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寧府城並不算大,城裡的路卻不太好走,坑坑窪窪的。
同知署坐落在城北稍僻靜處,一行人走了好一陣子,總算到了。這地方看著有點舊,灰撲撲的牆,木頭柱子也有些年頭了。
大門倒是挺氣派,但門漆掉了不少顏色。門口守著兩個穿著半舊號衣的衙役,看見他們一大群人,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就是這兒了?”賈璉抬頭看了看門楣上的牌匾,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這地方,比他預想的還要……簡樸。
進了大門,裡麵是分成兩部分的院子。前麵是辦公的衙門大堂,後麵連著幾進院子,就是他們以後住的地方了。
宅子不算大,屋舍也有些老舊,好些地方牆皮都剝落了,角落裡還掛著蜘蛛網。院子裡種著幾棵叫不出名字的大樹,葉子油綠油綠的,遮出一大片陰涼。
“哎喲,這地方……”王熙鳳環顧四周,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跟金陵的宅子、丹徒的莊子比,這裡簡直像個鄉下破落戶。
但她是當家主母,抱怨也冇用,得趕緊安頓下來。
她看了看疲憊的一行人,深吸一口氣,提起了乾勁兒。
她先把還懵懵懂懂的英哥兒塞給板兒:“板兒,看好小爺,帶他去後院看看,彆磕著碰著。”又轉頭對狗兒喊道:“帶幾個人,先把咱們帶的家常用具歸置一下!蒼梧,你帶人把要緊的行李,特彆是老爺的官印文書、宮裡賜的藥,還有我的妝奩箱子,抬到正房去!手腳都輕點!”
她站在院子當中,聲音清脆利落,一條條指令飛快地下達。原本有些茫然的下人們立刻找到了主心骨,忙活起來。掃地的掃地,擦灰的擦灰,搬箱子的搬箱子,原本死氣沉沉的宅子頓時有了生氣。
收拾了一會,王熙鳳又轉頭對陳嚮導道:“陳嚮導,煩請您幫著找個可靠的牙行中人,采買幾個懂官話的下人,要手腳麻利、路子熟的!”
英哥兒被板兒牽著,好奇地在後院轉悠。他掙脫板兒的手,跑到一棵大樹下,仰著小腦袋看:“板兒哥,這樹好大!葉子也大!”他蹲下身,撿起一片掉落的葉子,比他的小手還大。
“小少爺,這叫榕樹,南邊多的是。”蒼梧笑著解釋。
英哥兒點點頭,又跑到一口水井邊,探頭往裡看,黑乎乎的,隻看到自己小小的倒影晃啊晃。“這井水能喝嗎?”
“能!不過得燒開,不然會拉肚子。”蒼梧趕緊把他往後拉了一點。
“哦。”英哥兒似懂非懂。他懷裡抱著阿狸,阿狸對新環境似乎有點緊張,耳朵豎著,警惕地打量著四周。阿啾在籠子裡撲騰著翅膀,好奇地“啾啾”叫。
另一邊,賈璉換上了嶄新的官服,帶著賈忠,大步流星地走向前衙的大堂點卯。
大堂裡,十幾個書吏、衙役看到新來的同知大人,一個個都直挺挺的站著,賈璉卻用餘光看到他們趁他轉身的時候,要麼打哈欠,要麼互相給眼色。
賈璉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掃過下麵這群老油條,臉上冇什麼表情。他拿起名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冷氣:“點卯。”
一個留著山羊鬍子,滿臉皺紋的老書吏顫巍巍上前,用蒼老的聲音開始唱名。點完名,賈璉冇讓他們散,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卻不開口。
時間過去了幾息,堂下眾人漸漸開始緊張。賈璉這纔開口:“本官初來乍到,對南寧府的情況,兩眼一抹黑。大家是否覺得本官年輕,壓不住場麵?”
冷肅的語氣讓下麵的人臉色微微一變,互相看了看,冇人吭聲。
賈璉冷笑一聲,猛地一拍驚堂木!
“啪!”
清脆的響聲在大堂裡炸開,震得人耳朵嗡嗡響,也震得幾個打瞌睡的衙役一激靈。
“告訴你們!”賈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本官是奉了皇命!專門負責南寧府的農桑事宜!從今日起,誰要是想抱著混日子的心思,陽奉陰違,偷奸耍滑……”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地掃過每一個人,“彆怪本官不講情麵!該滾蛋的滾蛋,該挨板子的挨板子!都聽清楚了嗎?!”
這一記下馬威,震住了所有人。那老書吏額頭冒汗,連忙帶頭躬身:“聽……聽清楚了!大人!”其他人也趕緊跟著應和,聲音比剛纔整齊洪亮多了:“聽清楚了!”
看到效果達到了,賈璉臉上的冰霜瞬間融化,換上了和煦的笑容。他站起身,走到堂下:“當然,本官也知道,諸位在南寧府當差不易。隻要實心用事,辦好差事,本官也絕不虧待大家!”他話鋒一轉,“今日本官在城中‘醉仙樓’略備薄酒,請諸位兄弟同去,大家也好熟悉熟悉!散衙後,都去!”
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這一手玩得漂亮。
衙役們一聽有酒席,臉上的緊張變成了驚喜,紛紛道謝,氣氛頓時緩和了不少。賈璉又溫言細語地問了些南寧府的風土人情、農桑狀況,顯得平易近人。這一番恩威並施下來,算是暫時穩住了衙門裡的人心。
傍晚時分,醉仙樓最大的雅間裡坐滿了人。桌上擺滿了南寧當地的特色菜肴:酸筍炒田螺、烤得油亮的乳豬、清蒸河魚……香氣撲鼻。
賈璉作為主位,頻頻舉杯勸酒,言語親切。幾杯熱酒下肚,加上賈璉刻意營造的輕鬆氣氛,席間很快熱鬨起來,衙役們說話也放開了一些。
賈璉見時機差不多,放下酒杯,狀似隨意地問道:“諸位都是南寧府的老人了,本官初來,想請教請教,咱們南寧府周邊,能種稻的好田有多少?如今都歸誰管著?”
這話一出,席間安靜了一瞬。不少人互相交換著眼色。那個老書吏姓張,是府裡的老典吏,他放下筷子,斟酌著開口:“回大人,南寧府地界,山多林密,真正平整能種稻的好水田,其實……不算太多。”他頓了頓,伸出三根手指,“攏共算下來,能有四五千畝頂天了。”
“四五千畝?”賈璉心裡一沉,這可比他預想的少,“那……這些田地歸屬如何?”
張典吏歎了口氣,語氣帶著無奈:“大人有所不知,這好田啊……大部分都在幾家大土司手裡攥著呢。官府名下……唉,實打實的官田,也就……也就千餘畝的樣子,還都是些零零散散、位置偏僻的薄田。”
千餘畝?賈璉的心徹底沉了下去。這點地,連試種都嫌少,更彆說大規模推廣神種了!他強壓住心頭的焦慮,追問道:“那……最大的田主是哪家?”
“最大的?”旁邊一個姓王的書吏,約莫四十來歲,麪皮白淨,眼睛細長,他搶先開口,聲音帶著點刻意的誇張,“那當然是黃家啊!黃夫人!大人您剛來可能還不知道,這南寧府周邊最好的水田、山林,十之七八都是黃家的!黃夫人跺跺腳,整個南寧府都要抖三抖!她老人家要是不同意,彆說種新稻子,就是想在田埂上多種棵草都難!”
他說這話時,眼神瞟著賈璉,帶著一絲不懷好意的慫恿,彷彿在暗示賈璉,這黃家就是最大的絆腳石。
賈璉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他敏銳地捕捉到了王書吏話語裡那股煽風點火的味道,還有那過於熱切的眼神。
這人……是想借新官上任這把火,去燒黃家?他臉上不動聲色,依舊掛著笑:“哦?黃夫人?本官昨日在碼頭倒是遠遠見過一麵,氣度不凡。”
“可不是嘛!”王書吏見賈璉搭腔,說得更起勁了,語氣裡帶著點抱怨,“黃家勢大,咱們這些當差的,有時候辦點事都得看黃家臉色,憋屈得很!大人您是新官上任,又是奉了皇命,負責咱們南寧府農桑這等大事,可不能……”他話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您可不能被黃家壓住了!
賈璉心裡冷笑一聲。這王書吏,挑撥離間的意圖太明顯了。他麵上笑容不變,打斷王書吏的話,轉向張典吏:“張老哥,黃夫人那邊,往年官府推行農桑之事,可有過配合?”
張典吏為人顯然更謹慎,他看了看王書吏,斟酌道:“黃夫人……性子是剛強些,但也並非不講道理。往年官府推廣些新農具、新種子,隻要不觸及黃家根本,她倒也未曾明確反對。隻是……”他欲言又止。
“隻是什麼?”賈璉追問。
“隻是黃夫人對漢官……似乎總有幾分戒心。”張典吏搖搖頭,冇再說下去。
賈璉心裡有了數。看來這黃家是關鍵,但內部似乎也有問題。至於眼前這個王書吏,得提防著點。他哈哈一笑,舉起酒杯:“好了好了,今日是接風宴,不談公務!來來來,喝酒!嚐嚐這烤乳豬,味道真不錯!大家吃好喝好!”
他巧妙地岔開話題,又熱情地招呼大家吃菜。王書吏見賈璉冇接他的茬,眼中的失望一閃而過,隨即又堆起笑容,跟著眾人應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