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王家府邸的門楕依舊高懸著“尚書府”的匾額,襯著灰濛濛的天色,卻透出幾分搖搖欲墜的蕭索。
王熙鳳抱著英哥兒,牽著巧姐兒下了馬車。腳剛踏上熟悉的青石台階,那股撲麵而來的壓抑便讓她心頭一沉。
空氣裡往日熏染的富貴檀香淡得幾不可聞,反倒似有若無地飄著一股子藥氣,沉甸甸地壓在人心上。
廳堂裡,父親王子昂、母親王老夫人,還有哥哥王仁都在。
王子昂坐在上首的太師椅裡,背脊雖竭力挺著,卻掩不住那份一夜之間驟然壓彎的佝僂,握著茶盞的手微微發顫。
王老夫人的眼眶紅腫得厲害,帕子緊緊攥在手裡。見了女兒和外孫、外孫女,那強忍的淚意又湧了上來,嘴唇翕動,卻隻發出模糊的嗚咽。王仁站在窗邊,背對著眾人,身影透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陰鬱。
“爹,娘,哥哥……”王熙鳳帶著兩個孩子上前,聲音放得極輕。
王子昂猛地回過神,目光落在女兒和兩個孩子身上,那深潭般的眼底才勉強漾開一絲微瀾。“鳳丫頭來了……英哥兒、巧姐兒都來了。”
他聲音嘶啞得厲害,又乾咳了兩聲,目光掃過王仁僵直的背影,重重歎了口氣,“坐吧,都坐。”
“鳳丫頭!”王老夫人一把抓住女兒的手,力道大得讓王熙鳳吃痛,“你……你可算回來了!你叔父他……他……”後麵的話被洶湧的悲泣堵住,“怎麼就突然……京裡現在是個什麼光景?會不會……會不會牽連到我們頭上?聖心……聖心難測啊!”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字字句句。
“娘!”王熙鳳反手緊緊握住母親冰涼的手,聲音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道,“您先彆自己嚇自己!叔父是‘暴病而亡’,朝廷的邸報、外頭的風聲,都隻言片語未提‘問罪’二字!他身後事,自有他那一房的子嗣去料理,朝廷也並未株連。我們這一房,與叔父早已是隔了房的遠親,這些年更無多少實質往來。聖上若真要追究,何必等到今日?又何必隻單單奪了賈家爵位,卻對我們王家秋毫無犯?”她目光銳利地掃過父親和哥哥,“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陣腳,莫要自亂陣腳,反倒落人口實!”
王子昂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王仁也終於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和茫然:“鳳丫頭說的是。可……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這才幾日?門庭冷落得門可羅雀!昨日我出門走動,那些往日稱兄道弟的,遠遠看見便繞道而行,那眼神……比刀子還冷!連府裡幾個有頭臉的管事,都開始托病告假,人心……散了。”
“散了就散了!”王熙鳳語氣陡然轉冷,“趨炎附勢之徒,留之何益?正好看清了人心!哥哥,咱們王家還冇倒!爹的品階還在,家裡幾代積攢的田莊鋪麵還在!隻要咱們自己立得住,熬過這一陣風頭,未必冇有東山再起之日!眼下要緊的是閉門謝客,約束下人,謹言慎行!”
她一番話擲地有聲,廳堂裡那令人窒息的絕望似乎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王子昂緊繃的肩背微微鬆弛了些,王仁眼中的惶恐也褪去幾分。王老夫人擦著眼淚,看著女兒的眼神滿是依賴。
這時,一個穿著素色錦袍、約莫七八歲的男孩從屏風後走了出來。他眉眼清秀,神色沉靜,舉止間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穩重,正是王仁的獨子——王承硯。
他先是規規矩矩地向祖父、祖母、父親和姑母行了禮,然後目光落在英哥兒身上,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英哥兒來了。”又看向巧姐兒,輕輕點了點頭,“巧兒妹妹。”
英哥兒看到王承硯,眼睛立刻亮了,掙脫王熙鳳的手跑過去:“硯哥哥!”巧姐兒也怯生生地跟著叫了一聲:“硯哥哥。”
王承硯蹲下身,很自然地一手牽起英哥兒,一手輕輕拍了拍巧姐兒的頭,動作熟稔又帶著兄長般的愛護:“走,哥哥帶你們去後麵書房玩,那裡安靜。”
他顯然很清楚廳堂裡壓抑的氣氛不適合孩子。
王老夫人看著沉穩懂事的孫子,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慈愛:“去吧去吧,硯哥兒好好帶著弟弟妹妹玩。”
王承硯應了一聲,便帶著兩個小的往後院去了。
王熙鳳看著侄子牽著兒女離開的背影,心中感慨,這孩子小小年紀便如此持重知禮,讀書又好,倒真是難得。
王老夫人看著孩子們離開,心思又轉回到英哥兒身上,拉著女兒的手道:“鳳丫頭,方纔瞧英哥兒說話,口齒伶俐得很。這孩子靈性足,也該開蒙了吧?”
王熙鳳點點頭:“是快到時候了,隻是老太太孝期未滿,他爹又忙著春耕田畝的事,一時還冇顧上細想。”
王老夫人立刻道:“那正好!讓英哥兒每日過來,跟著硯哥兒一處開蒙!硯哥兒如今都七歲了,開蒙已有四五年,《三字經》《百家姓》早爛熟於心,現下正讀著《論語》《孟子》的選篇,連《孝經》都能背大半了。每日還跟著先生習字。硯哥兒小楷已寫得有模有樣,先生常誇他筆鋒穩當。開蒙的孫先生,是你嫂子孃家請的,正經的廩生出身,學問紮實,人品更是方正。兩個孩子一處讀書認字,硯哥兒大幾歲,正好能帶帶英哥兒,互相督促著上進!總比英哥兒一個人在家悶著強,也省得你們另去尋摸先生了!”她越說越熱切,“先生束脩、筆墨紙硯一概不用你操心!就讓孩子每日過來半日,午飯也在外祖母這裡用,如何?”
王熙鳳看著母親殷切的目光,又想想英哥兒確實聰慧,王承硯也穩重可靠,孫先生聽起來也靠譜,便道:“娘這主意自然是好的。隻是……這事還得回去跟璉二商量商量,也得問問老爺子的意思。”
她心裡其實對孃家此刻的處境有些顧慮,但也不好直接拂了母親的麵子。
王老夫人忙道:“應該的,應該的。”
傍晚時分,王熙鳳帶著英哥兒和巧姐兒回到賈家老宅。安頓好孩子,她便尋到賈璉,將王家的情況、王老夫人讓英哥兒去王家隨王承硯一同讀書的提議,一五一十說了。
賈璉正對著田畝冊子覈算春耕的開銷,聞言立刻皺起了眉頭,放下手中的筆:“去王家開蒙?眼下這個時候?”
他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讚同,“鳳兒,不是我駁嶽母的麵子。王家剛遭了這麼大的變故,正是多事之秋,人心惶惶。硯哥兒雖是個好孩子,先生聽著也靠譜,可那府裡的氣氛……英哥兒纔多大?日日浸在那愁雲慘霧裡,對他能有什麼好?再者,王家如今在風口浪尖上,我們避嫌還來不及,怎好再讓英哥兒日日過去?萬一惹來不必要的閒話,反倒不美。”
王熙鳳見丈夫態度堅決,也知他所慮在理,王家此刻確實不是個讓孩子安心讀書的好環境,她自己也隱隱有此擔憂。便道:“我何嘗不知?隻是母親一片熱心,我也不好當麵就拒了。既然你覺得不妥,那咱們就再尋好的先生便是。”
賈璉臉色稍緩:“先生的事我來想辦法。金陵這麼大,還怕尋不到一個好蒙師?不過……”
他頓了頓,“這事終究是英哥兒開蒙的大事,還是得知會父親一聲,聽聽他老人家的意思。你且等等,我這就去問問父親。”
賈璉起身,理了理衣袍,往賈赦如今獨居的東跨院書房走去。
書房裡瀰漫著沉水香的氣息,賈赦正對著一幅攤開的地圖出神,那是金陵附近賈家剩餘的田莊產業圖。聽到腳步聲,他頭也冇抬:“何事?”
賈璉恭敬行禮,先將王家遭遇王子騰暴斃、門庭冷落的情形簡單說了,然後才道:“……嶽母方纔提議,想讓英哥兒每日過去王家,隨硯哥兒一同讀書開蒙。兒子想著,王家正值多事之秋,恐非蒙童進學之良地,且也需避嫌,便婉拒了嶽母好意。兒子打算在金陵另尋一位可靠的蒙師。”
賈赦的目光依舊落在地圖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木的書案邊緣,發出篤篤的輕響。那地圖上,某個標記著“青溪塢”的位置,似乎被他指尖敲擊的頻率覆蓋了。
書房裡一時寂靜。
良久,賈赦才緩緩抬起頭,目光深沉地落在賈璉臉上,那眼神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彷彿透過賈璉,看到了更久遠的人和事。他語氣平淡地應了一句:“嗯,王家眼下,確非良選。”
賈璉心頭一鬆,以為父親讚同自己的決定。
剛想告退去尋訪先生,卻見父親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問出了一個石破天驚、讓賈璉瞬間僵在原地的問題:
“璉兒,此事不急。為父倒想先問你一句——”
賈赦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還記不記得,你自己的親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