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胎 004

佛女謊言

第三天傍晚。

淨明再次打開了米袋。裡麵隻剩下薄薄一層糙米，大概隻夠再熬一碗極稀的粥了。

他盯著那點可憐的糧食，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

一股巨大的絕望和茫然席捲了他。

明天……明天吃什麼？他可以去挖野菜。

可這暴雨連天，山路濕滑，他認得幾種能吃的野菜？

而且……他走了，這個還在空洞裡、連路都不會走的“她”怎麼辦？

留在這裡餓死，凍死嗎？

“冇……冇了……”

一聲極輕的、帶著哭腔的喃喃自語，不受控製地從他乾裂的嘴唇中溢位。

他猛地捂住嘴，驚恐地抬頭看向石佛空洞的方向。

空洞裡，一直沉默注視著他的聆初，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的絕望和那句低語。

淨明雖然很害怕他，但又心善怕她餓死，凍死。

他會在她睡著時，悄悄靠近，用破布沾水笨拙地擦拭她的淚痕；

他會在夜半驚醒時，本能地確認她的存在；

他放置的粥碗，總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溫熱。

他不是惡人，隻是一個被命運壓垮的孩子。

而且，她知道，破局的關鍵就在眼前。

三天來的觀察，讓終於在今天！她找到了最合適的時機！糧冇了！

聆初輕輕地、試探性地，在淨明的腦海中發出一道清晰而平靜的心聲：

“糧……快吃完了，對嗎？”

“啊——！”

淨明像被蠍子蜇了一樣，猛地跳了起來！米袋差點脫手！

他臉色煞白，驚恐地瞪著空洞，心臟狂跳！

“你……怎麼又說話了……”

他語無倫次，想逃，腳下卻生了根。三天來的點滴還是纏住了他。

他死死攥著米袋，胸口劇烈起伏，眼神掙紮。

恐懼依舊，但一絲深重的愧疚悄然滋生。

聆初平靜地注視著他，等待他的回答。

淨明許久，才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聲音乾澀沙啞：

“……嗯。”

沉默……

淨明低頭，如待審判。

聆初的心聲再次響起：

“這裡……冇有吃的了。但……有彆的。”

淨明猛地抬頭，滿眼困惑。彆的？還有什麼？

“佛像……底下。第一任方丈……放了一個盒子。給我的。”

聆初的心聲很平靜，現在的她還不能表露出過多的期待。

她要做的，隻是讓他知道現狀，然後做出選擇就夠了。

佛像底下？盒子？給她的？淨明更加茫然。從未聽聞！

“什……什麼盒子？”

他忍不住問，聲音裡充滿困惑與一絲好奇。

“香火錢。” 清晰的三個字。

“很久了……很多。珍珠，銀子，小寶石，金子……每一任方丈都會放一點進去。”

“你親眼看到的，我是從佛像裡出生的，而我就是佛女！”

“這些錢，老方丈……也放過。他也用過一些……買糧食。”

佛女？

香火錢？！珍珠？銀子？寶石？金子？！還給她的？

淨明徹底驚呆了！嘴巴張著，眼睛瞪圓！

寺廟窮困潦倒，師父常為鹽巴發愁，佛像底下竟藏有錢？

曆代方丈都放？連師父……也用過？

震撼暫時壓倒了恐懼。他下意識看向巨大石佛的底座，嚴絲合縫，毫無痕跡。

“哪……哪裡？我怎麼不知道？”

聲音發顫，難以置信。

“左邊……蓮花座下……第三塊石板。” 聆初精準指引。

“有……機關。按下去。”

淨明心臟狂跳。看看底座，又看看那雙平靜的眼睛。

最終，對師父的信任壓倒疑慮。他著了魔般走向石佛左側蓮花座。

蹲下身，辨認第三塊石板。佈滿灰塵，毫無異樣。

顫抖的手指，按向聆初描述的方位，一用力！

“哢噠……”

一聲輕微機括響！石板微陷，向側麵滑開一寸，露出黑黢洞口！

陳舊木頭與淡淡金屬氣息飄出。

淨明心跳到嗓子眼！顫抖的手探入摸索。指尖觸到堅硬、方正、雕花木匣！用力拖出！

木匣不大，沉甸甸，上好紫檀木，古樸雕花蒙塵。

無鎖，僅銅釦。淨明屏息，顫抖解釦，掀蓋——

柔和混雜的光暈映入眼簾！

褪色深紅絨布上，整齊碼放：一堆大小不一的銀錠、散碎銀角；

幾十顆圓潤溫潤的珍珠；

十幾塊切割粗糙卻色彩純淨的小寶石；

幾片薄薄金葉子！

絨布角落，還有一個褪色布袋仔細紮好，淨明認出，是師父常用的布袋！

顫抖打開，裡麵是幾塊更小的碎銀和磨損銅錢。

淨明徹底傻眼！這輩子未見此巨財！足夠買多少糧食？

夠活多久？

師父……竟守著這秘密，守著“她”的錢，寧可自己節衣縮食，隻在萬不得已時用一點點……

震撼、心疼、狂喜如潮水衝擊！

他猛地抬頭看向空洞裡的聆初，眼中恐懼被震驚與茫然取代。

“這……這些……” 聲音嘶啞。

聆初心聲平靜，塵埃落定：

“帶上它們。帶我……離開這裡。山下……有吃的，有活路。”

這一次，淨明冇有尖叫，但也冇有立刻答應。

但師父臨終前那沉重的囑托——“守廟”——如同無形的鎖鏈，瞬間勒緊了他剛剛鬆動的心房。

下山？

離開這座師父托付給他、他發下誓言要守護的破廟？

那師父的遺願怎麼辦？他剛繼承的方丈之位算什麼？

這廟……難道就這麼徹底荒廢了？

強烈的矛盾撕扯著他。

他看著懷中價值不菲的木匣，又抬頭望向這破敗傾頹、處處漏雨的佛堂。

再看看空洞裡那個等待他決定的“她”，眼中充滿了掙紮和痛苦。

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而艱難，帶著濃濃的抗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

“不……不行！師父……師父要我守在這裡！

我是方丈！我答應過師父的！

走了……廟就真的冇了……師父……師父會失望的……”

他抱著木匣，身體微微顫抖，彷彿在尋求師父的認可。

空洞裡，聆初清澈的眼底閃過一絲無奈。

她感知到了淨明心中那份對“守廟”誓言的近乎固執的堅守。

講大道理無用，必須用最直接、最關乎生存的理由，打破他的執念。

隻能下一劑猛藥了！

聆初的心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更加清晰、直接，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靜，直指核心：

“守廟？”

“守著……空廟？”

“守著……餓死？”

三個短促的反問，如同冰冷的雨點，狠狠砸在淨明混亂的心上。他渾身一僵。

聆初的心聲繼續，帶著一種看透本質的平靜，戳破他虛幻的責任感：

“師父……最後的話……是什麼？”

不等淨明回答，她清晰地複述：

“‘佛像……照……顧……’……”

“他讓你……照顧的……是我這個佛女。”

“錢……也是給我的。”

“他……用過這錢……買糧……讓我們……活下去。”

聆初的話語，像一把精準的鑰匙，瞬間打開了淨明被執念鎖住的心門。

是啊……師父臨終指向佛像，斷斷續續說的，是“照顧她”。

曆代方丈攢的錢，是給她的。

師父用過裡麵的錢買糧，是為了讓他們活下去！

師父的遺願，不是守著這堆破石頭，而是……

讓他照顧好這個從佛像裡出來的“佛女”，讓她活下去！

而現在，廟裡一粒米都冇有了。留下來，隻有死路一條。

他和她，都會死在這裡。那纔是對師父最大的辜負！

這個答案如同冰水澆頭，讓淨明混亂的腦子瞬間清醒。

他低頭看看懷中沉甸甸的錢匣——這是活下去的希望！

是師父留下的，讓他們活下去的資本！

再抬頭看看空洞裡那個裹著破舊僧衣、臉色依舊蒼白的聆初。

一股沉甸甸的、源於師父囑托的責任感，混合著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徹底壓倒了那虛無的“守廟”誓言。

他眼中激烈的掙紮緩緩褪去，隻剩下一種認命的、帶著疲憊的決斷。

他不再看那破敗的廟堂，目光聚焦在聆初身上。

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好。”

他抱著錢匣，走向石台，仰頭看著空洞裡的聆初。

“我……聽你的。”

“我們……下山。我照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