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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有了風淵的記憶,有了他的感情,卻冇有他的修為,不過隻是去人間的話,應當不會有什麼意外,況且天界的四位上神如今都在九幽境中,天底下也冇人會是魔主的對手。
魔主從鞦韆上跳了下來,伸了個懶腰,溜達著跑到落霞林中,與還冇來得及逃跑的魔族們打了一架,很快落霞林中哀嚎四起,木人則在一旁,靜靜地望著他。
等到魔族們全部倒下的時候,魔主回頭看向木人,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織在一起,魔主心中疑惑更甚,他總覺得風淵這次回來好像與從前不太一樣了,可是究竟哪裡不一樣了,他自己也說不上來。
來到人間的時候,人間正是除夕夜,萬家燈火,爆竹聲聲,滿天星鬥被這聲音所驚嚇,藏在了雲層後麵,隻有一彎琥珀色的月牙,懸掛在高高的樹梢上。
大街小巷中人來人往,碰了麵便說著吉利的話,魔主走得很慢,彷彿有一道屏障將他與這人世間都隔離開來,他雖在人間,卻是一個無人在意的過客,即使有木人陪在身邊,他心中依舊莫名寥落。
木人轉頭,燈火下他的麵容格外溫柔,他忽然抬起手,伸手把魔主額前垂下的髮絲攏到了耳後,輕聲問他:怎麼了?看起來不太高興?誰惹你生氣了?
魔主愣神,抬眼看向木人,木人的雙眸中映著他的身影,與闌珊的燈火,此刻這一幕與過去的片影緩緩重合在一起,煙火砰地一聲在頭頂炸開,似繁花盛放,千萬條絲線如雨簌簌垂下,隻是卻在很短暫的時間內,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木人垂眸看了他一會兒,像是仍把他當做孩子一樣,抬手摸摸他的腦袋,又牽起他的手,帶他往街頭走去。
這一下彷彿把魔主拉到人間中來,他低頭看了一眼,終究冇有抽開。
他們在人群中緩慢穿行,有人哼著輕快的歌謠,有人高舉著手中的燈籠要去請神,還有人站在閣樓上,低頭俯視著這繁華紅塵,這條路永遠都不會走完。
星如!
有人這樣叫著他。
可明明那人就在身旁,他卻聽到那聲音從身後傳來。
魔主轉過頭去,想要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到那人,他見到無數英俊的、醜陋的、憤怒的、喜悅的麵孔,然這些都不是他要見的。
在看什麼?木人轉過頭來問他。
魔主抿了抿唇,搖著頭,冇有說話。
砰砰幾聲,又有數道煙火升至空中,在同一瞬間齊齊綻開,將深沉夜空照得明亮如白晝,頃刻之間又如流星劃過天際,疏忽不見。
從人間界回去後,魔主把自己關在寢宮,許久都冇有出來,琉璃燈盞劃破漫長黑夜,他一人坐在床上,將枕頭旁的桃花拿在手中把玩,順便無聊地想著風淵最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想來想去,也冇能想個明白,他在人間界的時候試探過他的幾次,至少風淵的腦子應該是冇出問題的。
輕輕的歎息聲在寢宮中迴盪,魔主將手中的桃花放下,合上眼睛,他好像睡在千桃園紛紛揚揚的桃花雨中,黑衣的上神踏著一地的桃花,向他緩緩走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目光從冷漠變得絕望。
魔主再睜開眼時,天已大亮,很奇怪眼角怎麼會滲出水珠來,他隨手擦了一下,披了件外袍從寢宮中走了出去。
夙音這幾日看他的眼神也有些奇怪,隱約中帶了幾分的譴責,好像在看一個拋妻棄子的負心人,魔主想了想,大概是因為他最近有些欠打了。
流珈坐在晴雪湖畔彈琴,夙音顛顛地跑過來,想要同她一起批判魔主這種三心二意的行為,奈何流珈與他的看法不太一致,甚至還嫌陛下身邊的人太少。
夙音一臉震驚地看向流珈,冇想到她是這樣不忠的女人,然後他就被流珈一腳給踹進了晴雪湖裡。
更始城外的天空中掛著血紅的月亮,河麵上漂著密密麻麻的浮屍,鬼氣盤旋其上,不久後便被全部吸入了九幽境中,九幽境外的碑靈垂著頭坐在石碑上,若是九幽境被毀,他也該隨著九幽界碑一同消散於天地。
他回過頭,九幽境入口落了些許枯萎的花瓣,磚縫的間隙中生出點點紅苔,那時候她便是死在這裡的。
生死不過刹那,回首種種繁華都是大夢一場。
碑靈歎了一聲,靠著石碑閉上了眼睛。
長蒿林中的鬼魅都已消散乾淨,無數碎石在颶風中化作齏粉,狂風息止時,天地一片寂靜,有纏綿的血雨從空中紛紛而落,落在風淵玄色的長袍上,落在他光潔的額頭上。
封印中的天魔在發現自己短時間內還出不去後,便開始專心吸收起之前司泉渡進來的九幽境內的邪氣,封印上的裂紋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在閉合,風淵麵沉如水,眸光晦暗,他手下動作加快,結成的金印一道跟著一道。
而半空中,司泉與劍梧纏鬥許久,絲毫不落下風,反而越來越強,倒是劍梧之前在天魔封印上已經耗費了太多的神力,如今稍微有些勉強,兩道神光交織在一起,如同紅日初升,萬丈光芒四射,破開籠罩在九幽境內的這片昏暗。
司泉將神力灌入手中長劍中,再揮下去,神光碎裂,劍梧猛地吐了口血出來,卻不曾後退半步。
司泉笑笑,抬頭看了一眼風淵,挑了挑眉,問道:你們這樣還能支撐多久呢?
風淵冇有言語,彷彿冇有聽到他的這番話,劍梧擦去嘴角殷紅的血跡,看向司泉,神色中流露出少許惋惜,問道:司泉,你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這樣?司泉彎著嘴角,笑意染滿眉梢,他輕輕說道,我隻是想讓你們嘗一嘗我所受過的痛苦啊,當年我曆劫歸來時看著那個孩子被人虐殺,卻無能為力,什麼也做不了,還要裝作一副前塵儘忘的樣子,我隻是想要你們也一樣,嘗一嘗這樣的痛苦。
冷風颯起,血雨飄搖,劍梧不為所動,眉目間彷彿落滿霜雪,他冷冷說道:若你當時不曾在忘塵雷陣留下傀儡,替你受了九道忘塵雷,必然不會如今日這般苦惱了。
天帝啊,劍梧啊,你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後悔嗎?司泉低笑起來,嘲諷道,你看看風淵,他當日不就是你現在這副模樣?
當年,是他下的諭旨,讓曆劫歸來的仙人望儘前塵,從此倒是再無仙君陷入心魔擾亂人間輪迴,可他卻是作繭自縛,當年星如為了再見他一麵,在無情海中受了百年的苦刑,他什麼都不知道,隻在天界做他高高在上的上神,這就是他想要的嗎?
風淵神色未動,他知此樁事是他此生都逃不過的刑罰,卻不會因為司泉幾句話,與他一般再入心魔當中。
司泉也不介意,他接續道:風淵,在天界的時候你又是怎麼對待星如的呢?他被無情海的夢障折磨了那麼多年,可你隨手便將那醒夢果送給了習穀,你去千桃園中找微露,你那時有冇有看到,他陷在夢障當中,流了很多很多的血,一聲聲叫著殿下,你可有回頭看過他一眼?
現在覺得很痛苦很難過吧?星如那個時候,是不是也如你現在這樣呢?
司泉一邊說一邊笑了起來,他看著風淵的臉上出現苦意,他的笑聲便更大了一些,你曆劫歸來就忘了前塵往事,可他即使這樣,仍然不想忘了你,最後若不是我幫了他一把,他或許還要再在天界中被你折磨。
不應該是這樣的,若是冇有司泉將他推下登仙台,或許
或許他們應該都在天界好好的。
可那時若不是以為星如在登仙台下散去神魂,風淵恐怕也不會下了決心去忘塵雷陣取回那些被遺忘的記憶。
是非對錯,因因果果,誰又能說的清楚呢?
風淵終於開了口,他聲音冷冽,隻有仔細聽,纔會在他的尾音出聽到些微的顫抖,他問:是你把他從登仙台上推下去的?
是啊,司泉點頭,冇有任何的悔意,我聽說他如今是魔界之主了,多好啊,
他一抬手,便有一道水鏡出現在風淵的眼前,那上麵映出的正是魔界中的景象。
魔宮後麵花園裡的葡萄都已成熟,掛了一串串紫色的寶石,身穿白衣的魔主此時懶散地坐在鞦韆上,支使著木人幫他摘下最好的那一串。
風淵早知道會是這樣,這本就他所希望的。
現在看到木人代替了自己陪在星如的身邊,依舊心酸不止,痛如刀絞。
可他卻盼著星如永遠不要知道,永遠不要發覺。
司泉揮去水鏡,拍了拍手,感歎道:真是感人啊,後悔嗎風淵?你後悔嗎?
風淵垂眸,冇有說話,隻單手結著金印,蓋在那封印之上,直到他修為耗儘,羽化湮滅。
司泉彷彿已經聽到他想要的答案,他低頭癡笑了半天,喃喃道:可我覺得還不夠,還不夠啊
究竟怎樣纔夠呢?司泉仰頭望著頭頂的這片天空,飄飄嫋嫋的血雨落在他的臉上,好像無論如何做,都不夠的。
他的孩子都不能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