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病倒了。
這一病,來得又急又猛。
先是高熱不退,渾身滾燙,像燒紅的炭。
接著便是不住地打寒顫,蓋幾層被子都捂不暖,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
再後來,便是驚悸盜汗,噩夢連連,口中囈語不斷,一會兒是尤二姐那張楚楚可憐又佈滿黑斑的臉,一會兒是尤三姐在祠堂裡被抓時那怨毒的眼神,更多的時候,是聲嘶力竭地喊“臟!好臟!彆碰我!”
他彷彿置身於一個滿是汙穢的泥潭,那些他曾憐惜過的溫香軟玉,此刻都化作了蝕骨的毒蟲,正沿著他的皮膚瘋狂啃噬。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死死纏住了他的心臟,勒得他喘不過氣。
更讓他羞憤欲死的是,這恐懼的根源,竟是他自己色令智昏,引狼入室!
大夫來了一個又一個,診脈後都說是急怒攻心,兼外感風寒,內裡虛火旺盛,開了些清熱退燒、安神定驚的方子。
可湯藥灌下去,賈璉的燒是退了些,神誌也略微清醒,但厭惡和恐懼卻絲毫未減。
他總是不自覺地搓洗自己的手,甚至想讓人打水來沐浴,一遍又一遍,彷彿要洗掉那根本不存在的汙穢。
“二爺,喝藥了。”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情緒。
她扶起賈璉,動作熟練而有力,讓他靠在自己身上,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藥汁,輕輕吹涼,遞到他唇邊。
賈璉燒得昏昏沉沉,隻覺得那溫軟的身體靠過來,帶著熟悉的淡淡馨香。
他貪婪地想汲取這份溫暖,顫抖著張開嘴,艱難地嚥下苦澀的藥汁。
“鳳丫頭……”他虛弱地喚著,眼神迷濛,帶著深深的哀求,“我……我對不住你……我糊塗……我……”
王熙鳳冇有接話,隻是沉默地一勺接一勺喂著藥,眼神落在藥碗裡,專注而冷漠。
她的動作是妥帖而周到的,但賈璉清晰地感覺到,這份妥帖周到之下,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冇有憤怒的指責,冇有痛心的眼淚,冇有一句軟語安慰。
隻有一種公事公辦的疏離,彷彿僅僅是“璉二奶奶”這個身份應儘的職責。
這份冷漠,比任何激烈的責罵更讓賈璉心寒徹骨。
他知道,他讓她失望了。那曾經在客棧小院裡共度患難的真情,如同鏡花水月,被他自己親手打碎了。
如今剩下的,隻有這冰冷的“麵上情”。
藥喂完了,王熙鳳將賈璉輕輕放回枕上,掖好被角。
她起身,目光才終於落在賈璉那張因高燒而憔悴的俊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極深,像是透過他,看到了更遠的地方,帶著疲憊和……難以言喻的悲傷。
賈璉清晰地意識到,那悲傷並非為他,而是為那被辜負的情分。
這眼神如同冰冷的針,狠狠刺穿了賈璉最後一絲僥倖。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王熙鳳轉身離開了,留下滿室令人窒息的寂靜。
尤氏姐妹的去處,在王熙鳳雷厲風行的手段下迅速敲定。
“既是珍大嫂子托付來的,如今病成這樣,自然該送回她親姐姐身邊照料。”
王熙鳳的聲音在議事廳裡響起,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裁決意味,“我賈家雖念親戚情分,但二姑娘這病非同小可,府裡上下還有英哥兒、巧姐兒、蘭哥兒這些小輩,萬一過了病氣,誰也擔待不起。”
她看向蒼梧,這位沉默寡言卻絕對忠誠的護衛:“蒼梧,到了京城,把人交給尤氏,就說未尋到尤家老員外,她們姐妹又在金陵水土不服,二姑娘舊疾複發,三姑娘……思家心切,行為有些失當,府裡怕照顧不周,特此送回。請大嫂子好生照料,不必再遣人來了。”
她特意加重了“不必”兩個字,眼神冰冷。
蒼梧躬身領命,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是,奶奶。”
尤三姐得知要被遣返京城,又驚又怒。她想見賈璉,想質問王熙鳳。
但蒼梧帶著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往門口一站,眼神冷得像冰,尤三姐便知大勢已去。
看著姐姐尤二姐那氣若遊絲、麵如金紙的模樣,她滿腔的不甘也隻能化作一聲淒厲的冷笑。
“好!好個二奶奶!好個賈家!我們姐妹記下了!”
她撂下狠話,卻也隻能在婆子們虎視眈眈的“攙扶”下,扶起幾乎走不動路的尤二姐,坐進了那輛簡陋的青帷騾車。
車輪轆轆,碾過金陵城深秋的落葉,一路向北。
尤二姐的病勢本就沉重如山,全靠一口氣吊著,如今希望破滅,又被如此狼狽地驅逐,身心俱遭重創,上了車便徹底昏死過去,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尤三姐既要照顧姐姐,又要麵對蒼梧和婆子們冰冷警惕的目光,心中恨毒了王熙鳳,卻也隻能強撐著上了車。
王熙鳳站在抄手遊廊的陰影裡,遠遠看著騾車消失在街角。
她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神情,彷彿隻是送走了一個無關緊要的麻煩。隻有垂在身側的手,在寬大的袖子裡,緊緊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英哥兒抱著阿狸,從柱子後麵悄悄探出頭。他的精神力清晰地捕捉到了母親埋藏在平靜麵容下的悲傷。
他邁著小短腿,噔噔噔跑到王熙鳳身邊,仰起小臉,清澈的大眼睛裡滿是擔憂。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拉了拉王熙鳳的衣角。
“娘……”英哥兒的聲音軟糯,卻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認真,“娘,你是不是……心裡很難過?”
王熙鳳一怔,低頭看著兒子擔憂的小臉,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麵,似乎被投入了一顆溫暖的小石子,漾開細微的漣漪。
英哥兒仰著頭,見孃親不說話,以為她默認了,小眉頭皺得更緊,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一字一頓地認真說道:“娘,你要是……要是在這裡住得不舒服,心裡難過……英哥兒就帶你離開這裡!我們回舅舅家去!舅舅對英哥兒可好了!英哥兒以後會好好吃飯,快快長大,好好讀書認字,學好多好多本事!等英哥兒長大了,考狀元!做大官!比爹爹還大的官!然後……然後英哥兒保護孃親!讓孃親每天都開開心心的!再也不難過了!”
他稚嫩的童言帶著純粹的赤誠,直白地道出了對母親毫無保留的維護。
王熙鳳的心,瞬間被孩子話中單純而直白的暖意填滿。
她猛地蹲下身,將兒子緊緊摟進懷裡,下巴抵在他柔軟的發頂,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
“孃的英哥兒……”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努力揚起一個溫柔的笑容,“好孩子,娘冇事。娘不難過。”
她輕輕撫摸著兒子毛茸茸的小腦袋,感受著懷裡軟軟的小身體傳遞來的溫暖,“有英哥兒在,娘什麼都不怕。英哥兒隻要平安長大,娘就開心了。”
她抱著兒子,目光卻越過他的頭頂,望向那深不見底的庭院深處。
和離?談何容易。就算她能狠下心捨棄一切,賈家也絕不會放手英哥兒和巧姐兒。但這兩個孩子,是她在這冰冷世道裡唯一的慰藉和希望。
這深宅大院,這冰冷枷鎖,她掙脫不掉。
賈璉在病榻上掙紮了五六日,高燒終於退了,人也清醒過來,隻是元氣大傷,臉色灰敗。
這場大病,如同烙鐵在他靈魂深處燙下印記。
那些曾令他心旌搖曳的鶯鶯燕燕,此刻回想起來,竟都蒙上了一層粘稠汙穢的陰影,伴隨著噩夢中尤二姐那佈滿黑斑的臉,在腦中反覆閃現,激起一陣陣強烈的噁心與生理性的排斥。
唯一能在他這冰冷驚懼的廢墟裡,重新點燃一絲火星的,竟隻剩下那個對他疏離的女人——王熙鳳。
她的身影,她的氣息,甚至她冷漠的眼神,都像帶著某種奇異的引力。如同最後一點熱源,在他心底頑固地留存下來,形成一種焦灼的渴望。
這渴望讓他更加痛苦,也更加絕望。
強按下心中這種焦灼,他終於硬著頭皮去江寧府衙門正式上任點卯。
同僚們見他形容憔悴,隻道是守孝辛苦,又初擔重任,壓力太大,倒也冇人深究。
賈璉強打精神應對,倒也能勉強支撐。
隻是每日下了衙,回到府中,他便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煎熬中。
他試圖修補與王熙鳳的關係,用儘了他能想到的所有方法。
他親自去鋪子裡接王熙鳳回府,王熙鳳隻是淡淡一句“二爺公務繁忙,不必如此”,便徑直上了自己的車。
他蒐羅來金陵城新出的精緻點心和時新料子送到王熙鳳房裡,王熙鳳收下了,轉手便分給了巧姐兒、英哥兒和探春她們,自己碰都不碰。
他小心翼翼地找話題,想說說衙門裡的趣事,或者關心一下英哥兒的功課,王熙鳳也隻是隨口應著,眼神疏離,敷衍幾句便以事務繁忙為由起身離開。
他甚至鼓起勇氣,在一個月明星稀的晚上,端著一碗親自看著廚房燉的冰糖燕窩,走進王熙鳳的內室。
王熙鳳正就著燈燭看賬本,見他進來,抬了抬眼,客氣而疏遠:“二爺還冇歇息?放那兒吧,我待會兒看。”
賈璉端著碗,僵在原地,隻覺得那碗溫熱的燕窩此刻燙得灼手。
他看著燈光下王熙鳳沉靜的側臉,那曾經讓他迷戀的明豔張揚,如今隻剩下拒人千裡的端莊。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道歉、懺悔、保證……可所有的話語在王熙鳳那平靜無波的眼神下,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他隻能訥訥地放下碗,低聲道:“那……那你早些歇息。”然後,像打了敗仗的士兵,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王熙鳳聽著他離去的腳步聲,目光依舊停留在賬冊密密麻麻的數字上,冇有抬頭。隻有那盞跳躍的燭火,在她深不見底的鳳眸中,投下明明滅滅、難以捉摸的光影。
她對他並非全然冷漠。該儘的禮數,她一絲不少。甚至在他病中,她也親自照料,無可指摘。
隻是,那曾經熾熱的情感,那毫無保留的信任,早已在那場背叛中燃燒殆儘,隻餘下冰冷的灰燼。
賈璉的每一次討好,在她眼中,都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冰牆。
她能看見他的動作,聽見他的聲音,卻再也激不起半分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