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英哥兒是在一陣淡淡的茉莉花香中醒來的。窗外天色微明,蘇州老宅的庭院靜謐安寧。
用過早膳,黛玉便拉著英哥兒說起正事。她如今掌管著金陵及周邊棲霞坊的生意,王熙鳳給了她兩成紅利,自然對珠光錦的產銷十分上心。
“聽說鬆江工坊已經出錦了?品質如何?產量可跟得上?”黛玉問道,眼神關切。
英哥兒點頭,從隨身行囊中取出一塊樣品:“林表姑您看,這是最新織出來的一批。”
錦緞展開,在晨光中流轉著柔和珠光,黛玉輕輕撫摸緞麵,眼中閃過驚豔:“這質地比南寧時的還要好上三分!色澤也更溫潤了。”
“南寧的絲質好,鬆江的水質好,兩廂互補,再加上女工手巧,改進了一些工藝,所以品質更好了。”英哥兒解釋道。
黛玉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蘇州這邊的棲霞坊分店也該擴建了。我這幾日看了幾處鋪麵,有一處臨河的二層小樓很是不錯,後麵還帶個院子,正好可以做倉庫”
英哥兒眼睛一亮:“林表姑看中的定然不差。需要多少資金,我這邊可以撥付。”
黛玉卻笑著搖頭:“你忘了?我這還有你娘給的兩成紅利呢,擴建鋪麵的錢足夠了。倒是你,工坊和學堂都要用錢,留著週轉吧。”
姑侄二人又詳細討論了貨源調配等事宜。英哥兒發現林表姑雖看似柔弱,認識卻不容小覷,許多見解一針見血,讓他受益匪淺。
聊完正事,已近午時。英哥兒不便久留,便起身告辭。
黛玉很是不捨,拉著他的手叮囑再三:“路上千萬小心,到了鬆江記得來信。若是缺錢缺人,隻管開口,林表姑這裡還有些積蓄。”
周懷瑾也特地從前衙趕回來送行,贈了英哥兒一套新出的文房四寶:“聽說你文章進益很大,這套湖筆徽墨正好合用。”
兩個小表弟似乎也知道英哥兒要走了,抱著他的腿不肯放手,奶聲奶氣地叫著“英哥哥不要走”。
英哥兒心裡暖暖的,蹲下身摸摸他們的小腦袋:“英哥哥下次再來陪你們玩,給你們帶更好的玩具。”
最終,在黛玉一家不捨的目光中,英哥兒登上了返回鬆江的客船。
船行水上,英哥兒站在船頭,望著漸行漸遠的蘇州城,心中感慨萬千。林表姑終於過上了安穩幸福的生活,這讓他覺得自己的所有努力都是值得的。
三日後,船抵鬆江碼頭。英哥兒一下船就感覺碼頭秩序井然了許多,貨物堆放整齊,工人搬運有序,不再像之前那樣混亂不堪。
回到蘇鬆道府衙,卻不見賈璉身影。問過師爺才知道,父親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朝廷的第一筆撥款終於下來了,賈璉正帶著人四處采購石料木材,準備疏通河道的大事。
“老爺吩咐了,若是少爺回來,讓您自便就好,他這幾日怕是都冇空回府。”師爺恭敬地說道。
英哥兒點點頭,並不意外。他放下行李,立刻去找旺兒。
旺兒正在工坊裡忙得團團轉,一見英哥兒回來,如同見到救星:“小少爺您可算回來了!再不回來,我都要派人去金陵找您了!”
“怎麼了?工坊出事了?”英哥兒心頭一緊。
“那倒不是,工坊好得很!”旺兒擦擦汗,臉上卻帶著喜色,“是珠光錦太搶手了!除了咱們棲霞坊各地的分店要貨,還有許多外地商人找上門來,出高價想批量采購。您看這——”
他指著桌上厚厚一疊訂單,英哥兒粗略一翻,數量之大讓他也吃了一驚。
“南寧的第二批生絲已經到了。”旺兒繼續道,“可問題是織造跟不上啊!咱們就這些女工,三班倒地乾也完不成這麼多訂單。”
英哥兒皺眉沉思。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女子學堂的趙先生來了。
“小公子回來了正好。”趙先生行禮後道,“學堂第一批二十多個學生已經可以出師了,手藝都不錯。接下來如何安排,特來請示小公子。”
英哥兒眼睛一亮,這真是瞌睡送枕頭!他立刻道:“請趙先生問問那些姑娘和她們家人,可願意來工坊上工?包吃包住,工錢比市麵高三成。最重要的是,這一批學生完全免費,不收取任何費用。”
趙先生領命而去。第二天下午,她帶著二十幾個姑娘來到工坊。這些姑娘穿著整潔的粗布衣服,雙手雖然仍有些粗糙,但比之前已經細膩了許多,眼神中也多了幾分自信。
旺兒給她們安排了簡單的考覈——辨認絲線品質、操作織機等。結果顯示,她們的基本功都很紮實,稍加培訓就能上崗。
當旺兒宣佈工錢數額和待遇時,姑娘們全都驚呆了。
“真、真的給這麼多錢?還管吃管住?還不收我們學費?”一個姑娘不敢相信地問道。
“自然是真的。”旺兒笑道,“小少爺說了,第一批學生全部免費。你們運氣好,趕上了好時候!”
姑娘們激動地交頭接耳,有幾個甚至抱在一起哭起來。這樣的機會對她們來說,簡直是改變命運的恩賜。
訊息很快傳開了。城北貧民區一下子炸開了鍋。那些之前嫌養手麻煩,不願意送女兒來學堂的人家後悔不迭。
“早知道真的免費還管飯,我就讓大妞來了!”一個婦人捶胸頓足。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聽說下一批就要收費了!”另一個搖頭歎息。
“收費也得來啊!你看那些姑娘,才學幾個月就能掙那麼多錢!這手藝學到手就是自己的!”
家家戶戶都湧到女子學堂要求報名,這一次,不用先生們多說,人人都表示絕對配合養護手的要求。
而工坊那邊更是熱鬨。不僅是訂單如雪片般飛來,許多外地商人乾脆守在工坊外麵,想方設法要見旺兒或者英哥兒。
“小少爺,您看看這個。”旺兒哭笑不得地拿出一個錦盒,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十錠銀子,“這是杭州來的張老闆塞給我的,說隻要能讓他的訂單提前半個月,另有重謝。”
英哥兒皺眉:“退回去。咱們工坊的規矩不能壞,按訂單先後順序來。”
旺兒點頭:“這就要退回去了。可是這些人不死心,天天在工坊外頭轉悠。還有個揚州來的李老闆,說他願意預付三成定金,隻求優先供貨。”
英哥兒走到窗邊,果然看見工坊外圍有幾個衣著體麵的商人模樣的人,正在那裡踱步張望。有的甚至還帶著小廝,一看就是準備長期蹲守的架勢。
“這樣吧,”英哥兒想了想,“你去告訴他們,珠光錦產量有限,目前隻供應棲霞坊各分店。若有誠意合作,可以登記在冊,等產量上來了再按順序聯絡。”
旺兒領命而去。英哥兒望著工坊外那些不肯離去的商人,心裡明白,珠光錦的名聲已經打出去了。這是好事,但也意味著更多的關注。
這時,趙先生又來了,臉上帶著為難的神色:“小公子,報名的人實在太多,學堂都快擠不下了。下一批學生……真的要收費嗎?”
英哥兒堅定地點頭:“要收。但不是現在收,等她們在工坊上工後,從工錢裡按月扣除一部分,六個月扣完。”
旺兒剛好回來聽到,不解地問:“小少爺,咱們又不缺這點錢,何必如此?”
英哥兒望著樓下那些忙碌的女工,輕聲道:“旺兒叔,你看這些姑娘。她們因為能自己掙錢了,在家的地位提高了,走路都挺直了腰板。”
旺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確實,那些女工們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彼此間說笑著,與剛來時怯生生的模樣判若兩人。
“但我們不能永遠靠做善事來維持。”英哥兒轉身,眼神清明,“若是永遠免費,外人隻會覺得我們是一時興起的善舉,不會長久。而姑娘們也會覺得我們另有圖謀,擔心後續的事情。”
他頓了頓,繼續道:“隻有讓學堂和工坊自成體係,能夠自負盈虧,才能長久地辦下去。收取少量費用,反而讓人心安,覺得這是正經學藝做工的地方。以後規模擴大了,也能用這些錢聘請更多先生,買更好設備,招收更多學生。”
旺兒恍然大悟,佩服道:“小少爺思慮得是!這麼一來,既不會讓人以為是彆有所圖,又能保證長久經營。”
果然,新規宣佈後,報名的人雖然有些嘀咕,卻更加認真了。既然未來要付出學費,就更要學好手藝才行。
而工坊那邊的女工們聽說後麵的學生要扣錢,反而更加慶幸。她們私下裡說:“這纔對嘛,哪有白學手藝還倒貼錢的道理?東家這麼安排,定是打算長久辦下去的。”
於是工坊的生產速度大大提高,訂單完成進度加快了不少。
三個月後,鬆江工坊已經能夠穩定產出高質量的珠光錦,不僅滿足了棲霞坊各分店的需求,還能勻出一部分賣給誠信的外地客商。
金陵的兩處工坊也在王仁的主持下順利開工,兩地工坊遙相呼應,珠光錦的名聲越發響亮。
這日,英哥兒正在工坊裡檢視新一批絲線的質量,忽然聽到外麵傳來一陣喧嘩。
他走出去一看,隻見賈璉風塵仆仆地站在院子裡,正仰頭看著高大的廠房和忙碌的女工們,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
“父親?”英哥兒驚喜地叫道,“您怎麼來了?”
賈璉回過頭,一把抱起兒子轉了個圈,大笑道:“好小子!真給你老子長臉!我聽旺兒說你把這工坊辦得紅紅火火,還不信,特地抽空來看看。冇想到比我想的還要好!”
他放下英哥兒,環視著整潔的廠房,規律的織機聲,還有女工們健康紅潤的麵色,感慨道:“你這不隻是辦了工坊,簡直是給這些女子一條活路啊!”
英哥兒有些不好意思:“都是父親母親教導有方。”
賈璉揉揉他的頭,忽然壓低聲音:“告訴你個好訊息,河道疏通工程進展順利,那些漕幫的頭目現在配合得很。等河道通了,你這工坊的原料運輸和成品外銷就更方便了!”
父子二人相視而笑。夕陽西下,將工坊籠罩在一片金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