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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嫁 004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49:10

第 3 章 我定叫你生不如死!

是日謝殊回府時,天已擦黑,他的官轎剛在轎廳落下,迎候在此的管家周敬,就趕上前打起轎簾。謝殊邊從轎中走出,邊問周管家道:“她今日如何?”

周管家自然知道大人問的是誰,忙回道:“阮夫人今日十分安分……”他剛起了個話頭,就聽見大人冷笑了一聲:“她算哪門子的夫人。”

周管家隻能磕磕巴巴地改了口,“……阮……阮氏……”他順了順僵硬的舌頭,將要稟的話,一氣說了出來,“阮氏晨起聽到大人命令後,就去了老夫人的清暉院,一日都待在老夫人的院子裡,老夫人醒著時,阮氏就照顧老夫人,老夫人歇下時,阮氏就為三公子抄經念往生咒。”

見風使舵是她的好本領,當年謝家出事,她生怕受到半點連累,等不及就第一個跳船,現如今被困在謝家,又立刻懂得何為寄人籬下,裝得溫淑賢良、安分守己。謝殊聽著周管家的彙報,心中冷笑連連,在夜色中走向祖母的清暉院。

清暉院中,阮婉娩正扶謝老夫人到花廳用膳。今日一天,她都在清暉院中陪伴照顧謝老夫人,小的時候,她常被接到謝家做客,常能見到慈愛的謝老夫人,後來謝琰出事,退婚的她,不能也無麵目再踏入謝府,在今日之前,已有七年時間,未能這般親近謝老夫人。

幼年來謝家時,她常和謝琰一起待在清暉院中,玩耍和陪伴老夫人。謝老夫人若隻看見謝琰,就會問婉娩哪裡去了,若隻看見她,就會問阿琰哪裡去了,定要他們兩個一塊兒承歡膝下纔好。

此刻,謝老夫人也在張看著問道:“婉娩,怎麼不見三郎呢?三郎哪裡去了?怎不回來吃晚飯?”

七年前謝家出事時,謝老夫人因接連的世事打擊,患上了失魂症,從此神智糊塗不清。似是不幸,卻也似是幸事,因患病之後,謝老夫人對於時間的記憶是顛倒無序的,她再不記得謝琰戰死沙場的事,在她心裡,謝琰無事,好好地活著。

阮婉娩想對謝老夫人說一句善意的謊言,但她不擅說謊,還在心中斟酌詞句時,已有男子的嗓音從外傳了進來,伴著沉穩的步聲,“阿琰在外公乾,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是謝殊,阮婉娩攙扶老夫人的手,不禁攥緊了些,眉眼也略略低下。從前常來謝家做客時,謝殊在她眼中是性情沉穩、不苟言笑、有時有點嚴厲的兄長形象,後來謝琰離世、謝殊平步青雲,那七年裡,她未再見過謝殊,但聽世人議論,逐漸權高位重的謝殊,是如何城府深沉,行事老辣,手腕狠硬。

原本世人議論再多,也隻是個虛幻的影子,隔了七年未見的虛影。但當昨夜,那杯醇烈的喜酒被硬灌入她喉中時,謝殊扼製她的力道,強硬得像是能將她按在身下碾碎撕裂,虛影在她眼前屹立如山,在凜冽的風雪中淬成了剛硬冷銳的鋒刃,她清楚地認識到謝殊如今是怎樣的人物,絲毫不懷疑謝殊在怒極恨極時,極有可能毫不留情地殺死她。

廳內侍仆皆向歸府的大人彎身行禮,阮婉娩低著眉眼,聽謝殊緩緩走到了謝老夫人身邊,謝老夫人嗓音困惑地問謝殊道:“三郎怎麼剛成親,就要外出公乾?是去哪兒?要多久才能回來呢?”

謝殊道:“去黎州一帶,二十來天就回來了。”

不消擔心二十來天後,祖母問阿琰為何未歸,因祖母根本就記不清時日。謝殊扶祖母在膳桌前落座,自己陪坐一旁,徑將阮婉娩當成侍立佈菜的奴仆,但祖母卻招呼阮婉娩一同坐下,不解地問道:“婉娩,你怎麼不坐?”

阮婉娩瞥了眼謝殊淡漠的眉宇,輕聲說道:“孫媳伺候您用膳,這是孫媳應該做的。”

謝老夫人卻握住阮婉娩的手,硬讓她在她身邊坐下,“用不著,我雖年紀大了,但還冇到要孫媳餵飯的地步。”謝老夫人笑說著,朝膳桌上菜式看去,見一道乾貝銀絲羹正擺在謝殊前方,就道:“二郎,你舀一碗銀絲羹給你弟妹,我記得她愛吃這個。”

謝殊微微側目,見阮婉娩垂首默默,不知是不懂得主動婉拒,還是就想在祖母麵前拿捏他一回,以報複他的逼婚之舉。儘管心中厭惡阮婉娩這般作態,但在祖母的連聲催促中,一向孝敬的謝殊,還是不得不起身舀了一小碗乾貝銀絲羹,遞給阮婉娩。

阮婉娩忙起身伸手去接,她本來以為謝殊絕不會為她舀羹,儘管有謝老夫人吩咐,謝殊也會設法推脫掉,冇想到謝殊真舀了一碗送到她麵前。阮婉娩雙手捧接過盛羹的小碗,低頭輕輕地說道:“多謝……大人……”

昨夜阮婉娩曾似舊日稱呼謝殊為“二哥”,但遭到了謝殊的嘲諷,遂她此刻改口敬稱謝殊為“大人”。然而這稱呼惹得謝老夫人笑了起來,“怎麼嫁過來後,還比小時候要見外呢?!”

謝老夫人笑著輕拍阮婉娩的手,慈愛地道:“這家裡冇什麼‘大人’,隻有你的家人。”又特地囑咐謝殊,“你弟弟不在家,你這個‘二哥’要照顧好弟妹,衣食等都要安排好,決不能委屈了她。”

謝老夫人待她越是慈愛,阮婉娩心中就越是難受,如果她當年冇有寫下退婚書,也許謝琰就不會死在戰場上,謝老夫人也不會傷心到患上失魂症。滿心愧疚如千針萬箭在暗中對她施加淩遲的酷刑,阮婉娩食不知味地陪謝老夫人用完晚膳,和謝殊一起扶送老夫人回房休息。

待謝老夫人寢房房門關上,她身邊的謝殊像立即變了一個人,儘管神色未變,周身卻似迅速覆上一重凜冽的氣場,稍靠近些就會被寒氣凍傷。阮婉娩心中不安,卻不能退避,因謝殊語氣沉冷地命令她道:“隨我到書房。”

謝府有多處書房,謝殊口中所指,乃是竹裡館書室。謝殊如今雖是謝家之主,卻未搬至曆代家主所住的正房院落,仍是住在他自己從小長大的竹裡館中,竹裡館左右與鬆風齋、絳雪院毗鄰,這三處是謝家三位公子的居所,隻是如今,三公子隻存其一了。

阮婉娩對竹裡館並不陌生,從前她常被謝琰邀到他的絳雪院吃茶玩耍,在走經過竹裡館時,有時也會被謝琰拉到他二哥院中坐上一坐。記得有次,她還隨謝琰到了竹裡館的書房,謝琰說趁謝殊不在,給她看看好東西。謝琰口中的好東西,是一方白玉臥鹿鎮紙,謝琰說這是祖傳之物,被他父親送給了二哥使用。

謝琰說著時,語氣不免銜酸,為父親對二哥的偏心。那時他們都年幼不懂事,不知那方白玉臥鹿鎮紙,寄予了謝父對謝殊的殷切厚望,謝琰的大哥年幼早逝,謝殊雖行二,卻如同長子,要在來日擔起謝家的門楣。

那時她和謝琰都年幼,不太懂得那些,謝琰從謝殊書案上拿了那方白玉臥鹿鎮紙給她賞玩,她雙手捧起,要對著陽光細看時,忽看見謝殊就悄冇聲地站在門外,驚得手微一抖,將白玉鎮紙摔在地上,摔斷了一隻鹿角。

她嚇得一下子說不出話來,謝琰微一愣後,也看見了門外的謝殊,連忙說都是他的錯,而她不要謝琰給她當替罪羊,在回過神後,也忙說都是她的錯。她和謝琰爭相攬錯時,隻聽謝殊冷喝一聲“閉嘴”,謝殊走進書房,將白玉鎮紙和那隻鹿角都撿了起來,而臉上冇什麼表情。

好像摔壞鎮紙這事,冇什麼大不了,是她和謝琰反應過度了,謝殊臉上冇有對此事的苛責,而隻是覺得他們吵鬨。謝殊將鎮紙放回原處,鋪開紙筆,說他要做功課了,讓謝琰送她回阮家,說罷,就執筆舔墨,練起了專攻科舉的館閣體書法。

她和謝琰愣愣在旁看了一會兒,感覺好像真的冇什麼事,就聽謝殊的話,安安靜靜地離開了。後來才知,她和謝琰前腳剛出謝家,後腳謝殊就去向謝父告罪,說是他不慎摔壞了白玉鎮紙,那鎮紙不僅僅是謝家祖傳之物,還是大梁朝開國皇帝賜給謝家的。

她和謝琰在阮家的後園喂小魚時,謝殊被謝父罰到謝家祠堂跪了半天。後來她知道了這件事,再去謝家見到謝殊時,就不由紅了眼睛,她覺得很對不起謝殊,她想要和謝殊一起,去跟謝伯父謝伯母說出實情,但謝殊卻對她露出了近乎忍無可忍的神色,冷冷說道:“彆煩我。”

其實她能感覺到謝殊似乎不喜歡她,儘管她那時候還小,但回回到謝家時,謝家上下同她說話都是銜著笑意的,隻有謝殊,總是神色淡漠。此前,她隻是懷疑謝殊不待見她,但當那天,真真切切聽到那一句“彆煩我”後,她終於確認了謝殊對她的不喜,確認謝殊素日淡漠的神色背後,是對她的忍耐和厭煩。

那時她在謝殊心中,就是個會帶來麻煩的惹禍精吧,謝殊那時獨自攬下白玉鎮紙的事,是為了弟弟謝琰,謝殊知道謝琰定會替她擔責,所以替弟弟攬錯。而後來,她惹下了更大的禍事,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過錯,謝殊冇有了可以繼續保護的弟弟,隻能將滔天怒恨,都發泄在她這罪魁禍首身上。

被逼嫁牌位一事,是她咎由自取,可她,也心甘情願。陰沉的夜幕下,阮婉娩隨謝殊走過積雪的竹徑,來到了竹裡館書房中,書房燈光亮起時,她見房內陳設與她幼時所見大有不同,唯獨那隻斷角的白鹿鎮紙,任憑時光淌逝,仍靜靜地臥在謝殊的書案上。

侍從點燈後退了出去,書房內,隻她與謝殊二人。阮婉娩沉默地站在書案前,見謝殊拿起了書案上的淡黃色寫經紙,那是她今日為謝琰抄寫的往生咒,本來她早讓曉霜送回了絳雪院,但這會兒她所抄寫的經文,卻出現在了謝殊的書案上。

謝殊在朝廷都有“手眼通天”一說,何況在謝家,且今早是他派人命她抄寫經文,這會子算是在檢查了。阮婉娩默默時,聽謝殊語氣譏冷道:“就抄了這麼一點?”

今日謝老夫人除午憩時,一直在拉著她說話,她自然不能在謝老夫人麵前為謝琰抄經,隻能趁著老夫人午憩的那點時間。阮婉娩本無意在謝殊麵前為自己分辯,但聽謝殊話中對她的譏諷之意,愈來愈重,“要裝,也裝得像樣些,還是你連裝模作樣的耐性都有限,一心盼等著裴晏回京,救你脫離苦海?”

阮婉娩並冇有在心中盼等裴晏歸來,忍不住為自己分辯了一句,“我冇有這樣想。”

謝殊心中冷笑,眼前又掠過風雪中阮婉娩為裴晏擎傘的畫麵,他半點不信阮婉娩的分辯,嘲諷地道:“你以為裴晏回京之後,會帶你離開謝家嗎?你不要忘了,你已經嫁給阿琰為妻,私通人妻可不是什麼好名聲,裴晏這種沽名釣譽之徒,在你婚後,豈會再來沾染你半分?!”

阮婉娩對裴晏並無情愫,但裴晏對她有恩,她聽謝殊鄙薄裴晏為人,為裴晏說道:“裴大人品性正直,不是沽名釣譽之人,裴大人他……”

她話還未說完,就聽見“砰”的一聲,是謝殊將經紙拍在了案上,謝殊像是認定她一心盼等裴晏救她,眸中墨色湧聚,眉宇凝寒,“我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安分守己些,你若敢給阿琰戴綠帽子,讓他在死後還要遭人笑話,我定叫你生不如死!”

其實昨夜謝殊逼她喝酒時,力氣再稍大些,就能當場扼死她了。阮婉娩信謝殊說的出做得到,她低眸避開謝殊漆沉的目光,沉默著嚥下未說的話,冇有必要再說下去,無論她說什麼,恨她入骨的謝殊,都是一個字不信。

室內一時靜寂,隻聽得窗外寒風嘯個不停。耳邊風聲嗚咽幾回後,阮婉娩眼前燈光一晃,是謝殊抬手將那張經紙收了起來,“以後每日,至少寫滿十張”,謝殊對她下達了這道命令後,又厲聲道,“祖母麵前,你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謝殊言下之意,是不許她向謝老夫人訴苦,但謝殊實是多慮了,是她害了謝琰,也間接害得老夫人神誌不清,她哪裡會有臉麵向謝老夫人訴苦半句,阮婉娩在謝殊冷峻的目光下沉默順從,缺了一角的白鹿,亦在這初春幽夜裡,緘默地臥在案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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