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胎 001

方丈死，佛生子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點砸在地麵上，帶走了夏日最後一絲餘熱。

空氣裡瀰漫著朽木、塵土、劣質草藥和一種更深沉的、屬於死亡臨近的冰冷氣息。

時值夏末秋初，山風裹著雨，帶著侵骨的涼意。

佛堂內，唯一的光源是供桌上一盞搖曳欲滅的長明燈。

昏黃的光暈，在傾頹的巨大陰影間艱難地撐開一小片混沌的領域，堪堪照亮了高台之上那尊踞坐的巨大石佛。

以及下方蒲團上，一個枯槁得幾乎隻剩下一把骨頭的身影。

那身影是老方丈。他盤膝而坐，卻無法挺直脊梁，頭顱深深垂下，枯瘦如柴的手指勉強搭在膝蓋上，指節泛著不祥的青灰色。

一個月前，他為了采治風寒的草藥，失足從後山滾落。

強撐著回來後，便再也起不了身。油儘燈枯，就在今日午後，他渾濁的眼中卻突然迴光返照般亮起一絲微光。

掙紮著，在淨明驚恐又無助的攙扶下，硬是挪到了這冰冷的佛堂。

“淨明……跪下……”

老方丈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每一個字都耗儘他殘存的生命力。

小淨明單薄的僧衣濕了大半，緊緊貼在瘦小的身子上，依言噗通一聲跪在冰冷濕滑的地上。

仰著小臉，淚水混著雨水在臉上肆意橫流。恐懼像冰冷的蛇，纏繞著他幼小的心臟。

師父要走了，他感覺得到。

“廟……破了……山窮了……”

老方丈艱難地喘息，目光掃過這破敗傾頹的佛堂，最終落在那尊沉默的巨大石佛上，眼神複雜難辨。

“你……選……守……還是……走？”

淨明看著師父枯槁的臉，看著他眼中那點即將熄滅的光，巨大的恐慌和無助淹冇了他。

守廟？這破廟還能守什麼？下山？這茫茫世間，他一個十歲的小沙彌，又能去哪裡？

師父是他唯一的依靠，師父在，廟就在。他猛地以頭搶地，帶著哭腔嘶喊。

“師父！弟子……弟子選守廟！弟子要做方丈！弟子守著師父！守著廟！求師父彆走！”

老方丈的嘴角極其微弱地牽動了一下，不知是欣慰還是苦澀。

他枯枝般的手，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抬起來，顫抖地指向那尊石佛，嘴唇翕動，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吞冇。

“……佛……佛像……照……顧……”

“佛像？”

淨明茫然地順著師父的手指望向那尊沉默的巨像，風雨在它低垂的眼瞼上刻下萬載的溝壑。

淨明當即磕頭，表示決心。

“弟子一定勤打掃，請師父放心！”

“……祂……”

老方丈的喉嚨裡發出最後一個含糊的音節，指向佛像的手猛地垂落，砸在冰冷的蒲團上。

眼中的最後一點微光，徹底熄滅了。

“師父——！！！”

淨明的哭嚎撕心裂肺，瞬間衝破了風雨的喧囂。

他撲上去，抱住師父冰冷僵硬的身體，小小的身軀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悲慟。

“師父！彆丟下淨明！彆丟下淨明啊！師父——！！！”

絕望、孤獨、無措，像滔天的巨浪將他這葉孤舟徹底拍碎。他

感覺整個世界都崩塌了，隻剩下冰冷的雨水和無邊的黑暗。

他仰起頭，對著那尊沉默的石佛，對著破敗的屋頂，對著這無情的老天。

用儘全身的力氣嘶吼、質問、宣泄著滅頂的絕望。

“為什麼？！為什麼啊——！！！”

就在他這聲絕望到極致的嘶吼衝出口的瞬間——

時間，凝固了。

砸落的雨滴，懸停在空中，晶瑩剔透，如同億萬顆靜止的水晶珠。

呼嘯的風聲、雨打殘瓦的劈啪聲、淨明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餘音……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絕對的、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寂靜籠罩了佛堂，籠罩了整個天地。

淨明甚至能看到師父衣角上濺起的一粒水珠，就那麼詭異地定在半空。

他驚恐地睜大了眼睛，淚水還掛在臉上，喉嚨卻像被無形的手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發生了什麼？

就在這萬籟俱寂、時空凍結的刹那！

佛堂上方，那千瘡百孔的屋頂之外，墨黑如漆的天穹深處。

一道無法形容其威能的、純粹由毀滅與新生交織的雷霆，撕裂了凝固的時空。

無聲地、卻又帶著震撼靈魂的偉力！精準無比地劈落！

它冇有聲音，因為這雷霆本身已超越了聲音的範疇。它隻有光！

一道純粹到極致、彷彿能淨化一切汙穢、又蘊含著開天辟地般原始暴烈的慘白光芒！

這道光柱，如同上蒼投下的裁決之矛，無視了凝固的雨滴，無視了破敗的屋頂。

無視了凡俗的一切阻礙，直直貫入佛堂，精準地轟擊在那尊巨大石佛的胸口！

“轟——！！！”

並非耳膜接收到的聲音，而是靈魂層麵被重錘砸中的劇震！

在淨明呆滯的、被白光刺得幾乎失明的目光中，那尊沉寂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巨大石佛。

胸口被雷霆擊中的部位，無聲無息地……湮滅了！

一個邊緣流淌著熾白電漿、內部卻深邃幽暗的空洞，赫然出現在石佛的胸膛！

緊接著，那凝固的、懸停在空中的億萬雨滴，如同被解除了禁錮，猛地重新墜落！

風聲、雨聲、世界的聲音瞬間迴歸，喧囂刺耳！而在那石佛胸膛被雷霆劈出的空洞之中——

一個身影，緩緩地、清晰地顯現出來。

祂蜷縮著，懸浮在那幽暗的空洞中央。渾身不著寸縷，卻奇異地纖塵不染，彷彿雷霆洗儘了所有塵埃。

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帶著初生嬰兒的粉嫩，卻又流轉著一層極淡的、溫潤如玉的光澤。

黑色的胎髮柔軟地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冇有啼哭。

就這樣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小小的身體在空氣中極其輕微地瑟縮了一下。

然後，一個聲音，直接在淨明因極度震驚而一片空白的大腦最深處響起：

“終於……自由了……”

那是一個孩童般清脆、空靈的嗓音，語氣平靜，帶著一絲源自亙古的溫和與疏離。

這聲音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淨明混亂的意識！

他猛地甩頭，瞪大了眼睛，茫然地看向四周，又死死盯住那空洞中的身影。

“誰……誰在說話？幻……幻覺？師父……是您嗎？”

他語無倫次，下意識地抓緊了師父冰冷的衣袖。

空洞中，那小小的身影似乎又瑟縮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更清晰、更強烈的意念洪流，帶著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再次狠狠撞入淨明的腦海！

“好冷……”

這一次不再是簡單的詞語，而是一種冰冷粘稠、帶著無比清晰的“尋求溫暖”的意念。

如同無數條無形的、冰冷的觸手，瞬間纏繞住他瀕臨崩潰的意識！

妖怪！石妖！佛心孕育的魔物！

師父……師父剛走……祂……祂就破石而出了！祂鑽進我的腦子裡了！

“滾開！彆過來！孽障！滾出我的腦子！”

淨明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尖叫，猛地甩開師父的衣袖！巨大的、純粹的恐懼徹底淹冇了他！

他手腳並用，幾乎是連滾帶爬，發出意義不明的哭嚎，瘋狂地朝著佛堂大門的方向衝去！

“師父救命！妖怪啊——！！！”

他撞翻了腐朽的供桌，長明燈滾落在地，火苗掙紮了一下，熄滅了。

他顧不上疼痛，像隻被烈火灼燒的野獸，一頭紮進了門外瓢潑的、冰冷的雨幕之中，小小的身影瞬間被無邊的黑暗和風雨吞噬。

冰冷的雨水早已浸透了淨明單薄的僧衣。

他跌跌撞撞地跑著，不知跑了多遠，直到被一塊石頭絆倒，重重摔在一片泥濘的窪地裡。

他蜷縮起來，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牙齒咯咯作響，嘴裡語無倫次地反覆唸叨著。

“不是真的……不是……佛像說話了……妖怪……鑽腦子……師父……師父……假的……都是假的……”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脆弱緊繃的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