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莊的日子寧靜而充滿生機。英哥兒每日雷打不動地描紅、在石板上塗鴉他的“格物”,然後拉著阿狸滿莊子瘋跑。
然而新鮮了幾日,小人兒便開始想念老宅裡的二姑姑、三姑姑,還有……林表姑窗前那株總在風裡對他點頭的石榴樹。小臉上便帶了些悶悶的蔫氣。
王熙鳳看在眼裡,待莊務稍定,便帶著英哥兒返回金陵老宅。
甫一進門,便覺氣氛異樣。幾個小丫頭聚在廊下竊竊私語,見了王熙鳳一行人,慌忙散開,神色躲閃。王熙鳳心頭一沉。
還未及細問,一陣壓抑又尖利的哭嚎便從前院西廂房那邊傳來,夾雜著少年人憤怒的嘶吼和拉扯聲。
“環兒!我的兒啊!你這是要孃的命啊!”是趙姨孃的聲音,哭腔裡滿是驚懼和絕望,“你怎麼敢……又偷跑出去!你三姐姐的話都當耳旁風了不成?快跟娘回去!”
“滾開!彆管我!”賈環公鴨般的嗓子嘶吼著,帶著破罐破摔的戾氣,“這鬼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讀什麼破書!裝什麼孝子賢孫!寶玉那個傻子纔是你們的指望!我呢?我算什麼?關著我!憑什麼關著我!我要出去!我自己闖去!你們誰都彆想再管我!”
“環哥兒!你住口!”這是探春又急又怒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顯然剛聞訊趕回,“休得說出這等混賬話來!快跟我回去!”她聲音裡既有嚴厲,也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羞恥。
她前些日子強令趙姨娘將賈環拘在院裡,本是怕他再生事端,再去招惹癡傻的寶玉惹人非議,更是為了在大老爺麵前維繫二房最後一點可憐的體麵。如今這體麵被親弟弟撕得粉碎。
“我不回去!死也不回去!”賈環被兩個婆子拉扯著,奮力掙紮,衣襟散亂,臉上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瘋狂,“你們不就是怕我再欺負那個傻子嗎?不就是嫌我礙眼嗎?行!分家!把這破家分了!大老爺那裡肯定還有錢!分給我和我娘,我們搬出去單過!總好過在這裡當個囚犯!那錢,就該有我們一份!寶玉現在是個傻子,這二房的錢原該就是我的!”
“你……你混賬!”探春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賈環,指尖都在顫。
賈環這番赤裸裸要分家產、咒罵寶玉的話,像刀子一樣捅在她心上,讓她在趕來的眾人麵前無地自容,劇烈的羞恥和憤怒幾乎將她淹冇。
就在這時,英哥兒已被那吵鬨聲吸引,小身子一扭,掙脫了平兒的手,像隻靈巧的小鹿,循著聲音就往前院西廂跑去。阿狸豎著尾巴,無聲地跟在他腳邊。
西廂小院門口亂成一團。賈環正奮力掙脫婆子的手,一眼看見跑過來的英哥兒,那身簇新的小夾襖,那張白白嫩嫩的小臉,瞬間點燃了他心中積壓的所有嫉妒和不甘。
他猛地掙開束縛,幾步衝到英哥兒麵前,那張瘋狂而扭曲的臉上滿是惡意,伸手就去推搡英哥兒:“小崽子!看什麼看!滾開!”
他的手指離英哥兒還有寸許,一道黃褐相間的閃電猛地從英哥兒腳邊躥起!
“喵——嗚——!”阿狸喉嚨裡爆發出低沉駭人的咆哮,全身的毛如同鋼針般炸開,弓起的脊背充滿了攻擊性。琥珀色的豎瞳死死鎖住賈環伸出的手,鋒利的爪子帶著破風聲,閃電般撓向他的手腕!
“啊!”賈環嚇得魂飛魄散,慘叫一聲猛地縮回手,手背上赫然多了三道刺目的血痕!他踉蹌後退,驚恐地看著那隻如同守護神般擋在英哥兒身前、齜著森白利齒的猛獸。
英哥兒被這突然而來的情況驚得小臉煞白,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畜生!小野種!你們等著!”賈環捂著手背,疼得齜牙咧嘴,又驚又怒,色厲內荏地嘶吼,“等我出去闖出個名堂,看我怎麼……”他話未說完,目光瞥見院門口,聲音戛然而止,臉上瞬間褪儘血色。
賈赦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臉色鐵青如寒鐵,渾濁的眼眸裡翻湧著冰冷的怒火。他高大的身影如同山嶽,堵住了所有人的去路。老蒼頭和幾個健仆肅立其後。
“大老爺……”賈環腿一軟,噗通跪倒在地,方纔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隻剩下本能的恐懼。趙姨娘更是嚇得魂不附體,連哭嚎都噎住了,縮在牆角瑟瑟發抖,隻敢用驚恐哀求的眼神望著賈赦。
賈赦的目光如同冰錐,先冷冷掃過抖如篩糠的趙姨娘:“蠢婦!管束無方,縱子至此!”
那目光讓趙姨娘幾乎癱軟。隨即,他銳利的視線釘在跪地的賈環身上,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字字砸在人心上:
“不願讀書?不願守孝?覺得家裡委屈了你?想出去自己闖名堂?好,好誌氣。”
他微微一頓,厭棄地發出近乎冷酷的聲音:“賈家廟小,供不起你這尊大佛。既如此,便送你到能闖的地方去!老蒼頭!”
“老奴在!”
“帶幾個人,把這孽障的東西收拾了。捆結實了,即刻送去城西大營!找李把總,就說是我賈恩侯送去的。”
賈赦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半分質疑,“告訴他,把這不知天高地厚、不忠不孝的東西,給我丟進新兵營裡!往死裡操練!什麼時候知道天高地厚了,什麼時候再給我提回來二字!軍營,纔是他該闖的地方!”
“老爺!老爺開恩啊!”趙姨娘終於反應過來,連滾爬爬地撲到賈赦腳邊,卻不敢碰他,隻砰砰磕頭,哭得撕心裂肺,“環兒還小啊!他不懂事!都是奴婢的錯!奴婢該死!您罰奴婢!彆送他去軍營啊!那……那是要脫層皮的地方啊老爺!求您看在二老爺的份上……”她語無倫次的哭求著。
賈赦看也不看她,隻對蒼頭揮了揮手,眼神冷酷:“帶走!”
健仆們立刻上前,像拎小雞一樣將賈環拖了起來。賈環此刻才真正感到了恐懼,涕淚橫流地哭喊:“大老爺饒命!饒命啊!我再也不敢了!娘!娘救我!三姐姐!三姐姐救我啊!我不要去軍營!我不去啊!”聲音淒厲絕望。
探春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絲絲血跡。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對弟弟不成器的憤怒、對母親縱容的怨懟、以及由此帶來的巨大的羞恥感幾乎讓她窒息。
她看著被拖走的胞弟,聽著他絕望的哭喊,眼中淚光劇烈閃動,卻死死忍住,緊咬著下唇,冇有吐出一個字。
健仆們毫不留情,拖著癱軟如泥、哭嚎不止的賈環往外走。趙姨娘癱在地上,發出壓抑不住的哀鳴,卻再也不敢大聲哭喊,隻絕望地看著兒子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儘頭。
混亂的哭嚎嘶喊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西廂小院門口,隻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夕陽的餘暉斜斜照在青磚地上,映出趙姨娘癱軟的影子,也映出探春僵立著、微微顫抖的背影。
“都散了吧。”賈赦揮了揮手,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心力交瘁的蒼老,轉身,步履沉重地走向他的東跨院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