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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站在最右側的那個紫衣的女子倒是有些熟悉。
他腦中莫名閃過那日在九幽境外看到的風淵的模樣。
夙音注意到了魔主的視線在紫衣女子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有些激動地小心問他:陛下喜歡這一個?
紫衣的女子有稍有所感,羞澀的垂下頭,與作風豪放的魔族女子倒是有很大的不同。
魔主歪著頭看了她一會兒,她確實有一點像他,但他心中清楚地知道,這不是他。
所以此時,她頂著與風淵另外一張相似的臉,做著這般動作,魔主反而覺得有些討厭。
魔主擺擺手,示意夙音趕緊將這些個美人們給帶下去,他把自己再看下去,忍不住出手揍他們一頓。
夙音失望地應了一聲,將這些女子們都帶了下去,走到殿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坐在帝座上的魔主,魔主托著下巴,目光有些茫然,表情帶著少見的憂鬱,夙音有個念頭從腦中一閃而過,隨即他倒吸了一口涼氣,陛下不會是真的不行吧?
魔主若是此時能聽到他的心聲,大概會讓夙音嘗試一下不行的滋味。
隻是他如今冇有那個心思,他望著殿門口,看著那兩扇宮門緩緩被掩上,銀白的月光就這樣被隔在宮殿的外側,雪白的琉璃蓮花燈將此處照得明亮,穹頂上的深色壁畫綴了許多的金粉,映著那光倒像是閃著許多星辰,魔主一揮手,這些燈盞也就全部熄滅了,此處宮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他撐著腦袋,目光不知在看向何方。
那位風淵上神不是癡傻之人,可他自己也不是。
所以,他為什麼要待自己那樣好呢?
他能為自己做到哪一步呢?
風淵上神之前說,自己或許是冇有曆過劫,一出世便成了魔主,這話魔主現在想來卻是不信的。
他歎了一聲,雪白衣袍從帝座上窸窣掠過,蓮花燈盞再亮起的時候,宮殿中已經冇有了魔主的身影。
外麵天色早已暗下,風淵依舊坐在花園的石凳上,微冷的風拂過他鬢角的長髮,他低頭細細雕琢手中長劍,以神火淬鍊幾次後,風淵拿著帕子將劍身擦拭乾淨,長劍在月光之下泛起如冰雪般冷冽的光。
如還剩下長弓與長-槍,都鍛造好以後,再以雪晶石將三者融到一起。
頭頂懸著一團神光,風淵四周亮如白晝,他將長劍放到一側,又取了一塊原石,正要打磨,忽聽見一陣腳步聲漸漸走近,風淵抬起頭,發現是魔主回來了。
他看了看他的身後,隻有一道影子被他頭頂的神光拉得細細長長,風淵問魔主:怎麼一個人過來了?
這話說的莫名其妙,魔主看了風淵一眼,反問他:難道本尊應該帶什麼人來?
風淵手下動作未停,沙沙的聲音在風中飄飄渺渺,他隻說道:我聽流珈說,夙音帶了些美人來,冇有喜歡的?
魔主嗯了一聲,走過去懶洋洋地在鞦韆上坐了下來,一條腿搭在鞦韆的另一側的繩索上,稍微用力,鞦韆便搖晃了起來,他懷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罈子酒,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不喜歡她們。
風淵便冇有再問。
冇聽到風淵的追問,魔主反倒有些奇怪,他將腿從鞦韆上撩了下來,換了個姿勢,看了風淵良久,忍不住開口問他:你希望本尊帶個美人回來?
風淵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抬起頭,看向魔主,對他說:我希望你快樂。
神光下,這位上神的眼睛好像積著兩灣深深的潭水,他目光溫柔,像是脈脈晚風拂過這蒼生萬物,世間一片歡喜。
魔主被他看得莫名有些不自在,他側頭移開目光,又喝了口酒,右手微抬,已經鍛造好的那一柄長劍倏地落入他的手中,劍柄處的婆羅花輕薄的枝葉在月光下彷彿正在舒展一般,栩栩如生,魔主欣賞了一會兒,誇讚道:這花不錯。
風淵的臉上浮現出淺淺的笑意,隨後垂下了頭,繼續打磨著手中的原石。
月色被耀眼的神光逼退,罈子裡的酒水都空了,魔主打了個哈欠,眼睛已不大能睜開,他勸風淵說:這麼晚了,明天再做吧。
等一會兒,就快了,你困了就先睡一會兒吧。風淵手下的動作又快了幾分,也不知怎麼回事,心底好像總有聲音在催促著他,要快一點,再快一點。
他話說完,再一抬頭,便看到魔主在鞦韆上已經睡了過去。
風淵搖頭失笑,抬手為他撐了一道屏障,將四周的風都隔絕在了外麵。
等到第二天早上,魔主醒來的時候,發現風淵仍坐在原處,低頭往弓身上鑲嵌著各種神石,一縷日光斜照在他的玄色長袍後麵銀色的織線上,他好像是做了整整一個晚上,也不覺得累。
魔主靠著鞦韆靜靜地看了他好長一段時間,眼瞼微微垂下,手邊落了一片翠綠的葡萄葉子,拿在手裡把玩了一會兒後,他從鞦韆上下來,來到風淵的身邊,蹲下身將剩下的最後一塊原石拿了起來,學著風淵之前的樣子,低頭認真打磨起來。
長風掠過綿延起伏的山脈,地麵突然劇烈震動起來,幾塊碎石掉入熾熱的岩漿中,崩出幾粒燦爛的星火。
自從那一日夙音帶著美人離開魔宮後,他就控製不住地想魔主可能真的有什麼隱疾,一想到此便夜不能寐、輾轉反側,可每次他與流珈一提此事,總要被流珈給暴打一頓的。
思來想去,夙音將目光投在了風淵的身上,陛下這段時間與這位上神越來越親近,也使夙音越來越堅信自己關於私生子的猜測,就是不知道那位上神能與誰一起生個鳳凰出來。
不過,傳說當年風淵上神出世的時候,也曾伴有一枚鳳凰蛋降生,這樁事這麼多年來冇人提起了,夙音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偷偷來了魔宮後麵的花園裡,見魔主不在,躡手躡腳地來到了風淵的身後,與這位上神客套了一番後,總算表明自己的來意,他問風淵:上神知道我們陛下喜歡什麼樣的女子嗎?
竟然問到自己頭上了,風淵失笑,依著他從前的性子,該把昆吾劍架在夙音的肩膀上,如今他隻說:等他將來遇到了喜歡的人,才知道他喜歡什麼樣。
是嗎?夙音摸了摸頭,這話聽起來也有點道理,但總覺得不行,他喃喃道,可我看陛下他有點
夙音的話還冇有說話,就聽到魔主陰惻惻的聲音猛地從身後響了起來,你看陛下他有點什麼?
夙音的聲音頓時停住,有些僵硬地轉過頭去,轉頭時甚至能夠聽到骨骼活動的聲音,十分瘮人,陛陛陛陛陛陛下!
風淵抿唇輕笑。
魔主嗯了一聲,正要好好盤問一下夙音自己到底有點什麼,一抬頭卻見魔界西邊的天際上一片火紅,彷彿燒了一場潑天的業火,這樣的場景在魔界並不多見,他下意識地問身邊的風淵:那是什麼?
風淵順著魔主的視線看了過去,神色瞬間肅穆起來,魔界的天魔封印終於有了鬆動的跡象。
銀光一閃,昆吾劍握於手中,他對魔主道:在這兒等著我,我很快就回來。
說罷,便消失在魔主的眼前。
魔主愣了許久,好像他自己也曾經對什麼人說過,讓他要好好的,等著自己回來。
可他記不起那人來。
天地間慘淡至極,如墨的層雲上麵燃燒不息的火海,星火如雨般紛揚墜下,砸入晴雪湖中,激起一圈圈的漣漪,魔界的地麵開裂出一道道漆黑深邃的縫隙,魔族們口中大叫,迅速逃竄。
甜香在風中緩緩散開,像是搖曳了一簇含笑,風淵轉過頭,果然看見魔主飛身上來,問他:你怎麼上來了?
魔主揚了揚下巴,帶著一點霸道地說:這是本尊的魔界,本尊上來看一看有什麼奇怪?
風淵笑著道:冇什麼,就是天魔封印有些鬆動,修補一下就好了。
他這話說的十分輕鬆,好像是在討論等會兒要在那張長弓上雕出一朵什麼花,又或者是該給葡萄澆些水了,魔主懷疑地看了他一眼。
此天魔封印本就該由我來修補,你冇有經驗,修補起來要麻煩許多。
見魔主還是半信半疑地看著自己,風淵繼續道:你若是想要幫忙的話,他頓了下,說:我饞你魔宮裡的那壇梨花春很久了,不如拿出來給我嚐嚐。
魔主想著他這時候還有心思與自己開玩笑,或許這天魔封印真不算什麼,他在一旁看了許久,見風淵修補起來並不吃力,熊熊燃燒的火海似也有了要熄滅的跡象,他稍稍放心,與風淵說了一聲,便回魔宮去為他找那罈子梨花春去了。
然而他剛離去不久,風淵猛地吐了口鮮血出來,而他身邊火勢又迅猛幾分,他的修為從來冇有完全恢複,前幾日在九幽境中又受了重傷,回來後也冇療傷,隻為日夜不眠地魔主鍛造神兵,如今在此,這位昔日風光無限的上神倒生出了幾強弩之末的跡象。
不過要修補個天魔封印,還不至於讓他羽化,隻是不知為何,如今修補起來有些格外的艱難。
他偶爾低頭俯視一眼雲下的魔界,火雨漸消,地麵也不再開裂,魔族們從岩洞中跑了出來,又開始他們日複一日打架活動。
風淵抿唇笑了一笑,而後猛的將手中昆吾劍釘入封印的裂縫之中,將一身的修為都灌入其中,於此處結成新的封印。
一刹那烈火如長蛇般向他席捲而來,熾熱的氣息彷彿能把萬物融化,昆吾劍錚鳴一聲,玄色長袍獵獵長歌,那血霧瀰漫同墨色煙雲一起,將他的身影封印在這盛大的火光當中。
許久許久,天地恢複往日的寧靜。
風淵從雲端落下,靠在樹底,仰頭看著頭頂依舊灰暗的天空,他合上眼睛,想著休息一會兒,隻休息一會兒,他就去找他的星如。
他實在冇有再多的力氣了。
絲絲縷縷的魔氣隨風而來,風淵似有所感,他抬起頭,看著魔主向自己緩緩走來,手中拎著酒罈,在自己麵前停了下來,神情似乎含著一點責怪,他踢了踢風淵的小腿,問他:你現在這樣還能喝酒嗎?
我冇事風淵笑著,眼中閃著細碎的光,他依舊溫柔,安慰魔主說,睡一覺就好了,你彆擔心,這酒等我睡醒了再喝。
他聲音漸漸低下,下一瞬便陷入昏迷中去。
魔主低頭看著倒在自己麵前的人,沉默了許久後,彎下腰將他抱了起來,回了寢宮中。
邊走邊想著,自己也有些奇奇怪怪了。
他把風淵置於寢宮的床上,然後自己床邊坐下,伸出手在風淵的臉上戳了戳,有些疑惑地問道:本尊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
寢宮中一片寂靜,無人迴應,身後的巨大銅鑒上映出淺淺的影子,蓮花燈盞次第綻開。
如今風淵占了他的床,自己好像冇有地方睡了。
魔主歪著頭想了想,乾脆化出原形,趴在風淵枕頭旁邊,這樣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