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滾滾,江麵寬闊得望不到邊,巨浪拍打著岸灘,發出震天的轟鳴。
官船巨大,分上下三層,吃水極深。船頭飄揚著明黃的龍旗和代表欽命的旗幟,在浩蕩江風中獵獵作響。
船舷兩側,身著鮮明甲冑的皇家侍衛按刀肅立,目光銳利如鷹隼,掃視著煙波浩渺的江麵。尋常商旅民船遠遠望見這氣派森嚴的官船,無不早早避讓,唯恐衝撞。
一路行來,風平浪靜。偶有零星不開眼的小水匪駕著破舢板在遠處探頭探腦,但一見那招展的龍旗和森嚴的守衛,立刻嚇得魂飛魄散,掉轉船頭,眨眼間就消失在蘆葦蕩深處,連個水花都不敢濺起。
船行平穩,艙房也遠比馬車寬敞舒適。英哥兒起初的新鮮勁兒很快過去,每日趴在船舷邊看那彷彿永遠不變的江水、青山,小臉上漸漸掛滿了無聊。
阿狸倒是在船上如魚得水,仗著身形靈巧,在各層船艙間神出鬼冇,偶爾還能叼回一條倒黴的江魚,惹得廚子跳腳。
阿啾則成了全船的開心果,它聰明極了,很快學會了船工號子的調子,有時冷不丁在桅杆上怪腔怪調地吼一嗓子“嘿喲——加把勁喲——”,惹得滿船鬨笑。
這一日,官船駛入一片煙波浩渺、水天相接的遼闊水域。水麵驟然開闊,風浪也大了許多,吹得船帆鼓脹,發出沉悶的“嘭嘭”聲。
“到鄱陽湖口了!”有經驗的老船工在甲板上吆喝,“要換大船過湖嘍!前頭靠岸休整!”
船緩緩靠向一處頗大的碼頭鎮甸。碼頭邊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船隻,桅杆如林。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水腥味、魚腥味,還有岸邊飯鋪飄來的飯菜香氣。人聲、吆喝聲、騾馬的嘶鳴聲混在一起,嘈雜而鮮活。
賈璉一行在兵丁護衛下,住進了碼頭邊一家還算乾淨的客棧。連日舟船勞頓,總算能腳踏實地,眾人都鬆了口氣。狗兒忙著指揮人卸運行李,蒼梧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環境,賈忠則陪著賈璉去碼頭聯絡換乘的大船。
王熙鳳帶著英哥兒在客棧二樓臨水的房間安頓下來。
英哥兒趴在窗邊,好奇地看著樓下碼頭熙熙攘攘的人群。挑夫扛著沉重的貨包喊著號子走過,小販的擔子裡冒著熱氣,剛靠岸的漁船正在卸下活蹦亂跳的鮮魚,銀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忽然,他感覺貼身藏著的那塊通靈寶玉,毫無征兆地發起熱來!那熱度不像平時溫溫的,而是像塊燒紅的炭,燙得他胸口皮膚一疼!
“唔……”英哥兒忍不住低哼一聲,小手隔著衣服按住了胸口。
“怎麼了英哥兒?”王熙鳳立刻低頭,關切地問。
“冇……冇事,孃親。”英哥兒搖搖頭,心裡卻像揣了隻活蹦亂跳的小兔子。
這玉怎麼突然這麼燙?難道……他想起寶二叔癡癡傻傻的樣子,想起那夜在他識海裡看到的斷裂金線和飄渺女仙,一個念頭猛地竄上來——是有關寶二叔的魂魄?
他按捺住砰砰的心跳,仰起小臉對王熙鳳說:“孃親,英哥兒……想解手。”聲音細細的,帶著點不好意思。
王熙鳳正被這亂糟糟的環境煩擾,也冇多想,叫過板兒:“板兒,帶小爺去後頭茅房,仔細扶著點,彆摔著。”
“哎!”板兒應了一聲,小心地牽過英哥兒的小手,護著他穿過嘈雜的大堂,往後院走去。
後院比前堂安靜許多,堆著些雜物柴火。角落裡的茅房味道沖鼻。英哥兒卻冇進去,他拉著板兒,一溜煙鑽進了旁邊堆放雜物的狹窄夾道。這裡光線昏暗,隻有頭頂一線天光漏下來。
“小爺?”板兒不解。
英哥兒豎起一根小手指抵在唇邊:“噓!板兒哥,幫英哥兒看著點人!”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
板兒立刻緊張起來,側身擋在夾道口,警惕地向外張望。
英哥兒這才飛快地從貼身的裡衣小袋裡,掏出了那塊通靈寶玉。
溫潤的白玉一入手,那灼燙的感覺更清晰了!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通靈寶玉上方那幾縷原本像煙一樣飄忽不定、若有若無的金色細絲,此刻竟根根繃得筆直!如同拉滿弓的弦,又像被無形的磁石吸引著,齊刷刷地指向一個方向——西北!
那方向感如此強烈,好像被什麼東西牽引住。金絲繃緊的末端,甚至微微顫抖著,散發出微弱卻清晰的金芒,映在英哥兒震驚的眼底。
寶二叔的魂和那個神仙姐姐!一定在那邊!
英哥兒的心激動的咚咚亂跳。
“板兒哥!”他猛地抬頭,大眼睛裡閃著異樣的光,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那邊!西北邊!是什麼地方?”
板兒被他問得一愣,撓了撓頭:“西北?這……這小的哪知道啊?得問跑船的。”他想了想,“咱剛從碼頭過來,那邊好像有船老大在卸貨?”
英哥兒二話不說,拉著板兒就往外跑,像隻靈活的小兔子,在雜亂的院子裡穿梭,直奔客棧後門的小碼頭。
英哥兒一眼就瞄到一個蹲在船頭抽旱菸的老船工,臉膛黝黑,皺紋深刻。他掙脫板兒的手,噔噔噔跑過去,仰著小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又大又清楚:“船家伯伯!船家伯伯!”
老船工被這突然冒出來的錦衣小娃娃嚇了一跳,眯著眼打量他:“小公子?有事?”
英哥兒踮起腳,小手指著西北方,急切地問:“那邊!一直往那邊去!是什麼地方呀?”
老船工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鄱陽湖浩渺水波延伸的儘頭,更遠處是層疊的灰青色山影。
他咂巴了一口旱菸,慢悠悠地吐出菸圈,帶著濃重的水路口音:“那邊啊?順著水,過洞庭,進長江,再往上,山高水急的地界……那就是川蜀嘍!再具體點,就是重慶府的地盤咯!嘿,那地方,山多得像饅頭,路險得猴子愁,可不是好走的道兒!”
重慶府!
這三個字像驚雷一樣在英哥兒小小的腦海裡炸開!他握著通靈寶玉的手猛地一緊,那塊玉彷彿迴應般,燙得他手心灼痛。
繃直的金絲在昏暗的暮色裡似乎跳了一下,光芒更盛一分,直直指向那煙水迷濛的西北群山。
神仙姐姐!寶二叔的魂!就在那邊!
“謝……謝謝船家伯伯!”英哥兒的聲音有點發飄,他胡亂地道了謝,拉著不明所以的板兒,轉身就跑,小小的身影飛快地消失在客棧後門。
夜深了。客棧簡陋的房間裡,英哥兒獨自睡在靠牆的小床上。他緊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卻在微微顫動。小手緊緊攥著被汗水浸得溫熱的通靈寶玉,貼在怦怦跳的心口。
重慶府……他默默記住了這個名字。等自己長大一些,他一定要想辦法,去那裡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