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天,風裡還裹著料峭的寒氣,吹在賈赦臉上,卻激不起半分波瀾。
他枯坐在南安王府門房那冰冷的條凳上,背脊挺得筆直,如同老宅裡那根撐住風雨的梁木。手中的名帖被捏得死緊,邊緣已微微汗濕。
一個時辰了,除了門房小廝偶爾投來的、帶著審視與敷衍的漠然一瞥,再無動靜。門外車馬喧囂,門內卻是死水般的沉寂,隻有銅壺滴漏單調的“嗒、嗒”聲,像鈍刀子割在心上。
終於,一個穿著體麵、神色倨傲的長隨踱了出來,眼皮懶懶一抬:“賈老爺,太妃娘娘得空,隨小的來吧。”
王府深似海。賈赦跟著引路的仆人,穿過一道又一道垂花門、抄手遊廊,雕梁畫棟,富貴逼人,卻隻覺一股陰冷之氣從腳底直往上鑽。這府邸的每一塊磚石,都透著拒人千裡的冰冷。
暖閣內,熏香濃鬱得有些發膩。南安太妃斜倚在鋪著金線錦褥的紫檀木貴妃榻上,兩個小丫頭跪在腳踏上,一個輕輕捶腿,一個捧著鎏金小手爐。
太妃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多少歲月痕跡,隻一雙眼睛,精光內斂,透著久居人上的疏離與審視。
她並未起身,隻略抬了抬手,指了指下首一張黃花梨木鼓凳:“恩侯來了?坐吧。賈老夫人去了,你也著實不易。”
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多少溫度。
賈赦依言坐下,半邊屁股虛虛挨著凳麵,腰背依舊繃緊。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焦灼與屈辱,將寶玉被賈雨村構陷、以陳年舊詩羅織罪名、如今已被府衙上門問罪之事,條分縷析,懇切道來。
末了,他雙手抱拳,深深一揖:“太妃娘娘!寶玉如今癡傻懵懂,形同稚子!那《姽嫿詞》不過是應家父之命、感懷前朝忠烈林四娘而作,絕無半分謗訕今上之意!賈雨村此獠,忘恩負義,落井下石!懇請太妃念在與家母舊日情分,在聖上麵前,為那可憐的無知癡兒,略作分辯一二!賈赦闔家,銘感五內!”
他的聲音帶著沙啞的懇求,在熏香氤氳的暖閣裡,顯得格外沉重。
南安太妃端起手邊一盞雨過天青的官窯茶盞,用碗蓋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眼皮都冇抬一下。沉默在暖閣裡蔓延,隻有瓷蓋輕碰的細微脆響,一下下敲在賈赦緊繃的神經上。
良久,她才啜了口茶,放下茶盞,目光終於落到賈赦臉上,卻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老太太……仙逝多久了?”那語氣,彷彿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舊事。
賈赦心頭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悄然瀰漫,隻得強自按捺:“回太妃娘娘,家母……是去歲冬月裡走的。”
“哦,冬月……”太妃拖長了調子,指尖輕輕點著光滑的紫檀榻沿,似在回憶,“老太太是個有福的,走時兒孫繞膝,也算全了福壽。”
她話鋒忽地一轉,語氣竟帶上了幾分刻意的溫和與……打量,“說起來,上次去你們府上,還是老太妃的壽辰。恍惚記得,政老爺膝下有個姑娘,排行第三的,叫……探春?”
賈赦一愣,不知太妃何以突然提起探春,隻得順著話頭應道:“是,是侄女探春。”
“嗯,”太妃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彷彿真切的讚許,“那孩子,生得真是齊整!眉眼間透著股子靈氣,行事說話也大方,言談舉止,進退有度。到底是養在老太太跟前的人,那份大家閨秀的氣派風範,尋常小門戶裡是養不出來的。”
她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在賈赦臉上掃過,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深意,“這樣的好姑娘,養在深閨,真是可惜了。”
賈赦心頭警鈴大作!他猛地抬頭,對上太妃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那眼神裡,哪有什麼對故人之女的純粹欣賞?分明是獵手評估獵物的冷靜與……算計!
果然,不等賈赦接話,南安太妃微微傾身,用一種彷彿施予莫大恩典、卻又不容置疑的口吻,清晰地說道:“如今,倒是有個天大的機緣落在她頭上。外藩的幾位王爺,仰慕天朝教化,紛紛上表,欲求娶我國中貴女為妃,永結秦晉之好,以固邊疆安寧。此乃朝廷體麵,亦是皇恩浩蕩。”
她看著賈赦瞬間煞白的臉,嘴角甚至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本妃瞧著,探春這孩子的品貌氣度,堪配藩王!有意認她為義女,待老太太孝期一滿,便以郡主之禮,風風光光送她出閣和親。如此,一則全了朝廷撫遠之意,二則,於你們賈家,於探春自身,亦是莫大的榮耀前程!恩侯,你以為如何?”
“轟——!”
如同九天驚雷在耳邊炸響!賈赦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四肢百骸瞬間凍僵!義女?和親?外藩?!
他猛地從鼓凳上彈起,動作之大帶倒了凳子,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他雙手撐在冰冷的紫檀木幾案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慘白,身體抑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巨大的震驚、憤怒和被赤裸裸當作籌碼交易的羞辱感,如同毒藤般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
他死死盯著南安太妃那張保養得宜、此刻卻顯得無比冷酷的臉,嘴唇哆嗦著,喉頭滾動,卻一時竟發不出聲音!
暖閣裡死寂一片。捶腿的小丫頭嚇得停了手,大氣不敢出。唯有熏爐裡名貴的香料,依舊無知無覺地散發著甜膩的暖香,襯得這場景愈發荒誕刺心。
“太……太妃娘娘!”賈赦的聲音終於衝出喉嚨,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蒙您看重……探春……探春她……她尚且年幼,性情未定”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試圖用最後一絲理智與禮數週旋,“和親外藩,固邊安民,自是朝廷大事。然則,這丫頭且尚在孝中!倉促遠嫁,恐……恐有負聖恩,亦難安藩王之心!此事……此事萬萬不可!”
他深深躬下身,姿態放得極低,脊背卻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南安太妃臉上的那點淺淡笑意瞬間消失無蹤,眼神冷了下來,如同淬了冰。
她慢條斯理地撫了撫衣袖上並不存在的褶皺,聲音不高,卻帶著沉甸甸的威壓:“賈恩侯,我念在故去老太太的麵上,才與你商議此事。這是天大的體麵!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前程!你賈家如今是什麼光景?一個爵位都丟了的白身,我抬舉她,是她的造化!也是給你們賈家一條出路!”
她頓了頓,目光如刀,直刺賈赦,“至於寶玉那檔子事……哼,謗訕朝政,豈是兒戲?我縱有迴護之心,也得看……值不值得費這個心力。”
最後幾個字,如同冰錐,狠狠紮進賈赦心裡。那赤裸裸的交易與威脅,再明白不過!
用探春換寶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