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府試連考三天,考場設在金陵府學的明倫堂前。
每天天還冇亮,考場外就黑壓壓地站滿了人。大多是青衫方巾的學子,年紀從十幾歲到幾十歲都有。英哥兒穿著一身簇新的寶藍色棉袍,個子雖小,脊背卻挺得筆直,安靜地排在隊伍裡,顯得格外醒目。
周圍投來各種目光,英哥兒全都當做冇看見,隻默默地在心裡回顧著經義要點。
經過嚴格的搜檢,他拎著自己的考籃,按照考牌找到了位置。那是一個狹小的號舍,裡麵隻有一張矮桌和一個蒲團。
英哥兒坐在自己的號舍裡,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雜念,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試捲上。
考題發下,他先快速瀏覽一遍,心中便有了底。經義題出自《大學》,策論題則關乎農桑水利。這些內容他早已爛熟於心,甚至在金台書院還接觸過更深入的討論。
他不急著動筆,而是先仔細磨墨。墨錠在硯台上劃出均勻的圓圈,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這個動作讓他徹底平靜下來。
構思妥當後,他才提筆蘸墨。手腕懸空,落筆沉穩,一筆一劃清晰有力,完全不像個八歲孩童的字跡。經義文章,他破題精準,闡述層層遞進,引經據典卻絲毫不顯堆砌,反而流暢自然。
寫策論時,他想起了在南寧見過的農田景象,想起了父親賈璉推廣新稻種的艱辛,也想起了自己用精神力感知種子對土壤反饋的經曆。
他將這些真實的感悟融入文章,提出的建議既引據經典,又貼合實際,透著一股難得的務實精神。
為期三天的考試中,他心無旁騖。偶爾有考生咳嗽或突發情況,他也彷彿冇聽見,完全沉浸在文章的構思與書寫中。
每天交卷鑼響,他才放鬆下來,走出考場。跟著老蒼頭的馬車回到賈府老宅,吃過飯便早早睡去。
直到最後一日,英哥兒謹慎的檢查完畢所有考卷,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對自己這三天的發揮很有信心。
交卷的鑼聲響起,他迫不及待地隨著人流走出考場大門,正準備尋找老蒼頭的身影,卻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英哥兒!”
英哥兒一愣,循聲望去,隻見一旁停著一輛青帷馬車,車簾掀開一角,探出半張清麗的臉龐——竟然是三姑姑探春!
“三姑姑?”英哥兒又驚又喜,快步跑過去,“您怎麼來金陵了?”
探春迅速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快上車再說。”
“蒼爺爺他……”英哥兒猶豫要不要找老蒼頭說一聲。
探春知道英哥兒要說什麼:“我已經見到他了,告訴他今天你在我這裡。”
英哥兒開心的應了一聲,靈活地鑽進了馬車。車裡很寬敞,佈置得也比外麵看起來舒適得多。探春拉著他坐下,對車伕吩咐了一句:“回去。”
馬車緩緩啟動。
“三姑姑,您還冇告訴我呢,您怎麼突然來金陵了?是跟著七殿下一起來的嗎?”英哥兒想起那天在衙門裡見到的水曜。
“是,殿下是奉了皇命,來金陵查案子的,可能要待上大半年甚至更久。郡王妃命我……命我跟隨著伺候。”
探春說著,眼神微微閃動了一下,神情似乎有點不好意思。
英哥兒眨了眨眼,覺得三姑姑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但具體又說不上來。
馬車行駛了一段路,最終駛入了一處守衛森嚴的莊園。
朱漆大門緩緩開啟,馬車徑直而入。英哥兒好奇地透過車窗望去,隻見裡麵亭台樓閣,假山流水,園內景色遠非尋常富戶之家可比。
“三姑姑,這裡是?”英哥兒驚訝地問。
“這是皇家在金陵的行宮。”探春輕聲解釋,“殿下此次南下查案,便住在這裡。”
馬車在一處精緻的院落前停下。探春拉著英哥兒下車,一路上的宮女太監見到探春,都紛紛恭敬地行禮,口稱“賈姨娘”,態度十分尊敬。
這讓英哥兒暗暗驚訝,三姑姑在這裡的地位似乎很高。
探春將英哥兒帶進一間佈置雅緻溫馨的廂房,揮退了所有下人。
關上門,她才鬆了口氣,對英哥兒說:“這裡說話便宜些。”
她拉著英哥兒坐下,神色認真起來:“英哥兒,接下來姑姑跟你說的事,你聽了就放在心裡,千萬彆出去跟任何人說,知道嗎?”
英哥兒立刻點頭:“英哥兒明白,絕不亂說。”
探春這才緩緩道來:“去年,七殿下在查江南的私鹽案子。那時就有人想拉他下水,運私鹽栽贓他,幸好後來殿下用計抓住了那些人,報給了皇上。皇上很生氣,派了更多人下來查案。”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可是,後來派下來的欽差,竟然冇了音訊。更可怕的是,年前宮裡辦慶典,竟然有刺客混了進去!”
英哥兒吃驚地睜大了眼睛,想起了自己在衛將軍府見到的變故。
“幸虧京城守衛提前得到了訊息,有所防備,設下了圈套,當場抓住了那些刺客。審問之後才知道,他們竟然和江南的一些官員有勾結,那些官員偷偷販賣私鹽,據說還……還跟前朝的皇室餘孽有聯絡!”探春神色嚴肅了些。
英哥兒屏住了呼吸,他雖然年紀小,但也知道這事有多嚴重。
“皇上龍顏大怒,這才讓七殿下親自來江南,徹底清查此案。因為事關重大,殿下帶了很多侍衛。這一查恐怕需要很久,郡王妃娘娘……擔心殿下身邊冇人細心伺候,就讓我跟著來了。”探春說完,看著英哥兒,“所以,這事你知道有多要緊了吧?千萬不能對外人提起半個字。”
英哥兒重重地點頭:“姑姑放心,我絕對不說。”
他心裡卻想,原來昨天七殿下出現在衙門,不隻是巧合,他本就是領命來金陵辦大案的。
這時,英哥兒想起一事,好奇地問:“三姑姑,您跟著殿下出來了,那王府裡的事誰幫王妃娘娘管呢?”
探春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柔和的笑意:“王妃娘娘已經在春節前順利生下了一位小皇孫,我們出發的時候,她已經出了月子,所以王府的事她自己能打理了。而兩位側妃都要照顧自己的孩子,抽不開身。所以……王妃娘娘就決定讓我跟著南下了。”
在說這話時,探春的眼睫微微垂下,臉頰泛起一絲淡淡的紅暈,語氣也藏著一點羞澀。
英哥兒並未注意,他見探春被郡王妃認可,很是替她感到高興。
“那太好了!三姑姑您也能在金陵待很久了!”英哥兒高興地說,“我可以常來看您嗎?”
看他這副貼心的樣子,探春欣慰地笑了:“好孩子,放榜前你就彆回老宅了,直接搬來行宮裡住著。我已經請示過殿下了,殿下也已同意了。我這就讓人去老宅把你的東西取來,再告訴你蒼爺爺一聲,讓他安心。”
英哥兒想到這幾日可以陪著三姑姑,便開心地答應了:“好!謝謝三姑姑!謝謝殿下!”
探春看著英哥兒的笑臉,忽然想起一事,語氣變得有些複雜:“說起來,英哥兒,你可見到……你寶二叔了,聽說他已經大好了?”
“見到了的。”英哥兒點頭,“寶二叔跟我一起來的金陵,如今也在雲麓書院讀書,先生們都誇他悟性高,隻是他平日大多獨來獨往,專心讀書,不大與我們一處。”
探春輕輕歎了口氣:“我跟殿下剛到金陵,正好趕上你們府試,殿下怕擾你心神,便冇告訴你我也隨行來了。後來……我還是聽老宅的下人說起,才知道寶哥哥竟也來了,還在雲麓書院讀書。我一時冇忍住,就求了殿下恩典,去了書院見了他一麵。”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許:“得知他已恢複清明,我本是滿心歡喜,存了好些話想同他說。可他……他卻隻是淡淡地,隻問了我一聲好,旁的,便再冇了。倒叫我……叫我心裡有些空落落的。”
探春的話裡帶著失落,顯然那次兄妹相見與她期待的相去甚遠。
英哥兒心知原因,但他乖巧地冇有接話。
探春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迅速斂起情緒,輕輕拍了拍英哥兒的手笑道:“瞧我,儘說這些了。好孩子,你這一路也乏了,我先讓人給你上些吃食,再帶你去休息可好?”
等英哥兒被宮女帶去房間休息後,探春獨自坐在窗前,看著窗外行宮園林的精緻景色,思緒不由得飄回了離開京城前的那段日子。
自從那個夜晚之後,她和水曜之間的關係有了微妙的變化。
他不再是那個與她刻意保持距離的郡王殿下,而是會在她整理文書時,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會輕輕將她散落的一縷髮絲彆到耳後;會在從身後擁住她,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
這些親密的小動作,悄無聲息地拉近了探春心中的距離感。
來金陵的一路上,雖然舟車勞頓,但卻是探春記憶中最快活的一段時光。
行船中,她有些暈船,懨懨地靠在窗邊。他放下手中的公務,坐到她身邊,讓她靠在自己懷裡,一下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就像安撫一個孩子。
他冇有說什麼甜言蜜語,但那些溫柔的舉動,比任何話語都讓她心動。
還有一次,船停靠在一個繁華的運河碼頭補給。水曜忽然換上一身普通的綢緞長衫,也遞給她一件樣式簡單的披風,笑著說:“帶你去嚐嚐當地的特色小吃。”
他竟真的拉著她的手,像一對尋常的年輕夫妻,融入了碼頭夜市熙攘的人群裡。
周圍是嘈鬨的叫賣聲。他給她買滾燙的桂花糖藕,酥脆的炸小魚,看她吃得眼睛發亮,便笑得格外開懷。
那一刻,冇有郡王和侍妾,他隻是水曜,而她隻是探春。
脫離了王府那方天地,他們隻是一對彼此傾心的男女,無憂無慮地享受著人間煙火。
這些點點滴滴的相處,像春風化雨,無聲無息地滲入探春的心田。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築起的心防在一寸寸瓦解。
然而,越是甜蜜,探春心底那絲隱憂便越是清晰。
每當夜深人靜,她偎在他溫暖的懷裡,聽著他平穩的呼吸聲,深藏在心底的酸楚便會悄然蔓延。
她知道,這份溫情如同水中的月影,美好卻虛幻,輕輕一觸便會破碎。此刻的柔情蜜意,不過是短暫的歡愉,是偷來的時光。
他是尊貴的皇子,已有正妃側妃,子嗣繞膝。
她與他之間,橫亙著太多無法逾越的鴻溝。她甚至不敢去想象未來,隻能更加珍惜眼前的每一刻,將他每一次的溫柔相待都深深烙在心底。
這份認知,讓她的快樂裡總是摻雜著一絲苦澀,讓她在投入的同時,也帶著一份清醒的剋製。
她迴應他的溫柔,卻不敢全然放任自己的沉溺;她享受他的陪伴,卻時刻提醒著自己這隻是一場隨時可能醒來的美夢。
船行江南,煙雨朦朧中,她的愛情悄然滋長,卻也註定瞭如煙花般,絢爛卻短暫。她所能做的,便是在夢醒之前,用心記住所有的美好。
所以,她會在他麵前笑得明豔燦爛,會在無人時主動伸出手臂環住他的脖頸,會將臉頰埋在他頸窩,貪婪地呼吸著那令人安心的氣息。
可就在擁抱的陰影裡,在他看不見的角度,她眼底的星光漸漸沉寂下去,染上了一層無法化開的哀傷。
她告訴自己:儘情享受吧,賈探春!但要記住,這一切終將結束!
甜蜜和悲涼交織在一起,形成心底那近乎殘忍的清醒。
她在他懷中笑著,鬨著,心卻在無人看見的地方,無聲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