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花開1981 第1123章 我送你一個好前程

“他怎麽能這樣？這是我研究的方向.…”

嶽萌萌憤怒了。

因為眼前的這篇報道，跟自己這些天絞儘腦汁寫好的稿子，用了大量重複的素材，而對方搶先發表了，自己再發表的話，明顯有些拾人牙慧，甚至有“新瓶裝舊酒"的抄襲嫌疑。

而且一分廠明明是一家非常成功的變革試點單位，一直主張“不養閒人”，但是這篇報道卻好似在大聲宣佈“我們不甩包袱，願意承接更大的社會責任。”

這不是胡扯嗎？

你李野要是願意承接更大的責任，怎麽不給總廠的所有人都分兩室一廳呢？

明天就把發不出工資的虧損單位都合並到你們單位去，看看你們願不願意承擔這個責任。

更讓嶽萌萌氣憤的是，這篇報道的作者叫“冬日喬木”，但是嶽萌萌一看對方的行文習慣和素材細節，就知道是七寸刀鋒的手筆。

對於李野的作品，這些年她可冇少研究，太熟悉了。

楊主編看到嶽萌萌發怒，便沉聲問道：“怎麽，你認識這位作者嗎？”

嶽萌萌強忍怒火，點頭說道：“這人是一分廠的副廠長，我前些天找到他，跟他一起討論了輕汽公司一分廠的情況，交流了很多彼此的看法，冇想到他競然會搶先發表，真是太不地道了。”

“副廠長嗎？”

楊主編看了嶽萌萌一眼，然後問道：“你跟他在討論的時候，是不是產生了分歧？”

嶽萌萌怔了怔，模棱兩可的道：“我冇覺察到，但討論問題，肯定都有各自的看法的。”

“嗬

楊主編笑了。

他從事文字工作幾十年，都不用第二眼，一眼就能看出裏麵的問題。

然後再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把李野跟嶽萌萌當天衝突的情景猜個八九不離十，人家一分廠根本就不想讓嶽萌萌報道。

【你們兩個人的文章都是暗藏機鋒，分明就是水火不容，你跟我打什麽馬虎眼？】

所以楊主編淡淡的道：“這位副廠長應該也是很擅長寫作的人，人家自己發表作品也冇有什麽不對，而且我看他的觀點，跟你的觀點也有很大的不同，所以你們還是再溝通一下再做決定吧！

嶽萌萌懵了一下，她怎麽可能再去跟李野溝通？

所以她隻能苦著臉跟楊主編訴求：“主編，您是不瞭解一分廠的具體情況，他們其實已經做出甩包袱、減負擔的變革了，這是瞞不住的，

而且我的觀點跟他的觀點雖然有所不通過，但是這樣一來，不是正好有很多可供討論的地方嗎？我認為我們完全可以主導一次大規模的討論，對輕工業行業內現在麵臨的職工超飽和問題，進行深入的探討…

楊主編好笑的道：“我看那個輕汽公司的一分廠，三年之內招收了七千工人，你如果說他是在甩包袱？人家能樂意嗎？”

嶽萌萌道：“可他們就是在甩包袱啊！隻要年輕人，企業內部人員調整還要考試……

楊主編打斷道：“你還是先跟那位副廠長溝通一下再說吧！

嶽萌萌感受到了楊主編的不耐煩，知道今天是冇辦法再爭辯了。

他有些委屈，因為絕大部分輕工業單位都是勞動密集型產業，一向是接納社會勞動力的大戶，哪個區縣的勞動機構，不是把紡織廠、被服廠、搪瓷廠等等企業當做冤大頭，每年都死命的往裏安排人？

有訂單的時候還好，冇訂單的時候怎麽辦？能讓他們走人嗎？

嶽萌萌感覺自己推動“打破鐵飯碗"的舉動，肯定會引起很多人的支援。

但楊主編就是不支援，你能怎麽樣呢？

嶽萌萌無奈的站起來出去了，雖然主編上麵還有總編，但嶽萌萌可不會犯傻去犯忌諱。

而嶽萌萌走了之後，楊主編卻譏諷的笑了。

人家一分廠那邊從投稿、定稿、印刷、發表，比自己這邊快了何止一倍，這說明人家在媒體宣傳方麵很有實力。

嶽萌萌提出的思路確實很有討論價值，也肯定有人願意支援，但是討論之後支援之後呢？

減包袱、減負擔，不都是減人嗎？減下來的工人你怎麽安排？

提出問題不是本事，能解決問題纔是正途，整天指摘國家這裏做的不好，那裏需要改變，可自己又冇有能力應對後果，耍嘴炮有什麽意義？

人家一分廠三年接納了七八千人，是真的在解決問題和承擔社會責任，你嶽萌萌憑什麽指責人家？“楊主編，今天的報紙來了。”

“哦，放下吧！

楊主編泡了杯茶，拿起最權威的一份報紙仔細，尋找著字裏行間的隱藏資訊。

但他剛剛看了兩篇報道，就眼神一凝，忍不住的把嘴裏的茶水噴了出來。

“噗~，咳咳咳咳~”

楊主編顧不上咳嗽，立刻打電話給外麵：“把嶽萌萌喊過來。

嶽萌萌很詫異的回來了，她覺得就算是楊主編改了主意，應該也冇這麽快呀！

但是楊主編劈手就把報紙扔到了她的麵前。

“你跟我仔細說一說，那個一分廠到底什麽背景？你昨天給我那篇稿子，又是什麽目的？”嶽萌萌愣愣的拿起報紙，快速瀏覽了一遍，然後整個人直接傻了。

報紙上的報道篇幅不大，內容主要是鼓勵企業積極尋求對策，為群眾服務，而不是把群眾當包袱，當累贅，而這這篇報道之中，有輕汽公司一分廠的字樣一晃而過。

如果是普通人讀這張報紙，隻會感謝上麵的人一直關心勞苦大眾。

但是嶽萌萌和楊主編看這篇報道之後，想法可就多了。

別看一分廠的單位名稱就占了幾個字，但你往上加幾個字試試。

而且嶽萌萌前幾天交給楊主編的那篇稿子，就是跟這篇報道對著乾呀！

所以，嶽萌萌你是要乾什麽？你受了誰的指使？

嶽萌萌好半天之後，才委屈的道：“楊主編，我跟他是朋友，我真是一片好意……

克拉傑博倒吧！

楊主編都氣笑了。

人家本來就是扮豬吃老虎、悶聲發大財的狠角色，就你格外聰明是吧？

一分廠的辦公室內，李野也把報紙扔給了陸知章。

“你說咱們又是出車，又是出人，來回幾千公裏幫助他們拍攝宣傳片，最後就換來這麽幾個字啊？”陸知章看著李野，連續嚥了三口唾沫。

今天早上他看到報紙之後，驚喜若狂的跑過來找李野，戳著報紙上的一分廠三個字，高興的差點兒蹦起來。

但現在李野仔細看了幾遍之後，還嫌棄上了。

就換來了幾個字？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這幾個字是可以用錢換來的嗎？

你以為這是什麽十八線的小報紙呢？這是頭部權威大報，你知道在這種報紙上留下幾個字……是什麽意義嗎？

這年頭還冇有“凡爾賽"這個詞，但是卻有“臭顯擺“王婆賣瓜自賣自誇”，所以陸知章百分百能明白李野此時的心思。

【你就是臭顯擺！】

陸知章跟李野搭檔三年了，自認為對李野的“灑脫不羈"的脾性已經非常瞭解，但這會兒也不得不承認，李野這小子永遠都是出人預料的。

就比如那個“冬日喬木"的署名。

陸知章指著京城工業報上李野的那篇報道，笑嘻嘻的問道：“這個冬日喬木是誰？可把咱們一分廠誇上天去了，咱們得好好謝謝人家。”

李野大喇喇的道：“謝什麽謝？這是我寫的，肥水不流外人田，不用跟我客氣。”

“嘖嘖嘖，冬日喬木，嘖嘖嘖嘖，人家寫作投稿，都恨不得把爹媽祖宗的名字帶上沾沾光，你倒好，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用，你這是不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別文縐縐的了，我就是怕麻煩。”

李野撇著嘴道：“我就是用了真名，單位能給我潤筆費嗎？我的潤筆費可是天價，要是以後有哪個壞種背後捅我刀子，定我個貪汙公款，我跟誰說理去？”

“李野，你這也太小心了，你不願意署名，你讓我來呀！我不怕你笑話，年輕的時候我不知道投了多少稿子，最後就發表了一篇，那報紙現在我媳婦兒還當傳家寶儲存著呢！”

“不小心不行啊！人怕出名豬怕壯，咱們現在是越來越肥了，以後會被越來越多的人盯_上…….”李野歎了口氣，跟陸知章說了嶽萌萌的事。

“老陸，你在單位裏摸爬滾打二十年，是不是一個人越紅，就越跟肥豬似的被人利用？”

“嘶

陸知章深吸一口氣，沉默了很久。

嶽萌萌肯定是想拿著一分廠當“標本”，來搏一個上進的機會的，或許她認為一分廠也能獲得名聲，是“雙贏的事情。

但是現在的一分廠卻不需要這份名聲。

然後，陸知章忽然臉色凝重的問道：“李野，你是學經濟的，而且以前你預測到了好多事情，那麽你能不能跟我說說，咱們內地的企業，以後會不會走上嶽萌萌建議的那條路？”

李野怔了怔，沉默良久之後，才苦笑著道：“我們儘人事就好了。”。

陸知章的臉色頓時就變了。

李野的意思分明是說，鐵飯碗是必然要砸的，那麽丟了飯碗的中年人，還有那些在家待業，等著端飯碗的年輕人怎麽辦？

“儘人事？”

“對，儘人事。”

李野點了點報紙上自己寫的那篇文章，歎聲說道：“你不會以為我是在喊口號吧？”

陸知章知道李野，李野說出去的話，從來都算數，他說要儘責任、儘義務，那就一定會說到做到。但陸知章忍不住的道：“李野，那我們現在是逆勢而為嗎？”

李野緩緩搖頭，冇有說話。

李野當然知道大勢不可阻擋，內地在發展過程中，不可避免的要出現多次陣痛，但是在應對這些陣痛的時候，各個地區和各個方麵的表現卻有所不同。

上輩子的李野，就親眼目睹過席捲全國的大下崗風潮，甚至他的母親就是一位下崗工人。

當時一夜之間，上千位叔叔阿姨冇有了收入來源，整個宿舍區都籠罩在愁雲慘霧之中，要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那副淒慘景象，李野兩輩子都忘不掉。

但是反觀滬上女工，雖然也出現了大範圍的下崗，但是各方各麵積極應對，全力解決下崗人員的再就業問題，就連“空嫂"都出現了。

在八九十年代，空乘人員裏麵可是不乏985、211高材生的。

反觀關外，那個大年夜搶劫半口袋白麪吃餃子的傳聞，讓多少人聽了落淚？你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也罷，你說地域限製實在冇有辦法也罷，終歸是最弱小的群眾承受了所有。

所以李野不是不讚成去包袱、減負擔，他隻是想儘自己的能力，保證企業的發展，接納更多的底層群眾。當然了，像老代、萬科長那樣的人，他們富裕多年家底兒豐厚，再怎麽樣也餓不死的，自然不在李野“儘人事"的範圍之內。

牛紅章每天也有看報紙的習慣，幾乎是跟陸知章同時，發現了報紙上的重要訊息。

他愣愣的看了很久，心裏五味雜陳。

報紙上提到了輕汽公司，他是輕汽公司的一份子，按理說應該與榮有焉高高興興纔是。

但是報紙上“一分廠三個字，卻像一根刺，深深的紮在了他的心間。

【這以後，一分廠那幾個人還不得上天嗎？還管得了嗎？】

牛紅章正自懊悔的時候，辦公室的電話突然響了。

“喂，你是哪裏？”

牛紅章問了一句之後，突然坐直了身子。

“哦哦……報紙我看到了.……確實是我們廠努力的結果……一切都是您領導有·……”

“是是是，我們一定會繼續努大.…….”

牛紅章挺直了腰桿，小心翼翼的打了幾分鍾的電話，就在電話快結束的時候，忽然咬咬牙，做出了一個考慮已久的決定。

“請問您現在方便嗎？我有點事情想跟您匯報一下……好的好的，我馬上就過去。”

牛紅章放下電話，才感覺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但是開弓冇有回頭箭，自己也冇有回頭路。

【你是個有本事的人，那我送你一個好前程，你應該感謝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