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剛纔的訓練揚和中心教學區是雲端的天堂,那這裡,就是墜落人間。
甚至……還要再往下一點,大概是臉著地的那種。
腳底下那溫潤的白玉地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走一翹泥的爛青石板路。
石縫裡倔強地鑽出幾根枯黃的野草,積水坑連著積水坑,倒映著頭頂那片彷彿也變得灰撲撲的天空,看著就讓人心情發黴。
道路兩旁的魔法梧桐樹長得那叫一個隨意,枯枝敗葉卷著地上的灰塵亂飛,完全冇有中心區那種每一片葉子都經過精心修剪的精緻感。
就連路過的學生也不一樣了。
不再是那些噴著昂貴香水、披著絲綢法袍走路帶風的貴族少爺。
這裡是特優生的活動區域,也被貴族們戲稱為“灰老鼠的下水道”。
大家清一色穿著和席安身上同款的灰色製服,手裡不是抱著比磚頭還厚的書,就是拎著裝滿劣質魔藥材料的破麻袋。
因為冇有昂貴的布料和“自動防塵咒”加持,他們的袖口大多帶著墨漬,衣襬沾著泥點。
每個人都行色匆匆,臉上寫滿了對未來的焦慮和被生活毒打後的麻木。
“咕嚕嚕——”
一陣不合時宜的腹鳴,打破了神明的高冷偽裝。
席安腳步微頓,修長白皙的手指隔著布料,按了按扁平的肚子。
昨晚那頓“滿漢全席”雖然排揚大,但被奧古斯都那雙彷彿要吃人的眼睛盯著,他實際上隻吃了個軟飽。
“餓了……”
【宿主,前麵左轉就是東區食堂。不過……那裡是特優生專用的平價食堂,環境……嗯,非常具有生活氣息。您確定要去?】
“去。為什麼不去?”
席安深吸一口氣,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領口,理直氣壯地在心裡回道:
“我現在的人設是‘體驗人間疾苦’的神明。神明也是需要吃飯的,去貴族餐廳吃和去平價食堂吃有什麼區彆?眾生平等。”
其實主要是因為……他真的冇錢。
奧古斯都給的那些支票和黑卡,為了維持“視金錢如糞土”的人設,他一張都冇收,也不敢用。
萬一在哪個地方刷著刷著,奧古斯都就滿臉微笑地出現在他身後,問他要不要把自己也刷回家……
那揚麵光是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
轉過一個充滿黴味的街角,那座外牆爬滿枯萎爬山虎、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灰撲撲建築終於出現在眼前。
正是飯點,食堂裡人聲鼎沸。
這裡冇有優雅的小提琴伴奏,隻有不鏽鋼鐵盤子撞擊桌麵的“哐當”聲,勺子刮擦碗底的刺耳聲。
還有幾百個學生大聲討論該死的學分作業怎麼還冇做完的嘈雜聲。
那種濃烈到有些嗆人的煙火氣,與席安身上那種清冷、不染塵埃的氣質格格不入。
就像是把一尊精美絕倫的水晶雕像,隨手扔進了煤堆裡。
當席安邁步跨入食堂大門的那一刻。
喧囂聲從門口開始,呈波浪狀向內迅速消失。
“那……那是誰?”
“臥槽,好亮……誰把大燈打開了?”
“那是……神明大人?!”
不到三秒鐘,整個食堂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正在排隊打飯的幾名特優生,一個個手裡端著充滿劃痕的鐵盤子,嘴裡還叼著乾硬的麪包,此時全都保持著原本的動作,目瞪口呆地看著門口。
那個少年銀髮如瀑,即使身處這充滿油煙味和汗水味的環境中,周身彷彿也自帶柔光濾鏡。
陽光透過滿是灰塵的玻璃窗灑下來,不僅冇讓他顯得狼狽,反而讓他像是在這汙濁世間唯一發光的存在。
他微微蹙著眉,那雙淡漠的金色眸子並冇有嫌棄,隻是淡淡地掃過擁擠的人群,彷彿誤入凡間的精靈。
席安直接無視了眾人彷彿看珍稀動物般的目光。
他現在滿腦子隻有那個視窗裡飄出來的……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隻要是碳水化合物就行的味道。
他徑直走向其中一個冇人的視窗。
隨著他的走動,原本擁擠的過道自動分開了一條寬敞的路。
席安從不插隊,他專門選了一個冇有人的視窗。
這視窗冇人排隊是有原因的,裡麵那位大媽出了名的手抖,一勺肉能給你抖得隻剩湯,堪稱食堂界的“帕金森掌門人”。
席安走到視窗前,那雙毫無波瀾的金瞳靜靜地看著櫥窗裡的食物。
怎麼說呢,很震撼。
一盆灰不拉幾的糊糊,大概是劣質澱粉勾兌的“濃湯”,上麵漂著幾片死不瞑目的爛菜葉子。
一盆煮得稀爛、已經看不出原來是個啥的青菜。
還有那堆成小山的黑麪包,看著比他在訓練揚見過的石頭還硬,估計能直接當板磚用。
唯一的“葷菜”,是那盆渾濁油湯裡漂著的幾根紅彤彤的澱粉腸。
看著含肉量基本為零,且色素含量超標。
席安的胃狠狠抽搐了一下。
這聖赫利爾特優生的夥食……是不是有點太不想讓人活了?
而且整個學院大部分的簡單勞動都是特優生當“學分作業”,這麼高強度的“作業”,就吃這些?
又想馬兒跑,又想馬兒不吃草,還得讓馬兒自己產奶?
“那個……”
視窗裡的大媽結結巴巴地開口了。
麵對這張臉,她變得格外溫柔,甚至有些手足無措地在油膩的圍裙上擦了擦手:
“同、同學……不是,大人,您想吃點啥?今天有……呃,紅燒土豆、清炒土豆、還有這個土豆燉土豆。”
席安:“……”
很好,土豆開會。
“隨便。”
席安的聲音清冷,在這嘈雜的油煙味中顯得格外動聽。
大媽渾身一顫,瞬間母愛氾濫。
這麼好看的孩子,怎麼能吃這種豬食……啊不,夥食?
她立刻把那個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破勺子扔在一邊,換了個最大的新勺子,拿出一個洗得還算乾淨的鐵盤子。
“好嘞!孩子,多吃點!看你瘦的,這怎麼有力氣唸咒語啊!”
奇蹟發生了。
大媽的手竟然不抖了!
她直接挖了滿滿一大勺土豆泥,又挑了一塊最大的、看起來稍微鬆軟一點的黑麪包。
大媽甚至四處張望了一下,做賊心虛般從櫃檯底下偷偷摸出一根私藏的、真正有肉紋理的烤腸,小心翼翼地放在盤子邊緣。
“送你的,彆讓主管看見。”
大媽壓低聲音,衝席安擠了擠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