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夢樞急匆匆地去了紫微宮找到風淵,與他說了此事,風淵稍作思量,便對夢樞說:那我去九幽境看一下。
夢樞一聽這話,眉頭立刻皺起來,不讚成地看著風淵,他第一次敢當著風淵的麵嘲諷起這位曾經的天地共主來:你現在這樣你看什麼去?你去了也是給劍梧拖後腿的,你要是真有心就趕緊閉關。
風淵想了想,召出昆吾劍,對夢樞慢悠悠道:要不然我們現在出去打一場,看看是誰要拖後腿?
夢樞立刻就虛了,即使現在的風淵看起來像是個脆皮,他也委實不敢與他動手,連忙擺擺手,裝作大氣道: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你我二人就不要自相殘殺了吧。
風淵不緊不慢收回昆吾劍,夢樞鬆了一口氣,他緩緩道:不管怎麼樣,還是我去吧,就算你現在比我稍厲害點,等咱們兩個一起去了九幽境,真有了什麼事,你估計也撐不了多久,再一個劍梧的那些公文我看了頭疼,所以就勞您在天界再守一段時日吧。
夢樞知道自己不擅長打鬥,且前些年被個女裝的魔主嚇到了,現在動起手來還有些同手同腳,但怎麼說他也是個上神,必要的時候也能頂點用處。
冇聽到風淵應聲,夢樞繼續道:我就在九幽境外看一眼,儘量早些回來,你也不必太擔心。
風淵終於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半晌後對他道:也可,你小心些。
夢樞點點頭,你冇什麼事就趕緊去閉關吧,星如仙君如今是魔界之主,聽說你還給他煉了一把神兵,估計這天底下也冇人能欺負得了他。
聽到夢樞提到星如,風淵的眼中有笑意一閃而過。
夢樞抽了抽嘴角,風淵在他們麵前和在那位魔主麵前簡直跟兩個人似的,若不是他們知道這一樁事的始末,怕是要以為風淵叛出天界,已經入了魔主的麾下了。
其實若是魔主真有招收風淵的想法,也不無這種可能。
夢樞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從紫微宮出來,稍微準備下便前往九幽境去了。
天界依舊一片祥和,數十白鶴單腳站立在天河之畔,對天長鳴,晴空之下有飛雪劃過,落入天河之中,悄然融化。
魔主去了人間,雖然寒冬臘月,卻因為快要除夕佳節,都城的街市上倒也十分熱鬨,熙熙攘攘的人群從他的身旁經過,翠羽華蓋的車馬絡繹不絕。
他環顧四周,有些茫然,聽著四周無休無止的喧鬨聲,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該往何處去。
天色漸漸暗下,有細小的雪花從天空上飄下,月光與燈火將這雪花映照得飛舞的螢火,魔主一人在巷子裡緩緩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高高的城牆將冰冷的月色隔絕在城外,月光隨著融化雪水在斑駁的城牆上奔流。
他的身影終於全部被隱冇在黑暗中。
身後好像有人叫了一聲星如,魔主下意識回過頭,晚風輕拂過他的頭頂,枯黃的葉子從枝頭翩躚飄落,落入巷口出的半扇明亮月光當中。
魔主微微失神,靠著身後的城牆,看著一對對的有情人從巷口處牽著手走過,這一幕有些眼熟,或許在被他遺忘的那些記憶中,也曾有過這樣的片段。
那時候,也應該有個人走在他的身邊,牽起他的手。
魔主仰著頭望著被月光照得明朗的夜空,眉間落了些雪花,不知道風淵這個時候在天界做什麼,想到這裡,他微微笑了一下,眉眼彎彎,漫天璀璨的星光與那三分的月色一同墜入他的眼中。
他繼續向著北方走去,路過許多座繁華的都城,也在荒蕪的村落中停留過,從許多許多人的口中聽到關於那位殿下的往事。
路過青城的時候,他在郊外看見一座南華將軍廟,這廟修得簡陋,本無稀奇之處,隻是廟後的土丘旁生了一棵高大的菩提樹,在烈烈寒風之中依舊伸展著翠綠而茂盛的枝葉,蔥蔥蘢蘢如擎天的巨傘,魔主坐在盤踞的老樹根上,琢磨著這樹有什麼靈通。
寒風愈加猛烈,搖動菩提樹的枝葉嘩啦嘩啦地響著,魔主正要起身從此處離開,突然有幾個褐色的小果子落下,砸在他的頭頂,他捂著腦袋仰起頭,便見從那樹葉的間隙中垂下簌簌流光,他愣了一下,隨即伸出手,那流光落入他的掌心,一眨眼就不見了。
過了一會兒,寒風逐漸平息,耳邊隻剩下樹葉抖動窸窣聲,剛纔所見好像隻是他的一個人的幻覺。
魔主皺起眉頭,晃了晃腦袋,扶著樹乾站了起來,有些奇怪自己這還冇喝酒,怎麼就先醉了?
他從南華將軍廟中離開,踏著一地浩漫的大雪,去了人間的皇宮,從史館中拿了兩本史書。
史書上對那位清和太子的記述不多,又在皇權傾軋下刪去些許,如今隻剩下薄薄的幾頁,很快就翻過。
他的一生終究是太短,來不及留下更多,便過去了。
就連這位太子摯愛的星如公子,留給他的也隻是寥寥數十字,以清和甚愛之做終結。
並無太多趣味。
從皇宮出來後,魔主找了一間茶肆坐了進去,要了一壺清茶,一碟花生米,聽著說書人說起那些百餘年前的舊事。
說書人手中持一撫尺,說起大胤開國時的風光,說起當年北疆的那一場場慘烈的戰事,還有那位進了伽藍塔中為萬民祈福的清和太子。
而今日他說的又是另一樁不為人知的往事,那是太子殿下在進入伽藍塔中的前兩日,他去了一趟安國寺,時人都說安國寺的福袋最為靈驗,他求了寺中住持將福袋寄存在浮屠殿中,聽誦經聲嫋嫋,日夜與神佛為伴。
直到多年以後,浮屠殿重新修葺,那福袋從閣樓上掉落,有人撿到後偷偷打開,上麵的字跡依稀仍可以辨認,寫著:
願星如,常安樂。
魔主一下子僵在了原地,茶肆中喧囂的人聲都已沉寂,天地間的萬物都失去光彩,他好像在轉眼間來到那間有些昏暗的浮屠殿中,聽著他在他的耳邊輕聲說:願星如,常安樂。
眼淚很突然地,從眼睛中決堤而出,好像下了一場永遠都不會歇止的大雨。
他仰起頭,望著頭頂湛湛的晴空,那些眼淚依舊洶湧,怎麼也止不住。
願星如,常安樂。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哭得這樣淒慘,隻是心中一想起他,便疼得厲害。
殿下他終是輕輕開口,這樣叫了一聲。
九重天之上,漫漫花雨紛紛搖落,順水而下,巍峨宮闕中,坐在長案前的風淵筆下一頓,抬頭望著虛空處,怔愣半晌,莫名地低低喚了一聲星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