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司空絕從廂兵隊伍裡鑽了出來。
此人三十出頭,瘦得像根竹竿,皮膚黝黑,兩隻眼睛骨碌碌地轉,一看就是個精明的主。他原先是灌縣一帶跑江湖的風水先生,後來被抓了壯丁編進廂兵營。按葉無忌的說法,此人懂地脈,識礦藏,還會配火藥,是個難得的人才。
司空絕跑到黃蓉麵前,彎腰行了個禮,神情忐忑。他不知道這位幫主單獨叫他做什麼。
“你叫司空絕?”
“小人正是。”
“葉統轄跟我提過你。”黃蓉開門見山,“他說你能看風水,能辨礦脈。這話是真是假?”
司空絕搓了搓手,陪笑道:“看風水是小人的老本行。辨礦脈嘛,小人也略知一二。這灌縣一帶的山勢水脈,小人以前跑過不少趟。”
“那好。我交你一樁差事。”
黃蓉走到渠邊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卷粗絹地圖攤開。這是行軍路上繪製的灌縣周邊地形草圖,標註得不算精細,但山川走勢大致不差。
“你從明天起,帶三個人,沿著灌縣外圍五十裡的範圍勘查。我要你找兩樣東西:硝石和硫磺。不管是露天的礦苗還是地底的礦脈,隻要有蛛絲馬跡,全給我記下來。”
司空絕的眼睛亮了一下。硝石、硫磺,這兩樣東西湊在一起,用途不言自明。
“幫主,您這是要——”
“你彆管要做什麼。”黃蓉截斷他的話,“你隻管找。找到了,有你的前程。另外,勘查地質的同時,把灌縣城防的地形也給我測繪清楚。哪段城牆還能修,哪段必須推倒重建,城外哪裡適合挖壕溝設暗樁,全部標在圖上。”
司空絕嚥了口唾沫。這差事分量不輕。他在廂兵營裡混了大半年日子,整天挑糞運糧,糟踐得不成樣子。今日忽然被委以這等重任,一時有些恍惚。
“幫主放心,這活計正是小人的老本行。”司空絕拍了拍胸脯,語氣裡頭已經有了幾分正經。他指著地圖上城南的一片山丘,“幫主,小人以前在這一帶幫人看過墳地。那邊有幾處崖壁的石頭顏色發黃,帶一股臭味。小人當時冇在意,現在回想起來,興許就是硫磺礦的苗頭。”
“去查實。三天之內,我要一份詳細的勘察報告。”
司空絕領命去了。走出去幾步,他又回頭。
“幫主。”
“嗯?”
“小人冒昧問一句。這差事辦好了,小人還回廂兵營挑糞麼?”
黃蓉看了他一眼。
“辦好了,你便是火雷營的統領。”
司空絕的眼睛瞪圓了。他張了張嘴,半天才蹦出一句:“多謝幫主!”轉身走的時候,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忙碌了整整一個下午。
天擦黑的時候,主街勉強清出了一條能走馬車的通道。城西北那處舊官衙也收拾出了五間偏房,權充指揮所和糧倉。十七車糧食搬了十二車進去,剩下的五車蓋上帳篷布,圍了一圈木柵欄,派了二十個老卒輪流看守。
楊過跑了一天,累得夠嗆。他坐在官衙門口的台階上啃著乾餅子,一邊啃一邊跟身旁的老卒閒聊。
“這城當年得多熱鬨啊。你看那條主街,少說也有十丈寬。兩邊的鋪麵一間挨一間,地基都還在。我數了數,光主街兩側就有一百多個鋪麵的底子。”
老卒嚼著餅子,含含糊糊地說:“熱鬨有什麼用。蒙古人一來,全完了。”
楊過冇接話。他抬頭望瞭望天。暮色四合,灌縣城裡星星點點亮起了火光。這是十五年來,這座死城裡頭一回有了人煙。
入夜後,黃蓉在官衙正堂裡攤開地圖,藉著油燈的光,一筆一筆地標註今日勘察的結果。城牆哪段完好,哪段坍塌,水渠通了多少,糧倉存了多少,人員如何分配。事無钜細,全記在圖上。
她正寫著,門口值守的丐幫弟子跑進來。
“幫主,城門外來了一群人。”
黃蓉擱下筆。
“什麼人?”
“看著像是流民。十幾個人,老的老,小的小,衣裳破得跟叫花子一樣。他們在城門外頭蹲著,不敢進來。”
黃蓉站起身,披上大氅往城門走。
走到城門洞口,她看見了。
十幾個人擠在城門外的一棵枯樹下。有白髮蒼蒼的老婦,有抱著孩子的婦人,還有幾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半大孩子。他們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破衣裳,腳上裹著草繩,渾身臟得看不出本來麵目。
他們看見城裡的燈火,又看見城門口站著帶刀的兵丁,一個個縮在樹根底下,不敢靠前。一個婦人懷裡的孩子餓得直哭,婦人拚命捂著孩子的嘴,生怕驚動了城裡的人。
黃蓉走出城門。
那些流民看見一個披著白色大氅的女人走過來,嚇得往後縮了幾步。幾個老婦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你們從哪來的?”黃蓉蹲下身,語氣放得很柔。
一個年紀最大的老婦磕磕巴巴地回話:“從……從西邊逃過來的。村子讓羌人燒了。走了七八天,實在走不動了。看見這邊有火光,就……就過來看看。大人行行好,賞口吃的……”
黃蓉站起身,回頭對身後的丐幫弟子說了一句。
“去搬一口大鍋出來。再去糧倉取兩鬥米。”
弟子愣了一下:“幫主,咱們的糧食本就不——”
“去辦。”
弟子不敢多言,跑步去了。
黃蓉讓人在城門外空地上壘了三塊石頭,架起鐵鍋,生火燒水。兩鬥米倒進去,煮成了一鍋稀粥。
粥還冇熟透,那股米香便飄散開來。
那些流民的眼睛直了。幾個孩子忍不住往前爬了兩步,又被大人拽回去。
黃蓉親手盛了第一碗,端到那個抱孩子的婦人麵前。
“先喂孩子。慢慢吃,彆燙著。”
婦人接過碗,手抖得厲害,粥灑出來大半。她顧不上燙,先吹了吹,喂到孩子嘴邊。那孩子大口大口地吞嚥,嗆得直咳嗽。
其餘的流民這纔敢湊上來。一個個端著碗,蹲在地上,把臉埋進碗裡,連湯帶米吃得乾乾淨淨。
楊過不知什麼時候也過來了。他站在黃蓉身後,看著這些骨瘦如柴的流民,攥了攥拳頭,什麼話都冇說。
黃蓉轉頭對他說:“過兒,你去官衙那邊騰兩間偏房出來。今晚讓他們先住下。明天再登記造冊。”
楊過應了一聲,領著幾個老卒去安排了。
黃蓉站在城門外,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夜色。
今晚來了十幾個人。
訊息傳開之後,會來更多。
來的人裡頭,有真正活不下去的百姓,也必定會混進彆有用心之輩。李文德的探子,青城派的眼線,甚至蒙古人的細作,都可能藏在那些衣衫襤褸的流民當中。
但她不能因噎廢食。
葉無忌說得對。冇有人口,一切都是空談。
她回頭看了一眼灌縣殘破的城門洞。破牆上掛著一盞孤零零的燈籠,火光在風中晃來晃去。
這是起步。
從無到有,從死到生。
她黃蓉守了半輩子的襄陽,到頭來什麼都冇守住。這一回,她不守了。她要建。
粥鍋裡的火還在燒。米香順著夜風飄出去,飄進那片黑漆漆的曠野裡。
遠處,黑暗中,還有更多的眼睛在望著這點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