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哥兒一縷微弱卻溫暖的精神力,如同無形的絲線,悄無聲息地探出,小心翼翼地、帶著純粹的好奇和善意,輕輕觸碰向那隻埋頭苦吃的小生靈。
嗡……
就在精神力接觸到小狸花貓的瞬間,一種前所未有的奇妙感覺如同電流般貫穿了英哥兒小小的身體!
他的意識彷彿瞬間被抽離,又彷彿無限延展。他不再是看著那隻貓,而是……成為了那隻貓!
一股濃烈百倍的魚腥味霸道地衝入鼻腔,鮮美得讓他的唾液瘋狂分泌;眼前的世界驟然變得無比清晰,窗欞的每一條木紋都纖毫畢現,光線的明暗變化被放大到極致,色彩卻變得有些奇異,彷彿蒙上了一層淡黃的濾鏡;耳朵裡捕捉到無數細微的聲音——孃親的呼吸聲,平姨衣料摩擦的窸窣聲,窗外遠處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都如同在耳邊被放大!
更奇妙的是,他它能清晰地感受到爪下青磚地麵的冰涼,感受到陽光曬在背毛上的暖意,甚至能感受到自己那根尾巴尖,正愉悅地輕輕拍打著地麵!
“喵嗚……”一聲滿足的呼嚕不受控製地從喉嚨深處滾出。小狸花貓吃飽了,愜意地抬起小腦袋,舔了舔沾著油光的鬍鬚。它那雙琥珀色的圓眼睛,精準地越過碟子,望向了暖炕上那個小小人影。
而暖炕上,英哥兒小小的身體猛地一顫!他一邊感受著自己閉著眼睛,一邊通過貓咪的視角看到了暖炕上閉著眼睛的自己。
蒼白瘦弱的小娃娃正安靜地靠在母親懷裡,長長的睫毛垂著,像睡著了。而抱著他的孃親,臉上帶著溫柔的擔憂,正輕輕拍撫著他的背。
這種“看到自己”的奇妙體驗讓英哥兒小小的意識裡充滿了新奇和興奮!他忍不住想指揮貓咪跳上矮櫃,念頭剛起,便接收到小狸花貓的認可。
小貓便輕盈地一縱身,悄無聲息地跳上了暖炕不遠處的矮櫃!動作敏捷流暢。
矮櫃上視角更高了。英哥兒藉助小狸花貓的視角,居高臨下,新奇地打量著這個溫暖舒適的房間。他看到平姨正坐在窗邊的繡墩上,低頭縫補著什麼,側臉嫻靜。他看到蒼梧叔高大的身影,像一座沉默的山,守在內室的珠簾外,隻露出半邊冷硬的側臉和按在腰間刀柄上的手。他甚至能聽到蒼梧叔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英哥兒玩心大起!他又動了動念頭:去窗台上!
小狸花貓立刻領會,輕盈地從矮櫃躍下,幾步就躥到了敞開的雕花窗欞邊。它靈巧地跳上窗台,蹲坐下來,尾巴悠閒地卷著身體。窗外,是一片它從未如此清晰“感受”過的世界!
英哥兒看得目不暇接,小腦袋隨著飛舞的蝴蝶左右轉動。他興奮地伸出爪子,想去撲那近在咫尺的斑斕光影。
“這小貓兒,倒是不怕生。”王熙鳳的聲音帶著笑意響起,她低頭看著懷裡閉著眼睛、似乎睡得很沉的兒子,又看看窗台上那隻好奇張望的小狸花,隻當是貓兒頑皮。
她輕柔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英哥兒睡得更舒服些。小傢夥蒼白的小臉安靜地枕著她的臂彎,呼吸均勻,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嘴角卻不知何時,悄悄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弧度,滿足得像隻偷到了小魚乾的小貓咪。
隻有英哥兒自己知道,他的心神,正跟著那隻小狸花貓,在陽光燦爛的窗台上,好奇地探索著這個變得無比新奇、無比廣闊的世界。他不用下炕,不用惹孃親擔心,就能去到那麼多有趣的地方!
雖然身體依舊虛弱無力,但那份被禁錮的委屈和無聊,早已被這神奇的“新玩具”帶來的驚喜衝得無影無蹤。小小的心裡,隻剩下滿滿噹噹的、像陽光下的肥皂泡一樣輕盈雀躍的快樂。
日子一天天過去,英哥兒的身子骨早已養得結實,小臉又恢複了往日的紅潤,肉乎乎的小胳膊小腿兒充滿了勁兒。可王熙鳳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上次那場突如其來的大病著實嚇壞了她。如今雖看著兒子活蹦亂跳,心裡那根弦卻繃得死緊,輕易不肯放他出院門玩耍,生怕再吹了風、著了涼。
小傢夥被困在暖閣裡,像隻渴望藍天的小鳥。幸而,那隻意外闖入的小狸花貓“阿狸”,成了他灰暗時光裡最亮的色彩。
“阿狸~”王熙鳳拗不過兒子那份執拗的期盼,終究是點了頭收養阿狸,隻嚴令阿狸必須洗刷乾淨,隻能待在外間,絕不許上床榻,更不許舔舐小主子。
英哥兒雖被孃親拘著,精神卻極好。他大半時候安靜的闔上眼瞼。意識海中那枚金色的齒輪印記緩緩轉動,一縷極其微弱卻堅韌的精神力如同無形的絲線,悄無聲息地探出,帶著純粹的好奇與善意,輕輕纏繞上阿狸那小小的意識。
“嗡……”
奇妙的聯結瞬間達成!
英哥兒的視野驟然切換!他不再是躺在暖炕上的孩童,而是化身成了那隻靈動的小狸奴!
低矮的視角帶著阿狸特有的敏銳感官,衝散了屋內的沉悶。陽光的氣息、草木的清新、遠處廚房飄來的煙火味……無數資訊流湧入。阿狸熟門熟路地穿過迴廊,溜過月洞門,悄無聲息地潛到了莊子外圍靠近小路的一叢茂密冬青下。這裡既能藏身,又能清晰地看到進出莊子的小路和路上來往的人。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小路上。就在這時,一陣刻意壓低的、帶著明顯外地口音的男子交談聲,順著風清晰地飄進了阿狸異常靈敏的耳朵裡。
“……就是這兒了……溫泉莊子。打聽得真真兒的,去年生兒子……傷了元氣。”一個粗嘎的聲音說道。
英哥兒的心神立刻被吸引過去。他指揮著阿狸,將身體伏得更低,隻露出一雙圓溜溜的貓眼,警惕地望向聲音來源。
隻見小路上站著三個穿著灰撲撲短打勁裝、風塵仆仆的男子,為首一人身形精悍,腰間鼓鼓囊囊,眼神銳利地掃視著莊院,帶著審視的意味。他們恰好攔住了一個剛從田裡回來、扛著鋤頭的老莊戶,正是狗兒手下的劉老實。
“老哥,打聽個事兒。”為首那人臉上擠出一點笑,聲音放得和緩些,“聽說府上奶奶身子骨一直不大好?去年生產虧得狠了?如今可大安了?”
劉老實是個憨厚人,但得了平兒奶奶的嚴令,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他放下鋤頭,搓著手,甕聲甕氣地回道:“回幾位爺的話,俺們奶奶……唉,身子是弱,去年那遭險得很,虧得老天爺保佑撿回條命。可這元氣……一直冇養回來,湯藥就冇斷過,輕易見不得風,就在後頭暖閣裡將養著呢。俺們下人也不敢多問。”他低著頭,不敢看那幾人銳利的目光。
“哦?還病著?”那為首之人眼中精光一閃,與旁邊兩人飛快地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色,那眼神裡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那賈同知可在莊上嗎?”
“同知老爺?官老爺的去向,我們莊戶人哪知道啊!”劉老實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老爺衙門裡忙,俺們也不敢打擾。府裡主事的是平兒姑娘,哦,現在是蒼梧管事家的娘子了。”
那三人聽罷,彼此又對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為首那人便對劉老實擺擺手:“行了,知道了。多謝老哥。”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劉老實如蒙大赦,趕緊扛起鋤頭,加快腳步往莊子裡走了。
那三人並未立刻離開。為首的精悍漢子目光像刀子一樣再次刮過溫泉莊子那並不算特彆顯赫的門庭,又望向遠處縣城的方向,眉頭微蹙,似乎在盤算什麼。他身邊一個稍矮些、眼神閃爍的漢子湊近低語了幾句,聲音壓得極低,阿狸的耳朵也隻捕捉到模糊的“病秧秧的……老爺忙”幾個零碎的字眼。
為首之人沉吟片刻,最終朝另外兩人一揮手。三人不再停留,轉身沿著來路,腳步迅捷卻並不慌亂地離開了,很快消失在通往官道的岔路口,動作乾淨利落,顯然不是尋常路人或是附近莊戶。
阿狸依舊伏在冬青叢下,琥珀色的貓眼警惕地追隨著那三個陌生人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見。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他們身上那股塵土、汗味混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血腥味道。
暖閣裡,英哥兒緩緩收回了附著在阿狸身上的精神力。視野重新回到明亮的室內。母親還在低頭繡花,陽光在她髮髻上跳躍。他懷裡,阿狸也剛剛溜回來,慵懶地打了個哈欠。
英哥兒小小的眉頭卻無意識地蹙緊了。他不懂那些零碎的字眼是什麼意思,但那三人交換的冰冷眼神,那種刻意壓低聲音的鬼祟,劉老實被問話時的緊張,還有那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奇怪氣味,都讓他本能地感到一絲不安。他下意識地將懷裡的阿狸抱得更緊了些,冰涼的小鼻尖蹭了蹭貓咪溫熱的皮毛,大眼睛望著窗外明媚的陽光,懵懂中卻染上了一絲揮之不去的疑慮。
溫泉莊子的寧靜,被狗兒連滾帶爬衝進來的身影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