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架
王裕神色慌張地闖入廂房,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
“陛下......”
他欲言又止地瞥了眼在場的眾人。
赫連梟劍眉微蹙,見王裕這模樣,還是起身出了包房。
一出門,王裕立即壓低聲音急道:“陛下,太後孃娘今晚鳳體抱恙,急召李太醫入宮問診。可......可李太醫被您安排在文勳侯府為荊婭夫人診治......”
荊婭夫人是文勳侯的母親。
“太後得知後震怒,當即下懿旨召回了李太醫。隻是......”
他聲音更低了。
“適才那達慕大會散場時,文勳侯府的車駕與冠軍侯世子相撞,荊婭夫人舊傷複發,疼得厲害。偏生今夜全城郎中都在參與大會,實在找不到開門的藥房.......”
赫連梟不明白這點小事王裕竟然來請示他。
當即道:“太醫院養著那麼多太醫,隨便派一個去侯府便是,在這裡與朕囉嗦什麼?”
王裕雙膝一軟,額頭幾乎貼地。
“陛下明鑒......太後孃娘不待見文勳侯,如今宮門已下鑰,侯爺在宮門外急得團團轉......”
“可太後孃娘發了話......說文勳侯若能在宮門前跪滿一個時辰,便...便放太醫出宮救治荊婭夫人.......”
“現在文勳侯還一直跪著呢。”
赫連梟抬步就要去找阿茹罕,卻在邁步的瞬間頓住——
廂房內,慕灼華的身影透過雕花門若隱若現。
他推開門,坐在慕灼華旁邊,溫柔地包住她的手。
“朕有事要去處理,很快就回來。”
慕灼華指尖微顫,前夜他也是這樣說的。
她抬眸掃向王裕,驚得對方立刻低頭,連呼吸都屏住了。
“陛下請便。”
她緩緩抽出手。
赫連梟胸口發悶,知道她不滿,卻也得離開——
阿茹罕跪在宮門前,太後的懿旨,除了他無人敢違。
但他很快就會回來。
臨行前赫連梟冷冷瞥向蕭君翊,對方卻從容舉杯,唇角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像根刺紮進他心裡。
珠簾晃動間,他的衣角已消失在門外。
宮門前,夜色如墨。
阿茹罕筆直跪在青石板上,月光勾勒出她倔強的輪廓。
侍衛們見禦駕親臨,齊刷刷跪倒一片,鎧甲碰撞聲在寂靜的宮門外格外清脆。
“阿茹罕,起來。”
低沉的嗓音讓阿茹罕猛地抬頭,帝王高大的身影逆著月光,宛如神祇降臨。
她瞳孔微顫:“陛下?”
赫連梟負手而立。
“朕已命王裕調了太醫院不當值的太醫,此刻已在侯府候著。”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阿茹罕慘白的臉上。
“你且回去。”
阿茹罕眼中剛泛起光彩,又黯淡下去:“可太後孃娘......”
“朕的話就是聖旨。”
“你是前朝重臣,何須聽後宮懿旨?”
“臣......遵旨。”
她艱難起身,卻在站直的瞬間身子一軟,竟直接暈了過去。
赫連梟一驚,箭步上前,接住她下墜的身軀。
懷中人輕得令他心驚,衣料下嶙峋的骨骼硌得他心頭一顫。
“速去侯府!”
禦駕在月色中疾馳而去。
-
另一邊,蕭君翊趕走了李紜。
廂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間的喧囂。
蕭君翊緩緩晃動手中的琉璃盞。
“不開心?”
蕭君翊嗓音溫潤,卻帶著幾分試探。
慕灼華冷笑一聲:“殿下今夜與赫連梟針鋒相對,想必很是儘興?”
杯中的酒液突然晃得急了,映出蕭君翊驟然收緊的指節。
“看他費儘心思向所有人宣告你的歸屬......真是可笑。”
“隻有握不住的東西,才需要這樣聲嘶力竭地證明。”
“東西?”
慕灼華猛地抬眸。
“原來在殿下眼中,我不過是個可以隨意轉手的物件。看來將我送來紫原和親,殿下很是滿意?”
琉璃盞突然停在半空。
“嫿嫿......”
蕭君翊聲音微啞,“你知道孤不是這個意思。”
酒液在杯中搖晃,慕灼華指尖微顫,一杯接一杯地飲儘。
酒水順著她唇角滑落,混著眼角的淚,浸濕了衣襟。
“你們都說喜歡我......卻都將我當作可以隨意轉手的物件......”
酒杯重重擱在案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有了李紜,赫連梟身邊突然冒出個文勳侯......”
她仰頭又是一杯,喉間火辣辣的疼。
“在你們眼裡,我不過是個戰利品......贏了就擺在架上,膩了就換新的......”
蕭君翊胸口發緊,伸手想要拭去她臉上的淚,卻被她偏頭躲開。
她泛紅的眼尾在燭光下格外刺目,像是被揉碎的海棠。
“蕭君翊......”
她突然抓住他的衣袖。
“這個世道,我是不是永遠都......”聲音哽咽,“隻能做你們這些男人博弈的籌碼?”
她突然將酒杯摔在地上,一聲脆響中,她問道:“我是不是隻能依附你們這些臭男人!”
蕭君翊喉結滾動,所有話語都哽在喉間。
她問的每一個問題,都像利箭穿透他的胸膛——
因為他心底最真實的答案,隻會讓她更加絕望。
她從來,都冇有選擇的權利。
他何嘗又不是呢?
夜風捲著酒香掠過窗欞,她指尖摩挲著酒杯,分不清是淚還是酒浸濕了袖口。
“蕭君翊......”
她聲音輕得像是歎息,帶著三分醉意七分恍惚,連自己都辨不清此刻的哽咽是真是假。
——她要他相信,相信她與赫連梟之間裂痕遍佈,相信她甘願為他做南朝的棋子。
可心底深處,卻有個聲音在冷笑:
等南朝國破那日,她要站在最高的城樓上,俯視著他錯愕的臉。
輕飄飄地說:“你以為青梅竹馬的情分能困住我?”
指尖劃過他染血的下頜,“我愛的從來隻有權力,而你——不過是我登頂時,最趁手的一塊墊腳石。”
酒入喉間,灼得心口發疼。
蕭君翊傷過她的心,所以她也要他痛。
可赫連梟呢?
那個利用她傷害她的男人,從指縫裡漏出的權力,就能彌補她被碾碎的自尊嗎?
慕灼華閉了閉眼,酒意混著恨意在胸腔翻湧。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麼,還能做什麼,隻能一杯接一杯地飲儘。
最終,她伏在案上,青絲散亂,酒杯傾倒,酒液順著桌沿一滴一滴落下。
蕭君翊凝視著她醉意朦朧的側顏,隻見她雙頰染著晚霞般的酡紅,纖長的睫毛上還掛著幾滴晶瑩的淚珠。
他輕歎一聲,打橫抱起這具溫軟的身子,像對待易碎的珍寶,將她安置在鋪著軟煙羅的美人榻上。
時間緩緩流逝,蕭君翊看著樓下燈火一盞盞熄滅。
推開木門的刹那,濃烈的酒香混著女子身上的幽蘭香撲麵而來。
赫連梟的視線掃過包廂——
蕭君翊正慵懶地倚在朱漆欄杆旁,玄色錦袍半敞,指尖還晃著一盞未儘的琥珀光。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赫連梟瞳孔驟縮。
美人榻上,慕灼華雲鬢散亂,他親手繫好的杏色紗衣領口已然鬆散,露出半截凝脂般的頸子。
醉意染得她雙頰如三月桃花,唇上胭脂暈開一片,美得驚心動魄。
“她怎麼了?”
赫連梟的聲音比簷下冰棱還冷。
蕭君翊晃了晃酒盞:“陛下看不出來?”
琉璃盞在指尖轉出譏誚的弧度,“醉了。”
“你的太子妃呢?”
“陛下好興致,這時辰來尋人。”
“太子妃早已安寢,倒是孤——”他眸光掃過榻上醉顏酡紅的美人,尾音刻意拖長。
“不得不替陛下守著這位......貴妃娘娘。”
赫連梟大步走向美人榻,卻在俯身時僵住——
他離開前在她頸側留下的嫣紅吻痕,此刻竟泛著曖昧的紫,這是被人加深的痕跡。
指腹擦過那處時,榻上人無意識嚶嚀一聲,露出更多斑駁痕跡。
燭火“劈啪”爆了個燈花,映得帝王眼底血色翻湧。
蕭君翊喉間溢位一聲低笑,像一簇火苗倏地點燃了赫連梟眼底的暴戾。
廣袖帶起勁風,赫連梟已欺身上前,拳頭裹挾著雷霆之勢直襲蕭君翊麵門。
蕭君翊早有防備,側身避過的同時反手劈向帝王咽喉——
兩人瞬息間已過了十餘招,案幾翻倒,青瓷酒盞碎成齏粉,鎏金屏風在掌風中斷作兩截。
“哐當——”
紫檀木架轟然倒地,驚醒了榻上醉意昏沉的慕灼華。
紫原烈酒的後勁燒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朦朧間隻見兩道身影在漫天飛散的紗帳間纏鬥。
她踉蹌著撐起身子,錦緞軟鞋踩過滿地狼藉。
蕭君翊餘光瞥見她的身影,原本格擋的招式突然一滯。
赫連梟的膝擊結結實實撞在他肋下,他順勢向後跌去,後背重重撞上朱漆圓柱。
“太子哥哥,你冇事吧。”
慕灼華撲跪在蕭君翊身側。
這個久違的稱呼讓蕭君翊震驚,更讓赫連梟高舉的拳頭驟然僵在半空。
帝王猩紅的瞳孔裡翻湧著比暴怒更可怕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