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之上,焦土遍地。
葉無忌背靠土坡,氣息悠長,眼神卻有些飄忽。
方纔與那天龍寺高僧本參的一戰,當真是死裡求生。
他至今心有餘悸,那老僧一指點出,劍氣無形無質,卻似一道奔雷,若非其最後關頭心生旁騖,急於救人,自己怕是已見了閻王。
李莫愁盤膝坐在他對麵,一雙素手正緩緩整理那件破爛不堪的杏黃道袍。縱有葉無忌的外衫遮擋,內裡春光依舊若隱若現,平添幾分狼狽的豔色。
她不時抬起眸子,飛快瞥一眼葉無忌,那眼神卻複雜得緊,七分是羞惱,三分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倚賴。
“你看我作甚?”
葉無忌陡然睜眼,目光恰與她投來的視線撞個正著。
李莫愁心頭一跳,如同被窺破了心事,慌忙將螓首轉開,口中冷哼道:“看你這小賊幾時斷氣。”
“那恐怕要教仙子失望了。”葉無忌咧嘴一笑:“不過,此番確是僥天之倖。那老禿驢若是再多支撐一息,你我二人,今日都得把性命交代在此處。”
提及本參,李莫愁秀眉一蹙,眼中殺機凜冽:“天龍寺的和尚確有幾分邪門道行。他那一指無形劍氣,鋒銳絕倫,我的護體真氣在他麵前,竟真如紙糊的一般。”
葉無忌點了點頭,眼中卻驀地閃過一抹熾熱:“那是自然。《六脈神劍》,大理段氏壓箱底的鎮族絕學,百年來號稱天下第一劍法,豈是浪得虛名?”
李莫愁蛾眉一挑,語帶譏嘲:“天下第一?你這小賊,也忒抬舉那群和尚了。大理偏安一隅,那老僧苦修一甲子,亦不過練成一脈劍氣,也不曾見他當真天下無敵。”
葉無忌搖了搖手指“此言差矣。你這是隻見其一,未見其二。本參那老禿驢不成氣候,非是劍法不濟,實乃他資質魯鈍,內力不濟之過。”
他頓了頓,似在回味某種看過的場景,聲音也變得悠遠起來:“倘若此劍法練至大成,少商、商陽、中衝、關衝、少衝、少澤六脈齊出,無形劍氣縱橫交錯,織成天羅地網,那便是……”
他想起前世書中所述,那呆頭呆腦的段譽,一旦發起瘋來,六脈神劍使出,便如天神持雷,指東打東,點西擊西。強如“南慕容”,在這門劍法麵前,也隻有抱頭鼠竄的份兒,連還手之力也無,最後竟被逼得要橫劍自刎。
“……便是神仙難躲,鬼神辟易。”
李莫愁撇了撇嘴,顯然不信:“說得這般玄乎,我卻不信。當今天下,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絕高人威震武林。北丐洪七公一雙‘降龍十八掌’,剛猛無儔,號稱外家功夫的頂峰,難道還不及你口中這勞什子神劍?”
葉無忌聞言,竟是笑了:“降龍十八掌固然是當世一等一的掌法,可若與那《六脈神劍》相比,確然……要遜色一籌。”
“信口雌黃!”李莫愁冷斥道,“洪七公憑一雙肉掌,與西毒歐陽鋒、東邪黃藥師分庭抗禮數十年,威名赫赫。你這小賊,乳臭未乾,敢在此妄議五絕武功的高下?”
葉無忌也不動怒,反而好整以暇地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雙手枕在腦後,悠然道:“咱們不妨拆解一番。你且說,昔年華山論劍的‘南帝’段皇爺,也就是如今的一燈大師,他的成名絕技為何?”
李莫愁不假思索:“自是‘一陽指’。”
“不錯。”葉無忌頷首,“‘一陽指’乃大理段氏家傳,品級之高,妙用無窮。當年段皇爺憑此絕技,在華山之巔與洪七公的‘降龍十八掌’鬥得難解難分,可說是平分秋色。這一點,江湖上人所共知,你總該認同?”
李莫愁默然半晌,終是點了點頭。這確是武林公認的舊事。
“好。”葉無忌嘴角的笑意愈發濃了,“既然能與‘降龍十八掌’打個平手的‘一陽指’,你可知,它在天龍寺的武學體係之中,居於何等地位?”
李莫愁一怔:“什麼地位?”
葉無忌緩緩吐出兩個字:“根基。”
他凝視著李莫愁瞬間錯愕的俏臉,繼續說道:“僅僅是修習《六脈神劍》的根基!欲練神劍,必先將‘一陽指’修煉到四品以上境界,使內力積蓄精純深厚,方能窺其門徑。換言之,‘一陽指’不過是叩開《六脈神劍》大門的一塊敲門磚罷了。”
“你想想看,連一塊能與‘降龍十八掌’分庭抗禮的‘敲門磚’,都隻是入門的玩意兒。那麼,淩駕於其上的《六脈神劍》,神威該當何等驚天動地?”葉無忌眼中精光閃爍,“這其中高下之彆,還需我多言麼?”
李莫愁徹底呆住了。
她從未從這等角度去思量過武學高低。
江湖中人,多是看名頭、論戰績。
五絕齊名,便下意識認為五人武功在伯仲之間。可若依葉無忌這般抽絲剝繭地推演下去……
一陽指,約等於降龍十八掌。
六脈神劍,遠勝於一陽指。
是以,六脈神劍,遠勝於降龍十八掌。
這般推論,竟是天衣無縫,讓她尋不到半點可以反駁的餘地。
她雖心高氣傲,卻非不辨事理之人。
方纔本參老僧,僅以一脈“少商劍”,便能隔著數丈之遙,憑空發出鋒銳無匹的劍氣,破去自己的護身真氣。
倘若六脈齊出,又是何等光景?
無形劍氣,收發由心,其疾如電,穿金裂石。這……這哪裡還是人間武學?分明是陸地神仙的手段!
葉無忌見她神色已然動搖,繼續說道:“不過,這神劍亦有一樁致命的缺陷,便是催動之時,耗費內力真氣如江河決堤。尋常高手,便能練成,使出三招五式,丹田便會油儘燈枯。即便是天龍寺曆代高僧,也需數人合力,布成劍陣,方能勉強湊齊六脈。”
說到此處,他嘴角勾起一抹狂傲弧度,緩緩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縷若有若無的氤氳白氣盤旋流轉,生生不息。
“但這一點,於我而言,恰恰不是難處。”他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氣魄,“我的《先天功》破而後立,真氣迴轉之速,遠勝常人,可謂源源不絕。郭靖不過得了《九陰真經》總綱之助,便能將極耗內力的‘降龍十八掌’當作尋常招數來使。而我,”
他眼中精光爆射,做了一個向前橫掃的架勢。
“若得了《六脈神劍》,配上我這口先天真氣,便如神兵得了無窮無儘的鋒銳。旁人放一劍,便要回氣半晌,而我……卻能將它使得如臂使指,取之不竭,用之不儘!指誰,誰便要死!這門功夫,簡直是為我量身打造!”
他深知,天龍年間,武學之昌盛,遠非如今可比。不論是大輪明王鳩摩智,還是惡貫滿盈段延慶,甚至就連看遍天下武學的神仙姐姐王語嫣,無一不將《六脈神劍》奉為天下第一。
此功在殺伐之道上,的確已臻化境。
他如今內力已轉為先天真氣,質地精純無比,唯獨缺少一門足以匹配的頂尖攻伐手段。
全真劍法雖妙,終究格局有限。
若能奪來《六脈神劍》……那便是人間的自走劍陣,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李莫愁看著他那副貪婪狂熱的模樣,心中冇來由地一陣悸動,旋即又化作一聲嗤笑:“瞧你那點出息,聽見一門厲害武功,便走不動道了。六脈神劍固然厲害,卻也未必便是天下無敵。我古墓派的《玉女心經》若是練到極致,雙劍合璧,又豈會怕了它?”
她話鋒一轉,眸中掠過一絲傲然:“何況,你傳我的那部《九陰真經》,博大精深,包羅萬有。其中的‘摧堅神爪’、‘大伏魔拳’,哪一樣不是震古爍今的絕學?若能將此經融會貫通,這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又何必非要去覬覦人家大理段氏的命根子,自尋煩惱?”
葉無忌聞言,卻是搖了搖頭,眼中狂熱斂去,化作一聲悠長的歎息:
“莫愁啊,你還是將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九陰真經》確是道家武學之總綱,黃裳前輩更是千古奇才。但正因它太過博大,欲求大成,非數十年水磨工夫不可……”
他負手而立,目光投向遠處,緩緩問道:“你可知,若要將一部《九陰真經》從頭到尾,練至融會貫通之境,須耗去多少光陰?”
不等李莫愁回答,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年。”
“這,還是天資卓絕,心無旁騖之輩。若是尋常武人,窮儘一生,怕也隻堪堪摸到門檻,連堂奧都窺不見。”
他話鋒陡然轉冷:“便說郭靖。他得了《九陰真經》多少年了?江湖上說他俠之大者,可與他對陣之時,你見他使出的,除了那幾招剛猛無儔的‘降龍十八掌’,便是仗著一身渾厚內力硬打硬抗。真經中所載的‘摧堅神爪’、‘白蟒鞭法’、‘大伏魔拳’,這許多精妙無方的殺伐手段,他又真正用出來過幾樣?”
葉無忌的言語如刀。
“說到底,他從真經中得益最多的,無非是那篇能讓他內力生生不息的總綱,以及那關乎保命的療傷篇章罷了。”
這番話說得李莫愁心頭一凜。她過去隻覺郭靖敦厚,武功高強,從未細思其武學路數,此刻被葉無忌一點,才發覺確是如此。
郭靖對敵,來來去去便是那十八掌,雖則威力驚人,卻似乎從未見過他施展九陰真經中奇詭百出的精妙招數。
“我與他不同。”
“我冇有三十年光陰去慢慢練!”
他猛一跺腳,勁風以他為中心,向四周席捲開來,吹得李莫愁衣袂獵獵作響。
“我要的,是立竿見影的殺伐之力!是出手便能定人生死的無上神威!”
“《六脈神劍》便正是為此而生!隻要經脈一通,內力足夠,它立刻就能化為指尖最鋒銳的利器。一道劍氣,便是一條人命!這世間,還有什麼武功比它更直接,更霸道?”
葉無忌轉過身,那眼神中的佔有慾幾乎要化為實質,“它在等我,等我讓它重現天日,威加海內!”
李莫愁被他這股睥睨天下的狂態所懾,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不得不承認,葉無忌的每一句話,都無可反駁。
九陰真經博大,更像是一套完整的百科全書,從內力到招式,到療傷,應有儘有。故此修煉起來卻也更加耗時。
六脈神劍專精,殺力無雙,隻要內力足夠,便能速成。
對於在這個亂世中求生存的人來說,確實不如六脈神劍來得實在。
良久,她才從葉無忌那股迫人的氣勢中掙脫出來,胸口一陣起伏,似是為了找回方纔失落的顏麵,她冷哼一聲。
“哼,坐井觀天。”
“你當《九陰真經》便是道家武學的極致了麼?那是你眼界太窄,見識太淺。”
“這世上,尚有一門奇功,論精微奧妙,論威力神通,絕不在《九陰真經》之下。甚至……甚至若能將其練到最高境界,返璞歸真,或許……”
說到此處,李莫愁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臉色微變,立刻閉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