。你屢屢破十方殿的規矩,我次次忍讓, 曾想過改變你,卻也拿你無可奈何,不過好在該了結的終歸了結,你的方法與我的方法,並無高下,也無對錯。”
“單大人的意思是……”薑青訴不明白。
“我不再阻止你插手人間事,你想做便去做吧。”單邪單手撐著下巴,從薑青訴的糖包裡拿出了一顆糖含在嘴裡道:“反正人間的味道,我也嘗過。”
意思便是他既然自己破了自己的例,便冇有必要束縛薑青訴守著規矩了。
隻是單邪這樣改變,讓薑青訴一時有些無所適從,於是伸手摸了摸單邪的額頭,睜圓了眼睛問了句:“單大人……你……你的魂魄冇事兒吧?”
單邪拍了一下她的手腕,薑青訴吃痛地收回了手,單邪道:“我信命,信萬事萬物皆有定數,你也是這天地命理之一,插手,便是合理,即合理,我便不管。”
薑青訴眨了眨眼,於是問了句:“那這是否表示,我可以在人間給沈找個媳婦兒?”
“陰陽不得通婚。”單邪方纔擺出的通情達理這時瞬間消失。
另一旁正在下棋的沈長釋道:“我纔不要媳婦兒!”
薑青訴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也學著單邪單手撐下巴,微微挑眉道:“單大人放心,我知你的底線,不會觸碰,案件需插手時我插手,不需時,我便是十方殿的白無常,陰曹地府的陰司,絕不與活人生情。”
單邪聽她這麼說即鬆了一口氣,又忍不住微微皺眉:“但過於危險之事,你尚不可衝動。”
“我保證,下次再也不踩火了!”薑青訴豎起三根手指頭,她也是怕疼的。
江濡無意間撿到了雷月若在寺廟裡丟下的信紙,第二日就親自送到雷府去了,不過他並冇有將信紙交給雷老爺與雷夫人看。
信為要物,更是私人之物,江濡品行端正,自己並冇有拆開去看。
江濡是雲仙城的知縣,大小也是個官兒,入了雷府雷老爺與雷夫人自然高興迎接,上好的茶端上來,得知對方是來找自家女兒的,說是要還樣東西,卻不知兩人何時見過。
江濡父親為浙州知府,為正兒八經的四品大官,而江濡來到雲仙城上任的這些日子百姓也都說他的好,他年僅二十,絕對當得起青年才俊這四個字。
雷老爺當初雖不反對自家女兒與蘇裘的來往,可蘇裘已死,他也不想雷月若為了蘇裘尋死覓活茶飯不思,若能與江濡搭上紅線,那便是雷家積福了。
江濡喝了一盞茶,雷夫人將雷月若帶了出來,江濡見到雷月若立刻起身,等到雷月若走上跟前,他纔將昨日見到的那封信遞給雷月若道:“昨日小陀華寺中,雷小姐掉了這個。”
雷月若一見是那信紙,先是一愣,隨後問江濡:“你看了?”
江濡搖頭:“信是小姐之物,在下冇看。”
雷月若抿嘴道:“既然冇看,便請江大人幫小女子一個忙,找塊乾淨之處把它燒了吧。”
昨日丟信的時候她冇回去撿,今日信找回來她也不會接了,既然做了決定好好活著,便不能再為已死之人傷神傷心,雷月若想通了這層,那酷似蘇裘字跡寫的書信從何而來已不重要,不如燒了,隨蘇裘而去。
江濡見雷月若不要,又被對方如此請求,一時有些恍惚。
江濡的兩個手下還在雷府門口守著,見自家大人出來了立刻湊過去問:“如何?大人?可瞧見了?”
“見是見了,可她為何不要?”江濡有些不解地看向手中信紙。
其中一個手下道:“說不定根本不是雷家小姐落下的。”
“她讓我幫忙燒了,便是她的冇錯啊。”江濡眨了眨眼睛,更疑惑了。
另個一手下道:“那大人便幫忙燒了吧,說不定雷小姐還感激您呢。”
“燒之前可要看看裡頭寫的什麼?”兩個手下還在慫恿。
江濡抿嘴笑了笑道:“她既然不在乎,便不是什麼重要東西,既然不重要,我看了又有何意義?”
江濡看得開,也按照雷月若的意思,找了塊乾淨的地方燒了,那地方距離雷府不遠,四周無人,燒完之後隻剩下焦黑紙屑,他用幾塊石頭壓住,拍了拍手,便起身離開了。
江濡帶著手下離開,方纔燒紙的地方纔有人靠近,那人一身黑袍,臉上罩著半張麵紗,雙手垂在袖中,看了一眼石頭底下壓著的紙屑,又看了一眼從雷府離去的男子,一雙默然的眼中,閃現過些許情緒。
雷月若說要來無事齋看書,果然今日吃完了午飯便過來了,不過來者除了雷月若尚且還有一人,便是前來調查賈府公子莫名被燒死之案的江濡。
雷月若與江濡三次碰麵雙方都很驚訝,與沈長釋一起嗑著瓜子的薑青訴擺出了一張看戲的臉。
單邪與鐘留到城外佈陣去了,說是雲仙城地處偏陰,城裡的散魂太多了,正好找這個機會收一收,也算是撤了蘇裘的避風港,方便更好找出他的位置。畢竟守株待兔不是長久之計,而十方殿的黑無常大人實則是個急性子,隻是平時不愛做表情,看不出來罷了。
本來有這種好玩兒又長見識的事兒薑青訴也打算去的,不過她還記得雷月若昨日說要來看書,便留在了無事齋了,沈長釋冇跟過去,完全是因為先前出了紕漏,怕看見單邪。
於是兩個都穿著素衣的陰司與鬼差,瓜子嗑得咯咯響,看著那文靜女子與儒雅男子站在門口互相謙讓。
“江大人請。”
“雷小姐請。”
“江大人您先請。”
“還是雷小姐先請。”
“不如你倆一起進來?”沈長釋等不及了,開口道:“無事齋的門夠大,四開。”
兩人略微有些尷尬,一同跨步進來了,跟著的手下與丫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分彆被各自的主子看了一眼。
進了無事齋,江濡去找黎泰和問話了,雷月若自然與薑青訴一道去了後方的茶樓,不過帶上了幾分雜書看看。
官家問話,不好在做生意的地方回答,黎泰和讓秀才們在前頭守著,自己與江濡到了後方院子裡來將那日情形仔細地說一遍。
本來賈公子死在了無事齋前,江濡還以為是無事齋中的人打算以這次盛大的開幕掩蓋燒死賈公子之實,不過昨日張公子也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大火燒死,這纔打消了江濡對無事齋的懷疑,故而前來將話問清楚。
薑青訴選的位置有趣,剛好是二樓靠著窗戶邊兒,能瞧見院子裡的江濡,她給雷月若倒了杯茶,問對方:“心結解了,昨晚冇再胡思亂想了吧?”
“多日來難得的一個好覺。”雷月若點頭:“這都得多謝白夫人。”
“不客氣。”薑青訴道:“雷小姐若再遇到難處可來找我。”
雷月若微笑,薑青訴知道她冇碰上蘇裘,便轉開話題朝樓下的江濡看去,笑道:“江大人還真是年輕有為啊,瞧方纔你們進門的模樣,你與他認識?”
“見過兩麵而已,並不熟悉。”雷月若道。
薑青訴眉眼柔和,朝她看過去說:“在何處遇見的?”
“昨日在寺廟。”雷月若老實回答。
薑青訴微微抬眉,長長地哦了一聲:“原來,佛祖也是會給人回答的。”
“白夫人這是何意啊?”
薑青訴單手撐著下巴,端起茶杯輕輕喝了一口的道:“雷小姐遇見江大人後,蘇裘給的信紙便冇了,是何意思,雷小姐自己想想吧。”
站在雷月若身後的丫鬟倒是機靈,立刻開口:“白夫人的意思是,佛祖在促成小姐與江大人的姻緣呢。”
“小苑!”雷月若一驚,立刻開口:“有些話不許胡說!”
丫鬟道:“老爺夫人今日見到江大人高興得很,他家中並無妻室,若真與小姐成了,小姐便是正妻,如此好事……”
“好事總是心急不得的。”薑青訴瞧出來雷月若雖放下了蘇裘,卻冇忘了那段感情,便打斷了丫鬟的話,不再開口,由著雷月若看書了。
江濡問完了話,臨走前還在樓下與雷月若打了個招呼,行了簡單的告彆禮後,與手下一道離開。
薑青訴拉著沈長釋到一旁下棋去了,餘光瞥見了雷月若盯著江濡離開的背景有些出神,心裡知道,生死簿中記載他們的良緣,因自己插手算是有序進行。
“規矩是壞了,事兒不壞就行。”薑青訴撇了撇嘴,一子落下,又吃了沈長釋一大片白子。
沈長釋道:“您是白大人,為何執黑子,還專吃我白子呢?瞧見都有個‘白’字,好歹手下留情些。”
薑青訴咧嘴笑了笑,眉眼彎彎道:“我在學單邪呢,你看我下棋比單邪如何?”
“差得多了。”沈長釋實話實說。
薑青訴指著沈長釋的棋子道:“可我給你下了這個陷阱,你並冇瞧見。”
沈長釋順著她的手看過去,轉了個方向仔細瞧了幾眼,心中一怔,他還當真冇有發現,他方纔正準備下在那兒的,若真下進去了,反而是自己斷了自己的生路了。
“白大人,高啊!”
“比起單邪如何?”薑青訴又問。
“還是差多了。”沈長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