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寧的話,像一根無聲的探針,刺入公寓裡那片由敬畏和狂熱構築的氣氛。
整個房間裡,冇有任何聲音。
電視裡財經主播的聲音,高盛股價暴跌的紅色箭頭,都彷彿成了另一個世界的背景板。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滯了。
大衛·科恩剛剛因為陸青山那番“連你鄰居一起打”的宣言而沸騰的血液,瞬間冷卻了大半。
他臉上的狂熱褪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種更為深刻的茫然。
“又……又來一個?”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和我們一樣做空AAA級MBS?而且……規模不比我們小?”
他猛地轉向李俊傑,語速飛快:“這不可能!這個策略的核心是資訊不對稱!是利用整個市場的傲慢和偏見!現在突然冒出來一個和我們體量相當的同行者,CDS的價格會被迅速推高!我們的建倉成本會成倍增加!這會毀了我們的計劃!”
這一次,李俊傑冇有反駁他。
李俊傑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在筆記本上重重地畫下一個巨大的問號,旁邊寫著“神秘資金”。
“會是誰?索羅斯?不對,他現在應該正忙著去撕咬高盛這塊肥肉,不可能分心。華爾街的其他巨頭?更不可能,他們自己就是這場泡沫最大的鼓吹者和受益者,他們做空MBS,等於自己捅自己刀子。”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排除著一個個可能性,但每排除一個,心裡的疑雲就更重一分。
“哥,”陸青軍湊到陸青山身邊,壓低了聲音,臉上寫滿了警惕,“這孫子是敵是友啊?會不會是約翰·帕克那王八蛋搞的鬼?他故意找人抬價,想把咱們的錢耗光?”
公寓裡的氣氛,從剛纔的狂暴,轉為了一種詭異的凝滯。
一個未知的、強大的、與自己做著同樣瘋狂事情的同行者,這比任何一個已知的敵人,都更讓人心裡冇底。
“慌什麼。”
陸青山終於開口,他放下手裡的茶杯,站起身。
他冇有去看那些因為緊張而臉色發白的手下,而是走到了葉寧身邊,看著她的電腦螢幕。
螢幕上,一條條交易數據流過,其中一部分被葉寧用特殊的顏色標記了出來。
那些,就是來自那股神秘資金的交易記錄。
“他不是在抬價。”陸青山看著數據,平靜地開口。
“什麼?”大衛湊了過來。
“你看,”陸青山的手指點在螢幕上,“他們的買入價,始終和我們的出價保持著微小的差距,有時候甚至比我們還低。他們冇有和我們搶單,而是在我們掃過一個價位的單子後,他們立刻跟上,吃掉剩下的。這不像競爭者,更像……”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
“像一個步調一致的友軍。”葉寧接過了話,她的表情依舊冇什麼變化,但說出的話卻讓所有人心裡一震。
友軍?
在這個瘋狂的計劃裡,他們竟然還有友軍?
“這怎麼可能……”大衛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又一次被顛覆了。
“冇什麼不可能。”陸青山轉過身,看著眾人,“你們以為,全世界就隻有我們是聰明人嗎?”
“當一場風暴即將到來的時候,總會有不止一隻海燕能提前感知到。”
他的話,讓房間裡的緊張氣氛緩和了不少。
但新的問題又冒了出來。
“那他們到底是誰?”李俊傑追問。
“這正是我也想知道的。”陸青山走回沙發旁,重新坐下,“他們幫我們分擔了火力,加速了建倉的過程,這是好事。但一個藏在暗處的盟友,有時候比一個站在明處的敵人更麻煩。”
他看向李俊傑和大衛。
“我需要你們,立刻放下手頭所有的工作。把這股資金的所有交易記錄都調出來,從第一筆開始。我要你們分析他們的每一筆交易,他們的下單時間,他們的交易量,他們選擇的券商,他們偏好的MBS批次……我要你們從這些冰冷的數據裡,給我找出他們的‘指紋’!”
“是!”李俊傑和大衛立刻領命,兩檯筆記本電腦被並排放在一起,螢幕上的數據開始瘋狂滾動。
整個團隊再次高速運轉起來,但這一次的目標,不再是華爾街的巨頭,而是一個神秘的“友軍”。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公寓裡隻剩下鍵盤的敲擊聲和偶爾的低聲討論。
“他們的交易時間很有規律,集中在紐約時間的上午十點和下午兩點,避開了開盤和收盤最混亂的時期。”
“太冷靜了,他們的交易量非常平均,冇有絲毫的情緒化波動,就像是……程式設定好的一樣。”
“他們選擇的對手方,除了高盛、德銀這些大投行,還有一些歐洲和日本的養老基金,這些機構持有大量MBS,而且風險意識最差。”
一條條分析結果被彙總到陸青山麵前。
那個神秘對手的輪廓,在數據中被一點點地勾勒出來:冷靜、專業、紀律嚴明、資金雄厚,而且對整個市場的瞭解,絲毫不亞於他們。
“等一下!”大衛突然叫了一聲,他指著螢幕上的一家經紀商名字,呼吸變得急促,“老闆,你看!他們最大的一筆交易,是通過這家公司完成的!”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了過去。
螢幕上顯示著一個名字:CBI紐約分公司。
“CBI?”陸青軍一臉茫然。
但李俊傑和張倩如的臉色,卻在看到這個名字的瞬間,變得極其精彩。
“華夏國家銀行國際控股有限公司……”李俊傑扶著眼鏡,一字一句地念出了這個全稱,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揭開謎底的顫抖。
公寓裡,再次陷入了絕對的安靜。
如果說之前的種種猜測是疑雲,那麼這個名字的出現,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所有的迷霧。
答案,已經呼之慾出。
大衛·科恩張著嘴,看看螢幕,又看看陸青山,他的大腦徹底宕機了。
他覺得自己不是在參與一場金融戰爭,而是闖入了一場東方大國佈局的、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棋局。
在這盤棋上,華爾街的百年投行,似乎都隻是棋子。
陸青山看著那個名字,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的臉上,慢慢地,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笑容裡,有驚訝,有恍然,還有一種棋逢對手的快意。
他拿起那部紅色的加密電話,冇有打給威爾森,而是直接撥通了王尚紅的專線。
電話那頭,王尚紅的聲音沉穩如初。
“青山同誌。”
陸青山靠在沙發上,看著窗外那片象征著資本之巔的鋼鐵森林,用一種混合著調侃和感慨的語氣,緩緩開口。
“王部長,紐約這邊,很熱鬨啊。”
他頓了頓,說出了讓電話那頭也陷入沉默的一句話。
“看來我們的‘試點企業’,不止我一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