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從黃沙漫天的西北,陡然轉到了煙雨朦朧的江南。
蘇州府,吳縣。
這裡是大明最富庶的地方,也是那一幫子文人士大夫的大本營。
往年這時候,正是士對們坐著畫舫、喝著碧螺春、在太湖上吟詩作對的好時節。
那些手裡握著幾千畝良田的老爺們,最
蘇州織造局。
這裡原本是給宮裡織綢緞的衙門,現在被擴建成了一個龐大的怪獸。
門口車水馬龍,全是坐著轎子來的體麪人。
若是放在一年前,這些人見了太監都要吐吐沫。
可今天,他們一個個手裡捧著錦盒,裡麵裝著地契,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爭先恐後地往裡麵擠。
大堂裡,幾個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挎著刀維持秩序。
正中央坐著的,是魏忠賢的乾兒子,也是織造局的新任提督太監。
那個平日裡趾高氣揚的劉德茂,此刻正畢恭畢敬地彎著腰,雙手呈上厚厚的一摞地契。
“公公,這是草民家這三千畝薄田的契書。”
“草民久慕皇恩,願將這些地捐給皇莊,隻求……隻求能給皇上的織造大業儘一份綿薄之力。”
年輕太監抬了抬眼皮,冇急著接,而是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
“劉員外是吧?”
“咱家聽說,你和那錢謙益錢大人的關係,那是相當不錯啊?”
“錢大人可是說了,你們這幫讀書人,不言利,要有骨氣。”
“你這麼乾,就不怕錢大人罵你數典忘祖?”
劉德茂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公公明鑑!”
“那都是以前被豬油蒙了心!”
“草民現在想明白了,什麼骨氣不骨氣的,跟著皇上走纔有飯吃!”
“顧先生在報上都說了,咱們這是義商,是實業報國!”
“錢大人那是……那是老糊塗了!”
太監笑了。
笑得很,也很滿意。
他揮了揮手,旁邊的小太監收走了地契。
“行,既然你有這份孝心,咱家也不能寒了義士的心。”
他拿過一塊早就刻好的銅牌,上麵刻著“大明皇商”四個字,還有一個編號。
“這個你拿好。”
“憑這個牌子,你去上海市舶司,找鄭將軍的人,能領一張去日本的船票。”
“至於你的地……”
太監頓了頓。
“放心,皇上仁慈,不白要你的。”
“這織造局新開的第三分廠,給你一的紅利子。”
劉德茂雙手接過銅牌,激得手都在抖。
這哪是銅牌,這是免死金牌,是搖錢樹啊!
“謝主隆恩!謝公公大恩!”
他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這頭磕得,比祭祖的時候都要真誠。
不僅是劉德茂。
整個大堂裡,每時每刻都在上演著同樣的戲碼。
這就是大明版的“投獻”。
曾經,士紳們騙百姓把土地投獻給自己,為了逃避國家的稅。
現在,士紳們為了逃避國家的新稅,為了分潤海貿的暴利,主把土地投獻給了國家。
魏忠賢這這一手,冇刀子,用銀子,就把江南士紳集團的基,土地,給一點點掏空了。
……
同一時間。
常,錢府。
作為東林黨的領袖,錢謙益正在書房裡練字。
他在寫一副對聯:“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這個字寫得蒼勁有力,頗有大家風範。
即使現在被罷在家,他依然保持著文人的麵和傲氣。
在他看來,朝廷現在搞的這些銅臭勾當,終究是長久不了的。
隻要他們這些讀書人守住“道統”,守住“土地”,皇帝遲早還得回過頭來求他們。
“老爺!老爺!”
書房門突然被撞開。
錢家的總管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慘白如紙。
“慌什麼!”
錢謙益眉頭一皺,筆尖一抖,在那個“心”字上滴下了一個大墨點。
“何統!天塌下來了嗎?”
“天……天真要塌了!”
總管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帶著哭腔喊道。
“三爺……三爺把紫竹林那邊的一千畝祖產,全都賣了!”
“什麼?!”
錢謙益手裡的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三爺錢宗,那是他最疼的侄子,也是他當接班人培養的後輩。
“那個逆子!他敢賣祖產?”
“他賣給誰了?是賣給哪家大族了?趕拿銀子贖回來!”
在錢謙益想來,賣地頂多也就是賣給隔壁的王家李家,花點錢還能挽回。
總管抬起頭,眼神裡全是絕。
“不是賣給別人……是獻給織造局了!”
“三爺把地契給了那個提督太監,換回來了……換回來了一張什麼市舶司的場券。”
“三爺說……他說守著老爺您那些死道理,這輩子都發不了財。”
“他說他要去海上闖闖,還要做大明第一義商!”
“現在三爺人已經坐船去上海了,說是要去那個什麼西洋人的達維亞……”
錢謙益隻覺得眼前一黑,口像被大錘狠狠砸了一下。
他子晃了晃,一屁跌坐在太師椅上。
“義商……義商……”
他裡喃喃唸叨著這個顧炎武發明的新詞兒。
什麼義商!
這分明就是背叛!
是對聖人教誨的背叛,是對家族脈的背叛!
“這世道……這世道……”
錢謙益看著書桌上那個被墨汙了的“心”字,突然發出了一陣淒厲的笑聲。
“哈哈哈哈!”
“顧炎武!你好毒的筆!”
“朱由檢!你好狠的心!”
“你們這是要挖了我們讀書人的啊!”
他明白,這隻是個開始。
連他們錢家的子弟都頂不住,跑去“投獻”了,那其他的家族呢?
那千萬個把“利益”看得比“聖賢書”重要的中小地主呢?
一旦土地都流到了朝廷手裡,一旦大家都去追逐海上的銀子了。
他們這幫靠著土地、靠著宗族、靠著壟斷話語權來控製地方計程車大夫。
還能剩下什麼?
隻剩下一張除了罵人什麼都乾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