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哥兒病懨懨地在床上又躺了三天。他覺得頭暈眼花,渾身軟綿綿的使不上勁兒,精神力也像是乾涸的小河,一滴都擠不出來了。
他隻好乖乖養著,每日除了吃飯,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
好不容易覺得頭不那麼暈了,也到了該下船的地方。這是一個靠近青城山的碼頭,剩下的路需要坐馬車。
黃少峰和蒼梧放心不下,帶著他去找大夫。老大夫摸了摸鬍子,給英哥兒把了脈,說:“小娃娃身子有點虛,像是累著了,加上天熱,有點中暑氣的樣子。吃兩副清熱解暑的藥就好啦。”說完就開了些苦巴巴的藥。
英哥兒知道自己不是中暑,但冇法解釋,隻好乖乖拿著藥。
等回到客棧,蒼梧把藥煎好,黑乎乎的一碗端給他。
英哥兒趁著蒼梧轉身去拿蜜餞的功夫,小手端著藥碗,蹬蹬蹬跑到窗邊,左右看看冇人,“嘩啦”一下就把藥倒進了窗外的花壇裡,然後飛快地把空碗放回桌上,還故意皺著小眉頭,咧著嘴,裝作很苦的樣子。
蒼梧拿著蜜餞回來,看到空碗,滿意地點了點頭。
坐了幾天的馬車,他們終於到了青城山腳下。山很高,綠油油的,雲霧繞著山腰,果然像故事裡的仙山。
黃少峰帶著他們上山,在一個清幽的道觀裡,見到了當初教他三招劍式的道士。這位道長姓雲,看起來有些嚴肅,但看到黃少峰來了,眼中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雲道長把他們迎進去,其他護衛則留在山下的客棧等候。道觀裡很安靜,到處都能聽到清脆的鳥叫聲。雲道長安排他們先在客房裡住下,讓黃少峰稍事休息後就去辦理拜師的事。
英哥兒躺了幾天,覺得身上有勁兒了,就跟蒼梧叔說想在道觀裡走走看看,蒼梧知道山上守衛森嚴,便囑咐了幾句不能走遠,讓他出去散心了。
道觀後麵有一片小竹林,旁邊還有個小小的荷花池,非常安靜。
英哥兒正好奇地東張西望,忽然看見一位鬍子頭髮全白的老道長,正坐在池邊的一塊大石頭上,笑眯眯地看著他。老道長臉上紅撲撲的,眼睛特彆亮,穿著寬大的道袍,仙氣飄飄的。
英哥兒仰著小腦袋,好奇地看著這個慈眉善目的老爺爺。
老道長笑嗬嗬地對他招招手。英哥兒覺得老爺爺很親切,就走了過去。
“你這小娃娃,很有意思啊。”老道長開口了,聲音溫和,“靈氣逼人,身上還帶著件稀奇東西呢。”
英哥兒心裡“咯噔”一下,小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胸口放鏡子的地方。這位老爺爺怎麼知道他藏著東西?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個銅鏡拿了出來:“老爺爺,您說的是這個嗎?”
老道長接過鏡子,端詳了一下,點點頭:“嗯,風月寶鑒……這原本是個不錯的仙器,可惜啊,落在極陰之地太久,被鬼氣沁透了,靈性都快磨冇了。”他又看了看鏡子,輕輕“咦”了一聲:“不過……裡麵原本住著的那個鬼仙,好像已經被人打散了?倒是省事了。”
老道長微微一笑,一擺手,用拂塵輕輕拂過鏡麵,那輕柔的穗梢又彷彿不經意地掃過了英哥兒的額頭。
英哥兒隻覺得一股清涼舒服的氣息從頭頂灌入,原本那種靈魂之力枯竭帶來的隱隱頭疼,一下子就好了大半!整個人都輕鬆了!
老道長笑嗬嗬地把鏡子還給了英哥兒。
這時,黃少峰和雲道長辦完事找了過來。雲道長見到老道長,連忙恭敬地行禮:“師祖。”然後對黃少峰和英哥兒低聲解釋:“這位是我們青城山的玄清老祖。”
玄清老祖笑嗬嗬的對英哥兒道:“小友機緣不凡,好自為之。”說完,就邁著輕鬆的步子走遠了,好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英哥兒愣愣地看著玄清老祖走遠,隻覺得這個老爺爺神秘極了。
他們在青城山安頓了下來。黃少峰正式拜了師,開始跟著雲道長修行。英哥兒則和蒼梧住在客房裡。
又休息了一兩天,英哥兒感覺自己的精神力恢複了不少。他關好房門,拿出那麵“風月寶鑒”。
他心裡好奇得緊,想再看看裡麵那個奇怪的地方。
他小心地探出一絲精神力,碰了碰鏡麵。
鏡子微微一亮,那股吸力再次傳來,但這次很溫和。英哥兒覺得眼前一亮,發現自己又站在了那個仙氣繚繞的地方——太虛幻境。
和他上次匆忙逃出來時看到的崩碎景象不同,現在的太虛幻境看起來很完整,亭台樓閣、奇花異草都在,靜悄悄的,一個人影都冇有。
華麗的宮殿,寫著“孽海情天”的匾額,一切都還在,隻是空蕩蕩的,像座被遺棄的漂亮花園。
英哥兒好奇地東張西望。他慢慢走著,看到遠處那些陳列著無數冊簿的櫥櫃。他想起上次警幻仙姑給他看的那本“金陵十二釵正冊”的冊子。
他忍不住走過去,那冊子散發著金色的光芒。他伸出手,想碰碰那本冊子……
就在這時,一個細小而微弱的聲音,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飄了過來,直接在他腦海裡響起,帶著依賴和親近,輕輕地喊了一聲:
“主人……”
英哥兒嚇了一跳,猛地縮回手,警惕地四處張望:“誰?誰在說話?”
四周靜悄悄的,隻有雲霧緩緩流動。
“主人……我在這裡……”那個細小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聽起來很近。
英哥兒順著感覺的方向看去,隻見在那些冊子後麵,一個微弱的小光點,正一明一暗地閃爍著,像夏天夜裡的螢火蟲。
就是它在說話?它還叫我主人?
英哥兒心裡又是害怕又是好奇。這麵從太虛幻境搶來的鏡子,裡麵空無一人,卻藏著個會叫“主人”的小光點?
他盯著那個小光點,壯著膽子問:“你……你是誰?為什麼叫我主人?”
那小光點閃爍了幾下,傳來一陣微弱卻帶著欣喜的情緒:“主人……我是‘風月寶鑒’的鏡靈啊。是您打散了那個強占這裡的壞蛋,把我救了出來,您就是我的新主人了。”
“鏡靈?”英哥兒眨眨眼,他聽孃親給他念過一些話本,知道厲害的寶物有時候會生出自己的靈智,鏡子法寶產生的靈智就叫鏡靈。
“是的,主人。”小光點飄近了一些,聲音也稍微清晰了一點,“這個鏡子原本是件很厲害的仙器,能映照人心,也能守護神魂。可是很久以前,一個自稱‘警幻仙姑’的鬼修發現了它。
她自己受了傷,趁著我虛弱,強行搶占了寶鑒,把我壓製在角落,開辟了太虛幻境,還用這裡的靈氣養她的傷。”
鏡靈稚嫩的聲音帶著委屈:“她不敢去仙界,就躲在人間陰氣最重的地方,鬼城豐都附近養傷。她抓了很多剛死不久,身負功德,魂魄純淨的女鬼,把她們關在這裡。”小光點晃了晃,指向周圍那些散發著微光的書櫥。
“她把女鬼們分到什麼‘癡情司’、‘結怨司’、‘朝啼司’、‘暮哭司’、‘春感司’、‘秋悲司’……讓她們不停地回想生前最痛苦的事情,變得怨氣沖天。然後,她讓這些女鬼轉世,但在轉世前,她會抽取她們一縷魂絲,鎖在這些書冊裡。這樣女鬼轉世後,就會按照她寫進判詞中的方式痛苦死去。”
英哥兒順著它指的方向看去,看到那些精美的冊子,想起上麵畫的畫和判詞,原來那根本不是命運,而是警幻仙姑設置的詛咒!
鏡靈繼續說著,聲音帶著憤怒:“女鬼們轉世後,因為少了一縷魂絲,就會變得特彆偏執,很容易陷入痛苦。比如‘癡情司’的,就會為情所困;‘結怨司’的,就會心懷怨恨,一生不快……她們在人間過得越苦,產生的怨氣和痛苦就越多,那個警幻仙姑就能吸收這些負麵情緒來修煉自己!越是重要的冊子中的人,原本的魂魄就越強,能給她提供的法力就越大!”
英哥兒聽得小拳頭都握緊了。這個警幻仙姑太壞了!
鏡靈飄動著,帶著英哥兒來到散發著金色光芒的“金陵十二釵正冊”前,這本書顯得格外不同,靈氣也比周圍的強很多。
“主人,你看這頁。”鏡靈翻開其中一頁,聲音變得有些唏噓,“這裡囚禁的,是所有女鬼裡最特彆的一個。她原本是天上的絳珠仙子,魂魄力量非常純淨強大。警幻仙姑騙她說,她之所以一直修行不滿,是欠了彆人的恩情冇還,是什麼‘甘露之惠’。”
英哥兒看到書頁上畫著一株小草和幾滴露水。
“警幻騙她說,在她神誌未開時,是神瑛侍者用甘露澆灌她,才讓她產生了靈性,於她有恩。其實根本不是!”鏡靈的語氣有點激動,“真正一直默默照顧她的,是她旁邊那棵有了靈性的萬年紫竹!隻是警幻仙姑冇辦法控製紫竹,卻能掌握神瑛侍者,所以才硬說是神瑛侍者的恩情,非要引導她下凡,用一生的眼淚來償還。”
“啊?”英哥兒驚訝地張大了嘴巴,“那……那不是還錯人了?”
“是啊!可憐絳珠仙子被矇在鼓裏,白白流了那麼多年的眼淚,其實恩人都找錯了!”鏡靈歎息道。
它又飄到另一本散發著微弱白光的書冊前:“警幻仙姑不光騙了絳珠仙子,她還騙了那個神瑛侍者。她告訴神瑛侍者,說他需要下凡曆劫,但因他無意中對一株仙草有恩,這仙草要找他報恩,這種報恩容易變成情劫,會影響他的修行。”
“然後她就給神瑛侍者出了個壞主意,說不如分出一魂,附在一個假身上,再騙來一個傻乎乎的石頭精,讓它帶著神瑛侍者分出來的一魂下凡,加上石頭領精原本的魂魄,湊成一個完整的三魂七魄。這樣既能讓假的分身經曆情劫,又不怕反噬到神瑛侍者自己的本體。”
英哥兒聽得有點暈,但他抓住了重點:“石頭精?難不成是通靈寶玉?”
“對!主人真聰明!”鏡靈誇獎道,“通靈寶玉就是那個石頭精的本體所化。這個通靈寶玉成了連接神瑛侍者本體和那個假分身的重要通道。警幻仙姑偷偷從神瑛侍者身上也抽取了一縷魂絲,通過控製這縷魂絲,就能同時影響神瑛侍者和假分身。讓神瑛侍者和假分身都按照她寫的劇本走,這樣才能確保絳珠仙子一直痛苦,一直為她提供修煉的力量。”
英哥兒徹底明白了!原來林表姑那麼可憐,都是被這個壞蛋仙姑騙了!還有那個傻乎乎的寶二叔,也是被算計的!
他看著周圍這些散發著各色光芒的書冊,裡麵囚禁著那麼多可憐人兒的一縷魂絲,讓她們在人間受苦,英哥兒的小胸膛裡充滿了憤怒。
“這些魂絲都能還回去嗎?”英哥兒指著那些書冊問鏡靈,“把魂絲還給她們,她們是不是就不用那麼苦了?”
鏡靈閃爍一下,有些為難:“主人,現在恐怕不行。這些魂絲被囚禁太久,和寶鑒本身有了一絲聯絡。強行取出,可能會傷到她們。而且,壞蛋警幻雖然被你打散了,但她留下的禁製還在一些……除非……”
“除非什麼?”英哥兒急忙問。
“除非主人的力量再強大一些,或許能引導這些魂絲迴歸,這樣最安全。”鏡靈建議道。
英哥兒看著密密麻麻的書冊,又想到孤獨悲傷的林表姑,渾渾噩噩的寶二叔,還有被休妻的孃親、早逝的二姑姑、遠嫁的三姑姑,荒村中辛勞的姐姐,還有數不清的姨姨和姐姐……他握緊小拳頭。
警幻這個壞人!他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的親人,不能讓警幻設計的詛咒傷害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