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之中,燭火搖曳,映得四壁淒清。
葉無忌緩步走到門邊,目光落在陸無雙身上。這跛足姑娘倚著門框,螓首低垂,幾縷亂髮遮住了臉龐,身形在風中顯得格外單薄。
“無雙。”葉無忌輕喚了一聲。
陸無雙並未抬頭,隻是鼻中低低哼了一聲,似是答應,又似是不屑。
葉無忌望著她頭頂秀髮,沉聲道:“我要出去一趟,去尋些傷藥。”
陸無雙霍地抬起頭來,眼中滿是驚愕之色,顫聲道:“你……你要出去?留我一人在此?”
葉無忌向著床榻努了努嘴,道:“她傷勢極重,若無靈藥,隻怕熬不過今晚。此地荒僻,我須得趕回鎮上,或是去更遠些的地方尋個郎中。”
陸無雙順著他目光瞧去,隻見李莫愁靜臥榻上,氣息奄奄。她目光陡然變得複雜無比,既有恐懼,又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快意,顫聲道:“你將這女魔頭……留給我?”
葉無忌點了點頭,神色肅然:“眼下也隻能留給你照看。”
陸無雙突然格格一笑,笑聲淒厲,在這荒夜中聽來甚是刺耳:“傻蛋,你便不怕我殺了她?”她伸手指著榻上那人,聲音尖銳,“這女魔頭如何待我,你豈有不知?陸家莊滿門老小儘數喪於她手!蒼天有眼,叫她今日像條死狗般躺在這裡,你竟敢將她留給我?”
葉無忌默然不語,任由她宣泄心中怨憤。待她罵聲稍歇,方纔緩緩道:“我知道。”
“你知道還……”
“因為她適才救了你一命。”
這一句話便如一道驚雷,當頭劈下。陸無雙身子一僵,張大了口,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原本蒼白的臉頰更是全無血色。
葉無忌歎了口氣,道:“彼時那這一鞭,本是抽向你的;那一掌,也是要打在我身上的。她若非為了救你我二人,以赤練仙子的武功,何至於落得這般田地?”
陸無雙嬌軀微顫,咬著下唇,幾乎要滲出血來。
葉無忌伸出手去,似欲拍撫她肩頭,手至半途卻又縮回,柔聲道:“無雙,你身負血海深仇,恨她入骨,乃是人之常情。但這江湖上行走,恩怨分明四字最是要緊。今日這條性命既是她給的,你若乘人之危殺了她,豈非成了忘恩負義之徒?那你陸家大小姐,與這女魔頭又有何異?”
“而且她今日冒死救你,你就不想知道原因嗎?”
陸無雙死死盯著他,過了良久,才從牙縫中擠出一句:“你這般迴護於她,是怕你的心上人死了吧?”
葉無忌也不動氣,坦然道:“是。我不願她死,便如我不願你死一般。”
陸無雙一怔,心中竟泛起一陣異樣的滋味,不知是酸是苦。
葉無忌不再多言,轉身推門而出,隻留下一句:“我去去就回,你緊閉門戶,若有外人,切勿出聲。”
隨著腳步聲漸行漸遠,破屋內重歸死寂。窗紙破敗,夜風灌入,發出嗚嗚咽咽之聲,宛如鬼哭。
陸無雙緩緩轉身,目光凝注在李莫愁臉上。這平日裡令人聞風喪膽的“赤練仙子”,此刻雙目緊閉,麵若金紙,哪裡還有半分威煞?
陸無雙一步一拐地挪到榻前,每一步都似踏在自己心尖之上。她瞧見李莫愁背上那處傷口,皮肉翻卷,血跡殷然,顯是傷得極重。
她手掌按向腰間,卻摸了個空。彎刀早被葉無忌收走了。
但這又有何妨?此刻隻需伸手扼住這女子的咽喉,稍一運勁,這糾纏她多年的噩夢便可煙消雲散。
陸無雙顫抖著伸出手去,觸及李莫愁頸間肌膚,隻覺溫軟滑膩,脈搏微弱卻在跳動。
父母慘死之狀、寄人籬下之辱、斷腿之痛……種種往事湧上心頭。殺!殺了她!
她眼中殺機大盛,五指漸漸收緊。
“呃……”昏迷中,李莫愁秀眉微蹙,喉間發出一聲痛楚的低吟。這聲音嬌弱無力,渾不似平日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倒像是個受了委屈的尋常女子。
陸無雙心中一震,手指僵硬。腦海中驀地閃過客棧那一幕——漫天銀針如雨,那道杏黃色的身影卻義無反顧地擋在了自己身前。
“為什麼……”陸無雙眼眶一紅,淚水奪眶而出,滴落在李莫愁蒼白的臉頰上,“你為什麼要救我……”
她猛地縮回手,踉蹌退開幾步,背靠牆壁,緩緩滑坐於地,雙手抱膝,將頭深深埋了進去。終究是下不了手。
……
葉無忌並未遠去。他屏息凝氣,身形隱於院外古樹之中。
他掌中扣著兩枚飛蝗石,掌心已是一片濕熱。
這原是一場豪賭,賭的便是陸無雙那丫頭心中尚存的一點善念。
倘若陸無雙當真動了殺機,他便得出手。
雖知此舉必將令陸無雙傷心欲絕,但要他眼睜睜看著李莫愁香消玉殞,卻是萬萬不能。
良久,屋內殺氣漸斂。待見到陸無雙頹然鬆手,蹲伏在地,葉無忌胸口那口濁氣方纔緩緩吐出,背靠樹乾,隻覺全身虛脫,竟似剛與絕頂高手拆了千百招一般。
這徒弟雖是刁蠻任性,嘴硬心軟,但那份俠義心腸,終究未曾泯滅。
葉無忌抹去額頭冷汗,不敢再行耽擱,提氣縱身,展開輕功向小鎮方向疾掠而去。
此時夜色如墨,鎮上店鋪早已打烊。葉無忌心下盤算:“尋常藥鋪此刻定然叫不開門,隻有行那非常手段了。”
正奔行間,忽聽得遠處馬蹄聲如雷,火光隱隱。葉無忌心頭一凜,身形一晃,已滑入路旁草叢之中。
片刻間,一隊元兵鐵騎舉著火把疾馳而過。藉著火光看去,隻見這些韃子兵皮帽彎刀,揹負強弓,神色肅殺,顯然是在搜捕要犯。
“尹克西這胡商動作好快。”葉無忌暗自心驚。鎮上既已佈滿眼線,此刻若去藥鋪買藥,無異於自投羅網。然李莫愁傷勢沉重,刻不容緩。
“事急從權,顧不得許多江湖規矩了。”葉無忌劍眉微蹙,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他依稀記得鎮口有家“回春堂”,看那宅院氣象,當是鎮上名醫的居所。當下施展“金雁功”,不多時便到了那宅院之外。他側耳傾聽,院內除了幾聲犬吠,彆無異動,當即腳尖在牆頭輕輕一點,無聲無息地飄落院中。
循著藥香,葉無忌摸至西廂房外。窗扉虛掩,透出一縷昏黃燈光。向內張望,隻見一山羊鬍老者正在燈下翻閱賬簿。
葉無忌不願傷人,探手入懷,摸出那塊碎銀,又拾起一枚小石子,指勁輕彈,“篤”的一聲,擊在窗欞之上。
老郎中大驚,舉燈探窗:“哪路好漢?”
話音未落,隻聽得風聲微動,那塊碎銀已平平飛入,穩穩嵌在紅木桌案之上,入木三分。
窗外傳來一人低沉嗓音:“江湖末進,借幾味藥救命。桌上銀兩足抵藥資。切勿聲張,否則下次飛進來的,便不是銀子了。”
老郎中見這手暗器功夫,知是遇上了武林高手,哪敢怠慢,戰戰兢兢地將金瘡藥、紗布、烈酒及幾包化瘀猛藥遞出窗外。
葉無忌接過藥包,道了聲“多謝”,身形一晃,已冇入茫茫夜色之中。
歸途之中,他又避過兩撥巡邏元兵,待回到那破敗小院時,月已中天。
院內死寂一片,葉無忌心頭猛地一跳:“不好!”
他搶步推門而入,隻見陸無雙縮在牆角,手持半截斷腿,滿臉驚惶。而榻上李莫愁依舊昏迷未醒。葉無忌那顆懸著的心這才落回肚裡。
“是我。”
聽得熟悉聲音,陸無雙手中木棍“哐當”落地,整個人癱軟下來,顫聲道:“你……怎地纔回來?”語帶哽咽,顯是怕到了極處。
葉無忌點燃殘燭,光暈散開,照見陸無雙淚痕未乾的臉龐。他心中一軟,柔聲道:“冇事了。”
陸無雙彆過頭去,不再言語。葉無忌走到榻前,以烈酒清洗李莫愁身上傷口,敷上金瘡藥。
他動作輕柔,神情專注,陸無雙在一旁冷眼瞧著,心中五味雜陳。
這女魔頭雖是殺人不眨眼,此刻卻有人這般悉心照料,而自己孤苦伶仃,竟是一無所有。
忽聽得李莫愁呻吟一聲:“水……”
葉無忌一怔,這荒宅之中哪裡有水?正自焦急,忽覺眼前一花,一隻缺了口的粗瓷碗遞到了麵前。
碗中盛著半碗清水,雖微顯渾濁,卻也是救命甘霖。
葉無忌愕然抬頭,隻見陸無雙板著臉,冷冷道:“院後有眼泉水,水雖不淨,卻也喝不死人。”
葉無忌接過瓷碗,看著這倔強少女彆扭的神情,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暖意,暗道:“這姑娘嘴上凶惡,心地終究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