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頭騎著快馬剛進金陵城,韁繩一勒便從馬背上滾下來,褲腳還沾著半道泥印子,顧不上拍打就直往賈府老宅裡闖。
到了王熙鳳跟前,他扶著廊柱直喘氣,嗓子眼裡像塞了把乾沙,扯著喉嚨就喊:“二奶奶!二奶奶!神了!真是神了!”
王熙鳳見他這副急赤白臉的模樣,手裡的茶盞頓了頓:“慌什麼?慢慢說。”
莊頭直起身,手舞足蹈地比畫著,”按您說的,把帶回來的那些金蠶卵單獨放暖房裡孵,那新孵出來的蠶,能吃極了,長得又壯實,渾身滑溜溜的,跟玉似的!吐絲結的繭子,又大又圓,我這輩子都冇見過!小的鬥膽取了個繭子試著繅絲……我的天爺!那絲!細得跟頭髮絲似的,可結實勁兒堪比牛筋,用手撚都撚不斷!光澤又潤又勻,裡頭像裹著珍珠光!小的立馬找了老手織娘,連夜趕工,用這新絲織了塊素綢,又按您的吩咐用靛藍染了……染出來後,綢麵光溜得跟鏡子似的,顏色又勻又深,更奇的是,太陽底下看,隱隱有珠光在流動!真是小的活一輩子頭回見的好東西!隨信給您捎了件用這料子做的樣衣,您親自瞧瞧!這蠶種,真是老天爺賞的寶貝!”
信裡還裹著個包得嚴實的錦緞包袱。
王熙鳳手心都冒出薄汗了。她深吸口氣,解開包袱,裡頭是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靛藍色綢衫。
抖開衣衫的那一刻,就算心裡早有準備,她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
這綢料摸在手裡輕得跟冇有似的,就像一團帶著點涼意的藍煙兒。可指尖觸到的質感又特彆結實,絕不是普通輕紗那種一扯就破的樣子。
她下意識使勁一拽——愣是冇扯動分毫!再使勁兒,料子也隻是均勻地拉長些,顯出股子驚人的韌勁和彈性,一鬆手立馬變回原樣,連道褶子都冇留下!
更讓人驚著的是顏色和光澤。靛藍染得那叫一個飽滿均勻,深得像夜裡的天。
最神的是,把衣衫挪到窗邊有光的地方,稍微換個角度,那深藍底子上,竟有層不張揚卻透著神秘的光在流轉,像月光下的珍珠那樣潤潤的。
不是金也不是銀,可比那些花裡胡哨的金線銀線看著尊貴多了!
“成了……真成了!”王熙鳳嘴裡唸叨著,聲音裡帶著自己都冇發覺的顫音。
天大的喜事兒像浪頭似的湧過來,一下子把這些天的煩心事和焦慮全衝冇了!這哪是普通綢緞啊?這分明是能在頂尖織造行當裡攪起大風浪的稀罕物!值多少錢都不好說!
英哥兒……她的兒子!果然是賈家的小福星!
她小心翼翼地把樣衣收起來,心裡頭跟揣了團火似的。
過了會兒,她強壓著激動,讓人把英哥兒悄悄帶到內室最僻靜的小暖閣,把旁人都打發走了,連平兒都隻讓守在門外。
暖閣裡燭光柔柔的。王熙鳳蹲下身,眼睛跟英哥兒齊平,雙手緊緊攥著兒子的小肩膀,聲音壓得極低,透著從來冇有過的認真:
“英哥兒,孃的心肝,你跟娘說……”她盯著兒子那雙清亮亮、啥雜質都冇有的大眼睛,“那些特彆棒的蠶寶寶,你是咋挑出來的呀?”
英哥兒見娘這麼嚴肅,小臉也板了起來,認真點頭:“嗯!娘,我看見蠶寶寶要吐絲前,肚子裡有亮亮的小光點!像……像米粒那麼小,暖暖的,白白的,我讓小光點變的更亮,更大了些。”
“什麼?”王熙鳳輕聲驚呼,帶著點藏不住的緊張,“你還能讓小光點變得更亮,更大?”
英哥兒眨著大眼睛,對自己的話帶來的震撼毫無感覺,指了指自己的小腦袋瓜:“嗯!英哥兒覺得好玩,就用……腦子裡那種暖暖的力量,放大了小光點。然後蠶寶寶好像……好像更高興了?吐絲的時候就特彆有勁!吐出來的絲也亮亮的!”
他說得天真爛漫,卻不知王熙鳳的心跳得快要蹦出來了!
她的兒子,不光能看見活物的“光點”,還能用神奇的本事,把這光點變得更大、更強!
“英哥兒真能耐!”王熙鳳按捺住心裡的翻江倒海,使勁親了親兒子的小臉,語氣裡全是誇獎,接著又換上十二分的嚴肅,“但是英哥兒,聽娘說,這個……能看見小光點、能讓小光點變好的本事,是老天爺隻給英哥兒一個人的大秘密!就像咱們藏好吃的、藏好玩的一樣,不能跟任何人說!爹爹、外祖父、林表姑、平姨……誰都不能說!知道不?而且,以後……就算你想使用你暖暖的力量,也千萬、千萬不能在彆人跟前弄!隻能像上次那樣,趁冇人的時候,或者……隻有娘在的時候,明白不?”
她必須護著兒子!這本事要是讓人知道了,後果不堪設想!
英哥兒雖說不太明白為啥,但能感覺到娘話裡那份沉甸甸的意思。
他向來懂事,立刻使勁點頭,小臉繃得緊緊的:“英哥兒記住了!除了孃親誰也不告訴!隻悄悄的用!”
王熙鳳的心稍微放下點,可另一個念頭又冒了出來。她猶豫了下,試探著問:“那……英哥兒現在還能再幫些蠶寶寶變亮嗎?會不會……讓你覺得累、不舒服?”她最擔心這個。
英哥兒歪著小腦袋想了想,肯定地說:“幫蠶寶寶變亮,不累的!”
王熙鳳這才真正鬆了口氣。看來改蠶種這種“幫忙”,對兒子消耗不大。
“好孩子!”她又抱緊兒子,心裡已經拿定主意,“那……娘這兒還有些蠶卵,英哥兒再悄悄幫它們變好,就像上次那樣,好不好?幫它們肚子裡的小光點……變得更亮一點?”
“嗯!好!”英哥兒痛快答應了,能幫孃的忙,他也挺高興。
很快,另一匣子精心挑出來的好蠶卵被悄悄送到英哥兒麵前。
在絕對安全的地方,英哥兒又調動起他那神奇的勁兒,像最巧的工匠,把一縷縷溫溫的能量送到那些小生命的芯子裡。
整個過程安安靜靜的,隻有英哥兒專注的小臉和微微發亮的眼睛,看著這神奇的變化。
當王熙鳳拿著這匣被兒子“照看過”的、價值連城的蠶卵時,手心都是燙的。
這不光是能換錢的鑰匙,更是賈家將來能翻身的本錢!可跟著來的,是更重的責任和擔憂——咋守住這個秘密?咋能把這好處用到最大?
獨自留在房中,王熙鳳摩挲著那件珠光流轉的樣衣,心潮澎湃,久久無法平靜。
英哥兒的神通,如同黑夜中的明燈,照亮了賈家絕境中的生路,卻也帶來巨大的隱憂。
要不要告訴賈赦?他是賈家的當家人,揹負著整個家族的興衰。
若他知道英哥兒有這等點石成金的能力,會如何?是欣喜若狂,視若珍寶?還是……為了迅速重振賈家,不顧一切地逼迫、利用英哥兒的能力?讓他小小年紀就承受過度的消耗?
王熙鳳太瞭解公公的性子了,在家族存亡麵前,他絕對做得出犧牲個把人的事情,哪怕那是他的親孫子!
要不要告訴賈璉?他是英哥兒的親生父親,按理應該知道。可賈璉……
王熙鳳眼神複雜。他如今雖算可靠,但終究是男人,是賈赦的兒子。他會不會為了在父親麵前表現,為了家族所謂的“大局”,也默認甚至推動對英哥兒的索取?
更何況……王熙鳳的心猛地一揪,萬一……萬一賈璉以後有了彆的孩子呢?人心難測,誰能保證他不會為了彆的孩子,或者為了彆的利益,而輕視甚至犧牲英哥兒?
就連她自己……王熙鳳捫心自問,看著床上熟睡的巧姐兒。
若有一天,巧姐兒需要某種隻有英哥兒能“點化”的救命藥草,而她求而不得時,她會不會……也忍不住去求英哥兒,哪怕明知會傷害他?
人是自私的,她不敢保證自己永遠理智。
這個認知讓她遍體生寒。
不!不行!
王熙鳳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英哥兒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她在這冰冷世道裡最大的慰藉和依靠!
他的能力是上天的恩賜,但也可能是催命的符咒!她絕不能讓任何人,包括她自己,成為逼迫、利用這份能力的推手!
一個無比清晰、無比堅定的念頭在她心中成型:這個秘密,必須爛在她一個人的肚子裡!
她要以母親的身份,為兒子築起一道堅固的屏障。
這份能力的使用與否,必須完全尊重英哥兒自己的意願,且必須在他身體能夠承受的範圍之內!
任何人,包括賈赦、賈璉,甚至包括她自己,都無權強迫!
她將那樣衣緊緊按在胸口,感受著那奇特的絲滑觸感和隱約的珠光,彷彿握住了家族未來的希望,也握住了守護兒子的沉重責任。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輪廓,那雙鳳眸中,燃燒著一個母親守護自己孩子的決絕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