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喚來心腹小廝旺兒,低聲吩咐:“你悄悄去一趟棲霞坊,找張把頭。隻問問他,近日坊裡可有什麼不同尋常的事?特彆是打聽過珠光錦的人?若有,是何模樣?問了些什麼?讓他據實說,不必驚動旁人。”
旺兒領命而去,很快回報:“回奶奶,張把頭說,約莫七八天前,是有個生得極標緻、說話也爽利的年輕女子,穿得挺素淨但料子不錯,自稱家裡原是開綢緞莊的,懂些織造,想來學點新本事。她拐彎抹角地問了不少珠光錦的事,問絲線哪兒來的,織法有什麼特彆。張把頭記著奶奶的吩咐,織坊隻用知根知底、本地有家室的熟手,更不許外人探聽秘方,便一口回絕了。那女子當時臉色就不太好看,也冇多糾纏就走了。張把頭說,那女子模樣太出挑,所以他才記得清楚。”
至此,一切線索在王熙鳳腦中串聯起來,如同冰冷的鎖鏈,將尤氏姐妹的圖謀勒得清晰無比!
裝可憐,賣風情,勾引賈璉做靠山,刺探珠光錦秘方!
這一步一步環環相扣,真的是好算計!
王熙鳳緩緩踱到窗邊,看著西跨院的方向,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眼底深處翻湧著暴虐的火焰。
想染指她王熙鳳的東西?好啊!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
一個計劃在她心中迅速成型,一石二鳥!
“旺兒,”她轉身,聲音平靜無波,“再去織坊,告訴張把頭,讓他琢磨出來一套珠光錦的假工藝圖,做得精細些,務必以假亂真。要標註得清清楚楚,用什麼祕製藥水泡絲,如何特殊撚線,織機如何特彆改裝……總之,要讓人一看就覺得是真正的秘方!三日內,務必做好,悄悄給我送來。此事,隻他一人經手,絕不可讓第二人知曉!”
“是,奶奶!”旺兒心頭一凜,知道事關重大,連忙應下。
王熙鳳整理了一下鬢髮,對著銅鏡,嘴角竟緩緩向上彎起,勾勒出一個堪稱溫婉賢淑的笑意,眼神卻冰冷如霜。
她需要演一場大戲,而這場戲的開場,需要她放下身段。
她帶著平兒,款步走向賈赦的院子。
賈赦正躺在搖椅上閉目養神,聽丫鬟報說二奶奶來了,懶懶地抬了抬眼皮。
“父親。”王熙鳳恭恭敬敬地行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愧疚,“兒媳這些日子忙著鋪子和莊上的事,還有英哥兒的傷,對西跨院尤家兩位妹妹,實在是疏忽怠慢了。兒媳方纔去探望,見二姑娘病得著實不輕,瞧著讓人心疼。既然是大嫂子鄭重托付給璉二爺帶回的親戚,如今又尋不著尤家堂叔,咱們賈家豈能不儘心?傳出去,倒顯得我們刻薄寡恩了。”
她頓了頓,觀察著賈赦的臉色,繼續道:“兒媳想著,不如就留她們在府裡安心養病。二姑娘身子弱,需要人精心伺候,兒媳這就再撥兩個穩重細心、手腳麻利的婆子過去,一應湯藥飲食,都按最好的來。三姑娘那邊,也添兩個伶俐的丫頭。務必讓她們姐妹感受到咱們家的妥帖,等二姑娘身子大好,再慢慢尋訪親眷不遲。父親您看如何?”
賈赦聽著王熙鳳這番話,心裡彆提多舒坦了。
他就喜歡這種顯示大家族體麵、親戚情分的說辭。
尤其看到一向潑辣要強的鳳丫頭,此刻如此識大體、懂規矩,主動提出要善待尤氏姐妹,更是覺得早應如此。
他滿意地點點頭,捋著鬍子:“嗯,你這話在理!這纔是我賈家當家主母該有的氣度!親戚嘛,就該互相幫襯。尤其那尤二姑娘,瞧著是個溫順懂事的,璉兒也……咳,總之,好生照料著就是!你安排得很妥當!”
“是,父親。”王熙鳳垂眸,掩去眼底的冰冷算計,溫順應下。
從賈赦院裡出來,王熙鳳恰好碰到了剛從門廳應酬回來的賈璉。
賈璉看到王熙鳳,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和心虛,正想裝作冇看見快步溜走,卻聽王熙鳳主動開口,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二爺回來了。”
賈璉腳步一頓,愕然回頭,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王熙鳳走近兩步,微微歎了口氣,眉宇間帶上幾分恰到好處的自責:“方纔去看了尤家二妹妹,病得確實不輕,人也瘦了不少。唉,都怪我,這些日子隻顧著外頭的鋪子和英哥兒,對她們姐妹多有怠慢,讓二妹妹受了委屈,也……也讓二爺憂心了。”
她抬眼看向賈璉,眼神溫軟,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我已經跟父親說了,也安排好了,添了人手,好生照料著。二爺既如此關心二妹妹,也請多去寬慰寬慰她,讓她安心養病,莫要再憂思過重了。這病啊,最忌多思多慮。”
她語氣溫柔體貼,彷彿真心實意為尤二姐著想。
賈璉被王熙鳳這番深溫柔小意的話徹底砸懵了!
巨大的驚喜湧上心頭!他連忙上前一步,握住王熙鳳的手,語氣激動:“鳳姐兒!我的好鳳姐兒!你能這麼想,這麼體貼,我……我真是……太好了!她們姐妹孤苦無依,我隻是看著可憐……”
“我明白的,二爺。”王熙鳳強忍著冇抽回手,順勢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臉上滿是溫柔笑意,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冰冷的譏誚,“都是親戚,應該的。隻要二妹妹能好起來,咱們家也和和氣氣的,比什麼都強。”
她話鋒輕輕一轉,聲音更柔,帶著暗示,“隻是眼下老太太的孝期未滿,咱們萬事還得守著規矩,以孝道為先。等過了這段日子,家裡諸事都安頓妥帖了,二爺若真有什麼彆的想頭……”
她微微垂下眼簾,露出一段雪白的頸項,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種順從的羞澀,“咱們……咱們再好好商量著辦,也不是不行。”
這番話,給了賈璉一個未來可期的暗示。
賈璉被這突如其來的承諾徹底砸暈了!巨大的狂喜衝昏了他的頭腦!
鳳姐兒不僅不怪他,還主動提出等孝期過了可以考慮納二姐?!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他隻覺得渾身舒暢,連日來的心虛和壓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對王熙鳳幡然醒悟的狂喜。
“鳳姐兒!我的好鳳姐兒!你……你真是我的賢內助!我……我……”
賈璉激動得語無倫次,隻覺得王熙鳳此刻簡直是天下第一賢惠人!
王熙鳳看著他這副蠢樣,心中冷笑連連,臉上卻依舊掛著溫婉的笑容:“好了,二爺快進去歇息吧,外頭累了一天了。”她不著痕跡地抽回手,帶著平兒,轉身嫋嫋婷婷地走了。
賈璉站在原地,看著王熙鳳離去的背影,隻覺得渾身輕飄飄的,彷彿踩在雲端。
他迫不及待地朝西跨院走去,要去告訴二姐這個“天大的好訊息”,讓她安心養病,等著好日子的來臨。
王熙鳳回到自己房中,關上門。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唇角勾起一抹極其冰冷、極其殘酷的弧度。
她無聲地低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渣:“你們不是想要‘秘方’嗎?好,我給你們!你們不是想攀高枝嗎?好,我送你們上去!咱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