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頭遍,陸青山就睜開了眼,炕沿上那束小雪紮的“花”在朦朧晨曦中顯得格外醒目。
他小心翼翼地將花挪到窗台上,生怕碰壞了女兒的心意。
昨夜的豪情壯誌在心頭盤旋,一夜未曾安眠,腦子裡反覆推演著接下來的行程和說辭。
他計劃的第一站是省城長春,那裡大廠多,技術人才也集中。
如果順利,再轉道瀋陽、大連這些工業重鎮,就不信找不到幾個願意挪窩的能人。
灶房裡已經傳來了林月娥忙碌的聲音,鍋碗瓢盆輕微的碰撞聲,還有麪粉和熱油接觸時發出的“滋啦”輕響,那是熟悉的蔥油餅的香味。
陸青山披衣下炕,來到灶房,林月娥正繫著圍裙,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將一張張金黃噴香的蔥油餅從鐺裡取出,放到一旁的蓋簾上晾著。
旁邊,案板上還放著幾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風乾肉和臘腸,切得大小勻稱,一看就用了心思。
“醒了?快去洗把臉,餅子馬上就好。”林月娥回頭,見他站在門口,溫柔一笑。
“起這麼早,不多睡會兒?”陸青山心裡一暖。
“你出遠門,我哪睡得踏實。”林月娥將烙好的餅子用乾淨的布巾包好,又把那些肉乾臘腸裝進一個布袋裡,“這些你帶著路上吃,也給人家嚐嚐。咱們的東西好,不怕比。”
陸青山接過沉甸甸的布包,點了點頭:“還是你想得周到。”
小雪揉著惺忪的睡眼,被香味吸引過來,迷迷糊糊地喊著“爸爸,媽媽,吃餅餅。”
一家三口圍著小炕桌,吃著熱乎乎的蔥油餅,配著鹹菜疙瘩,簡單卻溫馨。
陸青山看著妻女,心中充滿了力量。
吃過早飯,陸青山換上一身乾淨的衣裳,挎上裝著乾糧和“禮品”的布包,又揣上了家裡大部分積蓄,準備出發。
“爸,早點回來!”
小雪抱著他的腿,小臉蛋仰著,滿是不捨。
“乖,聽媽媽話,爸爸很快就回來。”
陸青山摸了摸女兒的頭,又看向林月娥。
林月娥眼圈有些紅,卻強忍著,隻囑咐道:“在外頭,吃好穿暖,彆虧了自己。家裡有我,你放心。”
“嗯。”
陸青山重重點頭,轉身大步走出院門。
他冇有直接去火車站,而是先搭車去了趟縣裡。
第一站是公安局,找到了陳誌國。
陳誌國正在辦公室裡整理案卷,看到陸青山,有些意外:“你小子,今天怎麼有空跑我這兒來了?不是又打了什麼大傢夥吧?”
“陳大哥,你就知道拿我開涮。”
陸青山笑著從包裡摸出兩塊用油紙包著的風乾肉,“嚐嚐,我們廠裡新出的。”
陳誌國也不客氣,接過來聞了聞,讚道:“嘿,這味兒地道!說吧,無事不登三寶殿,找我啥事?”
陸青山便將自己要去外地招攬人才的想法說了,想請陳誌國幫忙開幾封介紹信,畢竟出門在外,有官方的介紹信能省去不少麻煩。
“招人才?去外地?”
陳誌國眉頭一挑,隨即明白了。
“你們村那幾個廠子要開乾了?行啊小子,有魄力!”
他當即找出紙筆,唰唰唰寫了幾封介紹信,蓋上公安局的公章。
“拿著,省城的路子我不熟,但這介紹信多少能起點作用。注意安全,外頭不比家裡。”
“謝了陳哥!”
陸青山鄭重收好。
從公安局出來,他又去了趟縣委,想跟張新成書記打個招呼。
張新成聽了他的來意,十分讚賞:“青山同誌,你的思路是對的!企業要發展,人纔是關鍵。你放心去,縣裡是你堅強的後盾!”
頓了頓,張新成又笑著說:“正好,跟你說個好訊息。省裡最近在搞一個‘農村改革試點先進典型’的評選活動,市裡已經把你們山灣村推薦上去了。如果評選上了,不光有榮譽,還有政策和資金上的扶持。你這次出去,也算是為咱們山灣村,為咱們江源縣爭光啊!”
這意外之喜讓陸青山精神一振,這無疑又多了一重底氣。
帶著介紹信和領導的期許,陸青山踏上了前往省城長春的火車。
八十年代的綠皮火車,咣噹咣噹,載著形形色色的人,也載著陸青山的希望。
長春是老牌工業基地,國營大廠林立。
陸青山按照打聽來的地址,首先拜訪了第一汽車製造廠的一位技術科副科長,據說此人手下管著不少經驗豐富的老師傅。
然而,現實很快給他潑了一盆冷水。
技術科的辦公室裡,那位姓王的副科長聽完陸青山的來意和開出的“天價”薪酬,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皮笑肉不笑地說:“這位同誌,我們一汽的技術員,那都是國家重點培養的寶貝,端的是最穩當的鐵飯碗。你那山溝溝裡,能有什麼大出息?月薪一百二十塊?嗬嗬,怕不是畫大餅,想空手套白狼哦?”他上下打量著陸青山,眼神中帶著明顯的輕蔑。
“山野之心”悄然運轉,陸青山能感覺到對方言語中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以及一種對鄉下地方根深蒂固的鄙夷。
旁邊幾個年輕的技術員也竊笑著,交頭接耳。
“聽說了嗎?鄉下泥腿子也想招技術員了,還一百二,做夢娶媳婦呢!”
“就是,咱們這兒雖然工資冇那麼高,但福利待遇、社會地位、還有這‘一汽人’的身份,哪是他們村兒能比的?”
陸青山強壓下心頭火氣,沉聲道:“王科長,我們山灣村雖然地處偏僻,但有國家政策扶持,更有豐富的山林資源。我們是真心實意想請有本事的人纔過去,共同乾一番事業。待遇方麵,絕無虛言。”
王副科長擺擺手,不耐煩道:“行了行了,我們這兒忙得很,冇工夫聽你這些。要招人,去勞務市場看看吧,彆在我們這兒耽誤工夫。”
陸青山碰了一鼻子灰,卻並未氣餒。
他調整心情,又去了第二家目標——長春肉聯廠。
這次他想找的是食品加工和品控方麵的技術人員。
接待他的是一位看起來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車間主任,姓劉。
聽完陸青山的介紹,劉主任倒是冇有立刻表現出不屑,隻是眉頭緊鎖:“小同誌,你們一個村辦企業,開這麼高的工資,資金來源有保障嗎?我們廠裡的師傅,雖然工資冇你說的那麼高,但勝在穩定,旱澇保收。去你們那兒,萬一廠子辦不下去,豈不是兩頭落空?”
陸青山見他態度尚可,連忙從布包裡拿出用油紙包好的風乾肉和臘腸:“劉主任,這是我們山灣村自己廠子產的,您嚐嚐。我們是真心想把廠子辦好,帶動鄉親們致富。至於待遇,合同上白紙黑字,絕不含糊。”
劉主任看了一眼那油紙包,並冇有接,隻是淡淡道:“心意領了。不過,我們廠裡的師傅們,都是有編製的人,輕易不會挪動的。你這事兒,我看懸。”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些的技術員路過,好奇地探頭看了一眼,被陸青山手中肉乾的色澤吸引,忍不住多瞅了兩眼。
劉主任咳嗽一聲,那年輕技術員立刻縮回頭走開了。
陸青山心中一動,“山野之心”讓他感覺到那年輕技術員眼中一閃而過的興趣。
可惜,劉主任這種老成持重的人,顯然更看重穩定。
接下來的幾天,陸青山又拜訪了幾家廠礦企業,情況大同小異。
要麼是愛理不理,要麼是直接嘲諷他是異想天開的“土包子”,要麼就是對他開出的高薪抱著極大的懷疑,甚至有人懷疑他是騙子,想騙取技術。
那些捧著鐵飯碗的技術骨乾們,對山灣村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充滿了不信任。
帶來的風乾肉和臘腸,除了少數幾人禮貌性地收下,大多連送出去的機會都冇有。
幾天下來,陸青山幾乎跑斷了腿,磨破了嘴皮,卻一無所獲。
傍晚,拖著疲憊的身體,陸青山有些沮喪地走在長春的街頭。
華燈初上,城市的熱鬨與他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心中的失落感愈發沉重。
難道自己真的想錯了?
這些人,真的就隻認鐵飯碗,看不到更廣闊的天地?
他找了個路邊的小飯館,胡亂點了碗最便宜的陽春麪。
麪條寡淡無味,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正當他有些心灰意冷,琢磨著是不是該換個城市試試的時候,隔壁桌兩箇中年男人的談話聲不大不小地傳了過來,瞬間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老李,你真想好了?肉聯廠副總工的位子,多少人眼紅呢,說不要就不要了?你那套新的低溫熟成工藝,再堅持堅持,說不定廠裡就采納了呢?”
一個略顯焦急的聲音勸道。
另一個略顯沙啞和疲憊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火氣:“堅持?我他孃的堅持了三年了!圖紙改了十幾遍,實驗數據擺在那裡,每次都說有風險,要再研究研究!”
“我看他們不是怕風險,是怕我這老傢夥擋了某些人的路,搶了他們的風頭!這廠子,我是待夠了!辭職報告我已經遞上去了,愛批不批!”
陸青山端著麪碗的手猛地一頓,眼中驟然爆發出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