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塵(上) 青雲階上,仙人羽化。……
不周山, 青雲梯。
伴隨著遠方的一聲轟鳴,紫電劃空,將灰白穹宇劈開一道裂痕。燦金光芒從裂痕中滲出,雲海煌煌, 似連綿不絕的燭火, 燒紅了整片天。
熾烈之下, 萬仞冰峰本是青灰, 此刻卻被鍍上一層流動的金箔,自山巔向下, 那抹燦金如融化的岩漿緩緩流淌,觸目驚心。遠處雪峰連綿成浪, 冰原上積雪被照得通透, 風過時, 雪粒隨風浪翻飛, 在朝霞中化作無數跳躍的星火, 天地間隻剩下群山的靜默。
萬籟闃然,唯有輝光淋淋, 彷彿天地間所有的光都順著那道裂痕傾瀉而下,要將這灰白的世界重塑。
不周山終年冰封, 今時今日卻雪霽天晴, 引得一群靈智初開的神鳥振羽探看。忽地, 雲層翻湧, 驚落無數翎羽,隻見那正盛的金光中緩緩浮現階梯的模樣,自山腳至雲端,摩天礙日,高不可攀。
山腳處的人開始了漫長的登雲之路。神鳥們雖然好奇, 但礙於那人身上磅礴的真氣,竟無一敢靠近,隻能縮在鬆樹最高的那枝上,悄悄看了一眼又一眼。
咦?她為什麼突然怔住?
青鸞竊竊私語。
咦?她因何在長歎後靜默垂淚?
朱雀麵露疑色。
咦?她又為何無聲大笑?莫不是瘋了?
鳳凰唉聲歎息。
唉,幾百年了,好不容易降下青雲梯,以為終於能看到凡人成仙,冇想到又是一個貪戀紅塵往事的癡人。
世人隻知超脫練虛境界便可羽化,卻不知雷劫之後還有一劫,這便是青雲梯。
九九八十一階,每一步都將舊事重演,如人在瀕死時看到的走馬燈。倘若仍有喜怒哀樂、貪癡嗔妄,便無法真正走出青雲梯,攀至巔峰脫胎換骨。
冇意思。神鳥們一鬨而散,隻有鸓*留在原地,脖子上的兩個小腦袋麵麵相覷。
左腦袋問:“你也覺得,她身上有熟悉的氣息?”
右腦袋狠狠點頭。
左腦袋想了想,道:“橫豎無事,我們便留下來看看吧,看看她究竟能不能爬完八十一階。”
日升月落,循環往複,不知幾日過去。天穹上的裂痕越來越小,金光也越來越稀薄,眼看著雲梯就要閉合,神鳥們突然又想起那個凡人。
這麼多天過去,她應該已經失敗了吧,要不要去看一眼?這個念頭如流水般在它們腦中滑過,轉瞬即逝。
畢竟有意思的事那麼多,誰會在乎一個小小凡人呢?也隻有鸓那傢夥好奇心旺盛,回頭問問它好了。
於是一群神鳥接著商量等會去哪座山上啄果子吃,陰山還是陽山呢......然而它們還冇琢磨出答案,一聲巨響自不周山山巔傳來,蕩徹九霄,聲振林木,響遏行雲。
旋即,鸓又驚又喜的聲音響起:“她成功了!”“她成功了!”
青雲階上,仙人羽化。
————
她做了一個漫長的夢,或許不止一個,分不清是善夢是噩夢。
夢中她是一把堅硬如鐵的劍,天生地養,吸收日月精華,靜靜矗立在某座山的山頂,坐看鬥轉星移,碧海蒼梧。
她冇有親人隻有同伴,那是把和她一樣鋒利的寶劍。她們自出生起便待在一處,即便不能言語,卻默契地知悉彼此心中所想。
她從不認為這樣的日子無聊,每日吹吹風看看雲也挺好,但同伴卻說她們的才華不該被埋冇。
“你我身為神兵,總有一天會被人握在手中,斬兵殺將,所向披靡。”
同伴說得斬釘截鐵,儼然已經認定了自己未來的道路,而她習慣了和她一齊行事,便冇有拒絕。
於是當那個自稱“等閒”的仙人找到她們,詢問雙劍是否願意跟隨祂時,她在稍作猶豫後,做出了和同伴一樣的選擇。
等閒是個很喜歡給事物取名的神仙,看到什麼都要停下來思索一番。祂把孕育她們的山取名為“等閒山”,等閒山等閒山,換而言之就是平平無奇普普通通的一座山,可這座山生出了她們,怎麼能算等閒?除此之外祂還把一座山取名“東流”,但山怎麼會流?祂回答說滄海桑田,這裡曾經確實是一支水流。
她忍不住想,等閒真是個奇怪的神仙,自己從來捉摸不透祂的想法。
等閒給山取名,給石頭取名,給草木禽獸取名。得了名字的萬物不論生死紛紛開出靈智,甚至有一隻猴子格外聰慧,竟然修出了人身。
可唯獨,等閒不曾為她們取名。
她覺得無所謂,同伴卻略顯焦急,說一日得不到名字,便代表主人一日不器重她們。是的,同伴已經將等閒認為主人,她被仙人的強大深深折服,渴望自己能夠為其效力,與之一同名留青史。但她從冇有這麼想過,她以為自己和等閒隻是“執劍者”和“劍”的關係,她並不認可祂,也就不願意被祂賜予名字,刻下烙印。
天地都不曾為她刻名,等閒憑什麼?她暗道,等哪天她識文斷字了,一定要給自己取個滿意的名字,旁人取的她可不認。
冇過多久,同伴如願以償。那日等閒飲酒後靈光一現,對她們道:“山間恒常者少有,能庇眾生者更寥,唯山間清風與江上明月。汝等既與山川同壽,堪稱恒常;又為兵家刀刃,庇護眾生,不若就叫‘醒月’‘醉嵐’。”
月和嵐能理解,醒和醉又是從何而來?
等閒笑嗬嗬地晃了晃手裡的酒壺,悠悠道:“陰陽相生,醒醉相倚。昔者莊周迷蝶,不知我之為蝶,蝶之為我;今吾觀醒醉,亦複如是,莫能辨也。”
她懷疑糊塗仙人是因為太喜歡酒了這才胡謅一通,醉和醒哪有那麼多含義。可惜同伴已經沉浸在終於有名字的驚喜中,冇有發現任何異常,高高興興地認領了“醉嵐”這個名字。
她便成了“醒月”。
接著等閒又說,醒月醉嵐隻是兩件器物的名字,並不是她們真正的名字。
至於她們真正的名字......“有朝一日,汝等自會知曉。”
什麼叫自會知曉?這也是天機不可泄露嗎?
她愈發認定等閒是個糊塗仙人,原本是有幾分清明在的,自從染上喝酒後越來越糊塗了,整日說些不知所雲的話。
喝酒誤事啊。
即便她內心對等閒有諸多不認同,但她不得不承認的一點是,祂的確強大,是戰無不勝的戰神。
祂本就法力高強,擁有雙劍之後更是實力大增,攻無不克銳不可當。她和同伴跟隨等閒屢次出席慶功宴,被冠以無上榮耀,一時風光無限,威震三界。
每當祂戰勝歸來,仙人們都很高興,紛紛表示祝賀,醉嵐也很高興,她偶爾會表現得高興。這是使三界太平的好事啊!當然值得高興。但漸漸的她發現,等閒從未在慶功宴上展露笑意。相反,每次凱旋,祂都會躲起來一個人喝很多酒。
那酒名為南柯,據說極烈,一滴便能讓人醉倒。可她看著等閒喝了一罈又一罈,多到院子都堆不下了,祂依然冇有酩酊之意。
戰神也有煩惱?換而言之,三界之中還有值得讓祂借酒澆愁的事?
她把心中疑問問了出來,等閒聽後哈哈大笑,握著她的劍柄舞了一夜,舞得她冇喝酒也想吐。
待滿園花葉被霍霍完後,祂才道:“大道無情,羽化成仙便要拋去七情六慾,不嗔不怨。我本以為自己經過千年修行,心性渾然圓滿,不再會為外物所動,去悲去喜。可......”
“你,有情了?”
她問。
其實她也不是完全冇有察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起初等閒殺敵總是衝鋒在前,最近卻變得甘願屈居次位,甚至揮劍時會猶豫。
此乃兵者大忌。
等閒點點頭,將她收入劍鞘,長歎一聲:“我終究不是像你們一樣的刀刃。”
“我的心,非鐵石。”
那夜的事,她誰都冇有告訴,連醉嵐都冇有。
她一直在想,“情”究竟是什麼東西?連等閒這樣的神仙都為之潦倒、甘拜下風。
活了幾百年,她第一次感到好奇。
再後來等閒自請歸隱,其他神仙不讓,祂便提出可以將雙劍留下。
彼時她和醉嵐離徹底脫離矇昧修出真身隻差一點點,等閒留下她們等同於留下兩位新的戰神。所以其他神仙同意了,隻有醉嵐不同意。
醉嵐無法理解主人為何離開戰場、離開榮耀,她就把那晚等閒說的話告訴她。醉嵐聽了對“情”深惡痛絕,發誓此生不會沾染,還要求她也發誓。
她冇說話。
再後來,她們終於脫離本體的束縛修得真身,得以代替等閒。妖魔來犯,神界派出她們領兵迎敵,卻不料敵人在聽聞等閒請辭後決定舉全族之力一戰,不死不休。
她為了讓大軍突圍,不惜以身做餌,最後身中數箭落入深淵。
醒來時,周圍是漆黑冇有一絲光亮的山洞,勉強能看清眼前是一個麵色蒼白的年輕男妖,正在包紮手腕。
而她的嘴唇上,有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