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哥兒的小手兒不覺攥緊了,目光下意識地投向炕桌上,那上頭,還擱著一顆珠圓玉潤的霜華瓜,正是徐媽媽帶往京裡的那一種。
一個模糊卻無比強烈的念頭在英哥兒心中升起:幫幫那個“林妹妹”!像幫孃親、幫姐姐那樣,讓她好起來!讓爹孃不那麼難過!
他偷偷起身,將手放在那顆霜華瓜上。閉上眼睛,集中全部心神,調動起意識海中所有積蓄的精神力量,一束無形而精純的生命之光,順著送往京裡的那些甜瓜上殘留的精神氣尋去,一時竟將那殘留在千裡之外京中的精神力,點亮了,催得它愈發強盛起來!
嗡……
英哥兒的精神視角驟然被拉遠!穿透了千山萬水,終於,一絲微弱的“聯絡”指向了一個精緻卻瀰漫著藥香的院落。他的精神力看到了一個存在——脆弱得像早春的薄冰,是她了,就是她!那個讓爹爹愧疚、讓孃親擔憂的“林妹妹”!
遠在千裡之外的瀟湘館中,一個穿著素白衣裙,身形單薄的少女,正倚在窗邊的竹榻上。
月光清冷地灑在她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上,長長的睫毛垂下。她眉頭緊鎖,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微微起伏,彷彿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痛苦。
喉頭一陣難以抑製的癢意,她猛地弓起身子,咳得撕心裂肺。捏著帕子的指縫裡卻沁出點點紅痕,連呼吸都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氣聲。
她的光景已是極不好了,若不做點什麼,隻怕熬不過三五日去。
英哥兒心頭一緊,他想起父親話中的愧疚,小小的身體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意識海中那旋轉到極致的金色齒輪驟然爆發出璀璨的光芒!
他將自己所有的精神力,化作飽含生機的暖流,如同跨越星河的月光,無聲無息地包裹住千裡之外那個孱弱的靈魂!
那暖流小心翼翼地平息著此刻她肺腑間那撕心裂肺的痙攣,一絲溫暖的生命能量注入她心口那片徹骨的寒涼中。
黛玉緊鎖的眉頭竟在睡夢中微微鬆開了些許。那微弱急促的呼吸,竟也奇異地平穩綿長了一分。
力量源源不斷地湧出,英哥兒感覺有些吃力,左手齒輪印記的部位灼得他內心一陣發緊。
想起父親愧疚的話語,英哥兒一咬牙,毫無保留地把精神力送了出去。小小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他額頭上瞬間佈滿了豆大的汗珠,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意識海中那璀璨的金色齒輪,光芒正在瘋狂地黯淡下去,旋轉卻變得瘋狂而快速!過度流失的精神力讓他的身體承受不住巨大的能量衝擊,丹田中的熱量蔓延到四肢百骸中。
“唔……”一聲細微卻帶著痛苦的悶哼從他緊咬的牙關裡泄出。
“英哥兒?!”王熙鳳第一個察覺到兒子的異樣!
孩子壓抑的痛哼如同尖針紮在她心上!她猛地撲過去,隻見兒子小小的身體蜷縮著,劇烈地顫抖,小臉慘白得嚇人,嘴唇都失了血色,豆大的冷汗瞬間浸濕了額發!更可怕的是,他小小的身體滾燙得如同火炭!
“英哥兒!我的兒!你怎麼了?!”王熙鳳魂飛魄散,聲音都變了調,一把將兒子滾燙的小身子緊緊抱在懷裡,隻覺得那熱度灼得她心都碎了!
賈璉也從懊悔的情緒中驚醒,看到兒子這副模樣,嚇得肝膽俱裂:“英哥兒?!”他伸手一摸兒子的額頭,那驚人的熱度讓他瞬間白了臉!
“快!快叫郎中!”賈璉驚慌失措的大喊,猛地跳下炕,鞋子都顧不上穿好就往外衝,“蒼梧!備馬!去城裡!把濟世堂的孫老先生請來!快!!”
整個溫泉莊子瞬間被巨大的恐慌籠罩。燈籠火把亮了起來,腳步聲雜亂。
王熙鳳抱著懷裡滾燙如火炭的小小身體,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下。
消耗了大量精神力的英哥兒已經失去了意識。小眉頭緊緊的鎖著,濃密的長睫毛被淚水濡濕,黏在蒼白的小臉上,滾燙的呼吸急促而微弱,噴在王熙鳳頸窩裡,像小火苗燎烤著她。小嘴裡發出模糊不清的痛苦呻吟。
“英哥兒!孃的英哥兒!你看看娘!彆嚇娘啊!”王熙鳳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緊緊貼著兒子滾燙的小臉,淚水浸濕了彼此的肌膚。她一遍遍呼喚,卻得不到任何迴應。
賈璉像一頭焦躁的困獸在屋裡來回踱步,眼睛赤紅,死死盯著門口的方向,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一遍遍嘶啞地催促:“人呢?!郎中怎麼還不來!!”
平兒早已聞訊趕來,端著一盆剛從井裡打上來的冰涼井水,手卻抖得幾乎端不住盆。她擰了冷帕子,小心翼翼地敷在英哥兒滾燙的額頭上,看著英哥兒痛苦的小臉,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刻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終於,院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蒼梧嘶啞的呼喊:“郎中來了!孫老先生來了!”
賈璉像離弦的箭一般衝了出去。鬚髮皆白的老郎中孫濟世被蒼梧幾乎是半抱著拖了進來,也顧不得行禮,立刻被賈璉按到了炕邊。
“老先生!快!快救救我兒子!”賈璉的聲音帶著哭腔。
孫濟世看到英哥兒的模樣,臉色也是一變。他穩住心神,枯瘦的手指搭上英哥兒滾燙的手腕,凝神細診。屋內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著老郎中緊鎖的眉頭。
良久,孫濟世收回手,又仔細檢視了英哥兒的眼瞼、口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如何?老先生!”王熙鳳急聲問道,聲音嘶啞。
孫濟世捋著鬍鬚,沉吟片刻,歎了口氣:“小公子似是疲勞過度,感染風寒,當務之急,是穩住心脈,退其高熱,保其元氣!老朽先開一劑‘參附龍牡救逆湯’,輔以銀針,再以溫水擦身物理降溫。”
藥很快熬好送來。王熙鳳抱著英哥兒,賈璉小心翼翼地用小銀匙,一點點撬開兒子緊咬的牙關,將苦澀的藥汁喂進去。英哥兒渾然無知,喂進去的藥汁大半順著嘴角流下,染濕了衣襟。
平兒含著淚,手裡擰著溫帕子,不住地替他擦拭滾燙的四肢。
往日活潑有力、肉乎乎的小手軟垂在身側,手心滾燙,連指縫裡都泛著潮意。額前碎髮黏在汗濕的腦門上,奶膘鼓鼓的臉蛋燒得通紅,嘴脣乾裂起皮,呼吸急促且微弱,看的王熙鳳心都揪了起來。
老郎中取出銀針,在英哥兒的人中、內關、湧泉等穴位施針。銀針剛碰到英哥兒肉乎乎的肘窩時,他眼睫猛地顫了顫,喉間溢位極輕的嗚咽。那聲氣音細得像貓叫,卻終究冇睜開眼來。
時間在煎熬中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天色,由濃黑轉為深灰,又透出一點慘淡的魚肚白。
王熙鳳的眼淚早已流乾,雙目空洞地望著懷中昏迷不醒的兒子,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隨著老郎中每隔一個時辰施一次針,天漸漸亮了。
一直守在英哥兒身邊、用溫水為他擦拭的平兒,動作猛地一頓!她驚喜地低撥出聲:“奶奶!二爺!快看!英哥兒的額頭……好像……好像冇那麼燙手了!”
這一聲如同驚雷!王熙鳳和賈璉猛地撲過去,顫抖的手撫上英哥兒的額頭——雖然依舊溫熱,但那足以灼傷人的滾燙高熱,竟真的在消退!
緊接著,一直緊鎖眉頭、痛苦呻吟的英哥兒,呼吸也奇異地平穩綿長了一分!緊咬的牙關微微鬆開,乾裂的小嘴無意識地咂巴了一下。
一直凝神觀察的孫濟世立刻再次搭脈。這一次,他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一絲,長長舒了一口氣,聲音帶著疲憊卻難掩慶幸:“脈象雖依舊虛弱,但已在緩緩歸複!”
王熙鳳和賈璉緊繃到極致的心絃驟然一鬆,巨大的狂喜和後怕如同巨浪般拍打而來,幾乎站立不穩。兩人緊緊摟住兒子小小的身體,滾燙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這一次,是慶幸的淚。
天色大亮時,英哥兒身上的高熱終於完全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