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次日清晨,天光破曉。
少林寺的鐘聲一如往常,渾厚悠遠,滌盪著山林間的霧氣。
方丈禪房內,天鳴方丈一夜未眠,眼窩深陷,手中的念珠幾乎被他撚得包了漿。他想了一宿,腹中打了無數草稿,隻為想出一套既不觸怒阿合馬,又能保全少林清譽的說辭。
可他萬萬冇有想到,這樁天大的難事,竟自己煙消雲散了。
日上三竿,阿合馬帶著一眾護衛前來辭行。隻是他臉上再無昨日的倨傲與,反倒行色匆匆,眉宇間透著焦躁。
“方丈大師,叨擾一日,本官於心不安。”阿合馬拱了拱手,言辭客套,眼神卻不住地往山下瞟,“大汗那邊忽有急事相召,本官須得即刻啟程。日後若有機會,再上山來請教大師。”
說完,他竟不等天鳴方丈回話,便領著人朝山門大步走去。
一眾少林高僧站在大雄寶殿外,麵麵相覷,皆是不明所以。
“這……這是怎麼了?”戒律院首座無相禪師摸著自己的光頭,一臉費解,“昨日還咄咄逼人,非要咱們站隊,今日怎的跟躲瘟神一樣跑了?”
天鳴方丈也是一頭霧水,口中宣了一聲佛號,心中卻猜不透這蒙古高官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還是無色禪師眼尖,他撚著鬍鬚,沉吟道:“方丈師兄,諸位師弟,你們可曾留意到,那阿合馬的隨行隊伍裡,少了兩個人。”
眾人一怔,細細回想。
“不錯!”無相一拍大腿,“那個渾身珠光寶氣的波斯胖子,還有那個黑得跟鍋底似的矮子,都不見了!”
無色禪師點了點頭,:“那二人皆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卻突然不知所蹤。阿合馬名為大汗使者,實則處處仰仗這等江湖高手。如今左膀右臂儘失,他心中豈能不慌?貧僧猜想,定是他們蒙古人內部出了什麼變故,這才讓他無心再理會我少林之事。”
天鳴方丈聞言,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如此說來,倒是我少林之福。隻是不知,這江湖上又要掀起何等風浪了。”
……
山門處,李莫愁一襲杏黃道袍,俏立於一株古鬆之下。
她看著阿合馬焦急的背影,心中正是天人交戰。
按理說,她既受了蒙古人的供奉,便該隨行護衛。可一想到葉無忌還在寺中,她這腳步便如同灌了鉛,無論如何也邁不出去。
這小冤家,當真是見了又恨,不見又想!
怎如此惱人!
正自心亂如麻,眼角餘光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葉無忌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的迴廊下,正含笑望著她。
四目相對,葉無忌並未說話,隻是嘴唇微動,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李莫愁冰雪聰明,瞬間便讀懂了他的口型——“山下等”。
刹那間,她心中彷徨儘數散去,隻餘下一絲甜意。
她衝著葉無忌微微頷首,隨即轉身,足尖一點,飄然跟上了阿合馬的隊伍。
看著那道倩影遠去,葉無忌嘴角的笑意更深。
這女魔頭,如今倒是越來越聽話了。
隨後,葉無忌也去向天鳴方丈辭行。
“道友這便要下山了?”天鳴方丈親自將他送到知客亭,臉上滿是感激之色,“此番若非道友,我少林不倒是大受損失。大恩不言謝,日後道友但有所需,少林上下,定不推辭。”
“方丈言重了。”葉無忌打了個稽首,“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本是我輩分內之事。況且,貧道也得了大師的饋贈,了卻一樁心願,該是貧道謝你纔是。”
無色禪師亦在一旁笑道:“葉道友俠肝義膽,又與我佛有緣,日後若是有暇,不妨常來寺中盤桓,與我等論經說法,也是一樁美事。”
唯獨達摩院無情禪師,站在一旁,黑著一張臉,一言不發。
葉無忌瞥了他一眼,心中好笑,故意對著他拱了拱手:“無情大師,前日比試,貧道僥倖勝了一招半式,大師不會還耿耿於懷吧?”
無情冷哼一聲:“勝就是勝,敗就是敗,貧僧還冇那般小氣。隻是要奉勸道友一句,江湖險惡,人心叵測。道友年紀輕輕,武功雖高,但行事還需多加謹慎,莫要仗著幾分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這話說得極重,已近乎是當麵訓斥了。
天鳴與無色皆是麵色一變。
葉無忌卻不以為意,反而哈哈一笑:“多謝大師金玉良言,貧道省得了。隻是貧道這人,天生勞碌命,最喜往那龍潭虎穴裡闖蕩。若是江湖風平浪靜,豈不無趣?”
“你!”無情氣得二佛出世。
葉無忌不再理他,衝著天鳴與無色再次一揖,朗聲道:“方丈,大師,就此彆過。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說罷,他轉身便走,身形幾個起落,已施展金雁功,沿著山道飄然而下,轉瞬間便消失在眾人視野之中。
無情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恨恨地一跺腳:“好個狂妄的小子!”
天鳴方丈卻是搖了搖頭,歎道:“師侄,你又何必與他置氣。此子龍行虎步,眼神清明,絕非奸邪之輩。隻是……鋒芒太露,日後在江湖上,怕是少不得要吃些苦頭了。”
……
嵩山山路,崎嶇難行。
但在葉無忌腳下,卻如履平地。
他心中暢快,此行不但得了神功秘籍,還取了黑玉斷續膏的藥方,當真是收穫滿滿。
“待治好了無雙那丫頭的腿,再尋個僻靜所在,將九陽神功與先天功融會貫通。到那時,便是郭靖黃蓉親至,我亦有自保之力!”
葉無忌心中盤算著,腳下更是加快了幾分。
不多時,山腳下的悅來客棧已遙遙在望。
客棧門前,幌子懶洋洋地飄著,葉無忌摸了摸有些乾癟的肚子,大步邁進店門,高聲喊道:“小二,切兩斤熟牛肉,再來一壺好茶!”
陸無雙就在客棧住著,葉無忌也不著急,打定主意先填飽肚子再做打算。
哪知他喊了兩聲,竟無人搭理。
大堂內靜悄悄的,氣氛頗有些古怪。
葉無忌眉頭微皺,目光掃過大堂,隻見角落裡拚著兩張方桌,三個奇形怪狀的客人正圍坐著大快朵頤,吃相頗為凶殘,彷彿餓死鬼投胎一般。
掌櫃的和幾個夥計縮在櫃檯後麵,大氣都不敢出,顯然是被這幾個惡客嚇壞了。
“店家,莫要磨蹭!快把最好的酒肉端上來!”
說話的是個一身珠光寶氣的胖子,正一邊剔牙一邊催促,滿臉的不耐煩:“趕緊吃完還得去山腳路口守著,莫要錯過了時辰,讓那姓葉的小子溜了!”
旁邊一個黑得跟鍋底似的矮瘦漢子,嘴裡塞滿了雞肉,含糊不清地罵道:“那個小子……狡猾滴很!我們要……守株待兔!”
而在兩人對麵,坐著一個披著破爛僧袍的光頭,正埋頭喝著一碗素麵,聽到那兩人的話,隻是發出一聲陰惻惻的冷哼。
葉無忌原本邁進門檻的一隻腳,不由得微微一頓。
這聲音,這身形……
太熟了。
他忍不住啞然失笑,這世間的事,當真是無巧不成書。
許是聽到了門口的動靜,那正剔牙的胖子下意識地扭過頭來,罵罵咧咧道:“哪個不長眼的……”
話音未落,他那雙小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裡的半截牙簽“啪”地掉在了桌上。
與此同時,那黑瘦漢子手裡的雞腿也僵在了半空,兩隻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就連那個埋頭吃麪的僧人,也猛地抬起頭,露出一張滿是疤痕、猙獰可怖的臉,死死盯著門口的葉無忌,眼中滿是錯愕。
大堂內,落針可聞。
尹克西做夢也冇想到,他們這剛商量好要去山腳路口設伏,這正主兒竟然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這也太……太給麵子了吧?
葉無忌看著這三個目瞪口呆的“老熟人”,悠悠道:“尹克西,尼摩星,還有這位……大師。看來三位胃口不錯,這早飯吃得挺香啊?”
他雙手抱胸,並未進入客棧,隻是倚在門框上,笑道:“怎麼?聽說你們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