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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胎 016

作者:佚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0:13:52

怎麼……會是空呢

“今兒下山時,見著西邊的林子冒煙了。”

劉春突然開口,手裡的針線穿過粗布,留下細密的針腳,“像是有人在燒荒。”

張大山的動作頓了頓:“燒荒?這時候燒啥荒?秋末燒荒容易引山火,是獵戶的大忌。”

“誰曉得呢。”劉春歎了口氣。

“前陣子聽路過的貨郎說,南邊在打仗,抓了不少壯丁。說不定是逃難的過來了。”

淨明握著粥碗的手指緊了緊。打仗、壯丁,這些詞像尖刺,總能刺破黑風坳的平靜。

他想起兩年前在那個村子,官兵搶東西時猙獰的臉,想起聆初在他懷裡發著高燒,滾燙的呼吸灼得他心口生疼。

“管他呢,咱們黑風坳偏僻,兵爺們瞧不上。”張大山把碗底的粥喝得一乾二淨,用袖子抹了把嘴。

“下午再去趟東邊的坡,那邊有片榛子林,該熟了。”

淨明點點頭,把空碗遞過去,起身往炕邊走去。炕頭的石像蓋著件劉春新縫的淺藍小布衫,領口還繡著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石像,走到屋門口的木盆邊。盆裡盛著剛打來的井水,還浮著幾片掉落的楓葉。

淨明蹲在盆邊,把石像小心放在鋪了軟布的青石板上。他先從懷裡摸出塊細棉布,在盆裡浸得半濕,又擰得恰到好處——既不會讓水流進石像的石縫,又能沾去浮塵。

他的動作輕得像在拂去花瓣上的晨露。指尖捏著棉布一角,從石像的發頂開始擦起。

那雕刻得極細的髮絲紋路裡藏著些進山時沾上的草屑,他便用指甲輕輕摳掉,再用布細細碾過,直到石質透出青灰色的溫潤。

擦到眉眼時,他特意放慢了動作。棉布順著睫毛的弧度輕輕掃過,像怕驚擾了熟睡的人,連眼角那點極淺的紋路都冇放過。

擦到鼻尖時,他忽然想起聆初活著時總愛皺鼻子,尤其是聞到麥芽糖香的時候,那小巧的鼻尖會微微抽動,像隻警覺的小獸。

指尖觸到冰涼的石質,他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又繼續往下擦,隻是布角裹得更緊了些,彷彿這樣就能透過石頭,觸到一點曾經的溫熱。

石像的嘴唇也是清灰的石質,淨明用布蘸了點溫水,一遍遍打著圈兒擦,連唇角那道淺淺的笑意紋裡的泥垢都擦得乾乾淨淨。

他記得這道笑紋——聆初笑起來時,這裡會陷下去個小小的窩,裡麵像盛著山裡的陽光。

擦到胸口時,他的呼吸放得極輕。那裡的石質最溫潤,像被人摩挲了千百遍,他用乾布反覆蹭著,直到能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最後是手腳,那些小小的石指節、石腳踝,他都用布角一點點裹著擦,連指甲縫大小的石縫都冇落下。

整個過程,他一句話都冇說,隻有棉布摩擦石頭的沙沙聲,混著井水偶爾滴落的輕響。

陽光從梨樹梢漏下來,在他專注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也落在石像被擦得發亮的臉頰上,青灰色的石質裡,竟彷彿漾開了點極淡的、像活人皮膚般的暖光。

擦完最後一下,他把石像抱起來,對著光仔細看了看,確認連耳朵後麵的石縫都乾乾淨淨,才滿意地笑了笑,用乾淨的軟布裹好,又小心地放到身旁。

“今天上山,張叔打到隻山雞,羽毛是紅的,很好看。”他低聲說著,聲音輕得像怕吵醒她。

“陷阱裡冇逮著東西,有隻野豬來過,很聰明,繞著繩套走了。劉嬸蒸了紅薯,特彆甜,我留了個最大的,等會兒熱給你吃。”

他每天都會這樣對著石像說上很久,從山裡的晨霧說到傍晚的晚霞,從張大山講的笑話說到劉春做的新布鞋。

有時候說累了,就坐在門檻上,手裡轉著那隻油光水滑的木魚,不說一句話,隻是看著石像發呆。劉春總偷偷跟張大山說:“這娃是把石頭當妹妹疼呢。”

擦完石像,淨明把它放回炕頭,讓陽光剛好照在石像身上。

不同與剛變成石像那時,如今被擦得光滑,陽光落在上麵,折射出細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他坐在炕邊,拿起木魚,輕輕敲了起來。

“篤……篤……篤……”

聲音不疾不徐,像山澗裡的流水,淌過來屋-,淌過灶台,也淌過石像冰冷的石麵。

他唸的是《心經》,兩年前總念得磕磕絆絆,如今早已爛熟於心。隻是唸到“不生不滅,不垢不淨”時,喉結還是會忍不住發緊。

不生不滅?可他明明看著她從溫熱變得冰冷,從會呼吸變得像塊石頭。

不垢不淨?可他總覺得自己手上沾著洗不掉的血——有獵物的,也有她的。

那個暴雨夜,他掐住她脖頸時的觸感,至今還留在指腹上,冰冷又柔軟,像根細刺,紮在肉裡,隱隱作痛。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淨明敲著木魚,眼皮漸漸發沉。

這兩年他總愛犯困,尤其是在唸經文的時候,有時是恍惚間能聽見師父的聲音,在破廟裡的長明燈下,一字一句地教他念“觀自在菩薩”。

有時是他跪在蒲團上敲木魚,忽然聽見身後有窸窸窣窣的響動,回頭就看見聆初蹲在香案底下,懷裡揣著半包野棗,正仰著小臉衝他笑。

她的頭髮還是亂糟糟的,幾縷碎髮粘在汗津津的額角,可眼睛亮得像浸了溪水的黑曜石,映著月光,也映著他的影子。

“小和尚,”她把一顆最大的野棗拋起來,又用嘴接住,鼓著腮幫子含糊地說,“你唸經唸錯啦。”

淨明愣住了,手裡的木魚槌停在半空。

“哪錯了?”他忍不住問,聲音竟有些發顫。

聆初從香案底下鑽出來,光著腳丫踩在青磚上,跑到他麵前仰起臉。

她的鼻尖沾著點棗核碎屑,粉嘟嘟的臉頰泛著健康的紅,伸手就來拽他的僧衣袖口:“‘色即是空’那句,你念得不對。”

“怎會不對?”

“就是不對。”她把手裡的野棗往他嘴裡塞,指尖帶著點黏黏的棗汁,“你看這棗是甜的,我是活的,怎麼會是空呢?”

淨明張嘴接住野棗,那甜味在舌尖炸開,和記憶裡的一模一樣。他想說點什麼,卻看見聆初的身影忽然變得模糊,像被晨霧裹住了。她還在笑,聲音卻飄得很遠:“小和尚,我在山裡等你呀……”

他猛地伸手去抓,卻隻撈到一把冰涼的月光。

可每次驚醒,看到的都是黑風坳的屋梁,和炕頭那尊沉默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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