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過後冇幾日,賈璉便忙碌起來。
吏部的文書已經正式下達,命他開春後即刻赴任。從三品分巡蘇蘇鬆道,督理鬆江府港口修建、水利諸事,這差事聽著風光,實則千頭萬緒,賈璉不敢怠慢,日日外出拜會同僚、請教前輩,回府後也多在書房整理文書至深夜。
這日傍晚,賈璉從外頭回來,抖落披風上的雪粒子,見王熙鳳歪在暖榻上,麵色蒼白,眼下泛著青黑,不由得皺眉。
“還是不舒服?”賈璉坐到榻邊,伸手探了探妻子的額頭,“太醫開的安胎藥冇效用嗎?”
王熙鳳勉強睜眼,搖了搖頭:“喝了藥稍好些,就是聞著油腥味就噁心,渾身懶洋洋的冇力氣。”
她說著,又是一陣反胃,忙抓過榻邊小幾上的酸梅含了一顆,才壓下去。
賈璉看著她這般模樣,心疼又擔憂。王熙鳳已三十有四,這胎懷得比懷英哥兒和巧姐兒時辛苦得多。
他沉吟片刻,道:“鳳丫頭,你這身子……要不就彆跟我去任上了。鬆江那邊百廢待興,我定是忙得腳不沾地,怕是顧不上你。不如你就留在京城養胎,橫豎有大嫂子和巧姐兒照顧你,你也鬆快點。”
王熙鳳立刻搖頭:“那怎麼行?你一個人去那邊,誰照顧你起居?再說,金陵那邊的珠光錦工坊我也打算重新開起來,那邊原料、工人都現成,丟了可惜……”
話未說完,又是一陣噁心襲來,她伏在榻邊乾嘔起來,什麼也吐不出,卻難受得眼淚都出來了。
賈璉忙為她拍背,語氣堅決起來:“你看你這樣子,還能奔波操勞?工坊的事暫且放一放,身子要緊。就這麼定了,你和巧姐兒留在京城。英哥兒不是也要回金陵讀書嗎?讓他跟我走,我會看好他的。”
這時,英哥兒端著剛熬好的藥進來,恰聽見這話。他將藥碗放在小幾上,走到榻前,小臉嚴肅地看著父母。
“父親,母親,讓我來負責重建金陵的珠光錦工坊吧。”英哥兒突然開口。
賈璉和王熙鳳都愣住了,看向才九歲的兒子。
“你?”賈璉失笑,“你纔多大,還要讀書考舉人,哪來的時間建工坊?”
英哥兒卻一臉認真:“父親,先生說過,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考舉人不能隻死讀書,需得見識民生經濟,知曉銀錢米糧如何流轉。管理工坊正是極好的曆練。我向您保證,絕不耽誤學業。”
他轉向王熙鳳,眼神懇切:“母親,您就信我一次。若有難處,我自會寫信向您請教。您如今最要緊的是養好身子,給英哥兒生個健康的弟弟妹妹。”
賈璉若有所思,王熙鳳卻仍不放心:“工坊重啟不是小事,要找可靠的人手,重新購置設備,還要打通各路關係……”
英哥兒堅定地說:“娘若不放心,可讓旺兒管事幫我。他當初就協助您管理金陵工坊,有經驗。再說,還有四姑姑呢,她在金陵開了女子百藝堂,她可以幫我介紹人手。”
王熙鳳看著兒子堅定的臉龐,心中震動。她知這孩子與眾不同,自小就有主意,在南寧時就常有些超乎年齡的見解。她猶豫著,目光掃過自己尚平坦的小腹,終是軟下心來。
“你可想清楚了?”王熙鳳拉過兒子的手,“既要讀書,又要管工坊,會很辛苦。”
英哥兒重重點頭:“兒子不怕辛苦。再說,我若有些實務經驗,寫起文章來豈不更有底氣?”
賈璉還想說什麼,王熙鳳卻擺了擺手:“罷了,就讓他試試吧。咱們英哥兒不是尋常孩子,說不定真能成。”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接下來的日子,王熙鳳強打精神,將工坊的賬冊、人事、工藝流程一一說與英哥兒聽。
英哥兒聽得認真,不時發問,問題都切中要害,顯是真正上了心。王熙鳳越教越驚心,越發覺得兒子或許真能擔起這擔子。
臨行前日,雪後初霽。英哥兒稟過父母,要去寶親王府向探春辭行。
親王府邸氣象森嚴,比從前郡王府更顯威儀。門房認得英哥兒,恭敬地引他入內,卻道:“賈姨娘正在王妃處理事,小公子怕是要等上一等。”
英哥兒被引到一間暖閣等候。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才見探春扶著丫鬟的手慢慢走來。
“英哥兒!”探春見到他,臉上露出笑容,眼下卻有掩不住的倦色,“等久了吧?王妃身子不適,府裡事務繁雜,一時脫不開身。”
英哥兒起身行禮,仔細看了看探春的臉色,皺眉道:“三姑姑,您臉色不好,可是累著了?”
探春勉強笑笑,示意他坐下:“無妨,就是近日有些嗜睡,胃口也不大好。”她接過丫鬟遞上的熱茶抿了一口,問,“你明日就要隨你父親南下了?”
英哥兒點頭,將家中安排細細說了,包括王熙鳳有孕、賈璉不讓她勞累、自己接手工坊等事。
探春聽得又驚又喜:“二嫂子又有了?真是天大的喜事!隻是她年紀不小了,這般辛苦,定要好好保養。”她輕撫自己的小腹,眼中流露出溫柔笑意,“說起來……我也有了個訊息。”
英哥兒何等聰明,立刻睜大眼睛:“三姑姑,您難道也……”
探春微微頷首,臉上泛起紅暈:“才兩個月,還未顯懷。隻是這些日子總是倦怠得很,聞著油腥也難受。”
英哥兒驚喜交加:“這真是雙喜臨門了!王爺和王妃可知曉了?”
探春笑容淡了些:“王爺已知曉,自是高興的。隻是王妃……”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王妃自生下四公子後,身子一直未大好,如今府中事務大多壓在我與蘇側妃身上。我雖也想靜養,卻也實在抽不開身。”
英哥兒注意到,探春說起這些時,眉宇間帶著淡淡的憂慮,遠不像母親有孕時那般全心歡喜。他想起坊間傳聞,寶親王正妃佟氏體弱,王府內務紛繁複雜,側妃侍妾間暗流湧動。三姑姑在這樣的環境中懷胎,怕是辛苦倍於常人。
“三姑姑定要保重身子,”英哥兒認真道,“那些繁雜事務,能推就推些,如今您腹中孩兒最要緊。”
探春笑著摸摸他的頭:“我們英哥兒真是長大了,會體貼人了。放心吧,我心裡有數。”
二人又說了一會話,英哥兒見探春麵露疲色,便起身告辭。探春知他明日要遠行,也不多留,隻細細叮囑了許多路上注意的事項,又拿出一個準備好的包袱。
“這裡麵有些銀票和碎銀,你帶著路上用。還有兩件新做的冬衣,江南冬天濕冷,彆凍著了。”探春說著,眼圈微微發紅,“這一去又不知何時才能相見,你要好生照顧自己,聽你父親的話,用心讀書……”
英哥兒接過包袱,心中暖融融的,又酸澀澀的。他鄭重行禮:“三姑姑的話,英哥兒都記下了。您也要好好保重,等著英哥兒的好訊息。”
離開探春的院落,英哥兒跟著引路小廝往府外走。經過一處梅園時,忽聽假山後傳來女孩的哭聲和另一個女孩的嗬斥聲。
“哭什麼哭!就知道哭!沈側妃病得那樣重,肯定是你克的!你親孃就是被你剋死的,現在又要來克養母了!”
英哥兒皺眉,繞過假山,隻見大小姐水沁兒正指著縮在角落裡的水寧兒厲聲斥罵。水寧兒穿著半舊的粉襖,小臉凍得通紅,臉上掛滿淚水,嚇得渾身發抖。
“我冇有……我冇有克側妃娘娘……”水寧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水沁兒卻變本加厲,伸手就去推她:“你就是個掃把星!誰沾上你誰倒黴!沈側妃就是抱養了你才病的!”
英哥兒看不下去,卻不好直接頂撞這位親王府大小姐。他目光一轉,指著梅枝上晶瑩的冰掛,故意提高聲音:“咦?那樹掛真是稀奇,陽光一照,竟泛出七彩光來,像寶石似的!”
水沁兒畢竟是個孩子,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果然見幾株老梅枝上掛滿了冰淩,日光下璀璨奪目,甚是好看。
“真的哎!”水沁兒忘了剛纔的事,跑過去踮腳要看個仔細。
英哥兒趁機蹲下身,掏出手帕為水寧兒擦淚:“二小姐彆哭,她說的都不是真的。”
水寧兒抽噎著:“真、真的不是我害沈側妃生病的嗎?”
“自然不是,”英哥兒放柔聲音,“寧小姐是王府千金,福氣大著呢。沈側妃病了,太醫自然會治好她。你要乖乖的,彆哭壞了身子,反倒讓娘娘擔心。”
水寧兒似懂非懂地點頭,眼淚漸漸止住了。英哥兒又從荷包裡掏出幾塊鬆子糖塞給她:“吃塊糖甜甜嘴。記住,你不是掃把星,你有你的福氣。”
這時水沁兒看夠了樹掛,回頭見英哥兒與水寧兒說話,哼了一聲,但也冇再糾纏,自顧自帶著丫鬟走了。
英哥兒將水寧兒交給聞聲尋來的嬤嬤,這才轉身出府。
雪又開始下了,細碎的雪花沾濕了他的睫毛。英哥兒仰起臉,任冰涼的雪粒落在臉上,心中卻燃著一團火。
明日,他將踏上去往金陵的旅程,他不僅要重啟珠光錦工坊,更想金陵城中許多女子能夠憑自身技藝安身立命,掙得一份實實在在的尊重與底氣。
小小的少年裹緊衣袍,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勁兒,衝向滿天飛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