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領了命,對尹誌平渾不在意地一拱手,袍袖一甩,轉身便走。
隻是那雙眸子,卻在轉身之際,閃過一絲狡黠。
楊過心中冷笑,那姓尹的牛鼻子壞到骨子裡,誰知他安了什麼心,焉能不派人跟在後頭窺探虛實?
他心下雪亮,行至後山那片熟悉的鬆林,他身形陡然一變,如狸貓竄入林深之處。
時而足尖在粗糙的樹乾上一點,借力斜飛,如大鳥般滑出十數丈遠;時而又猛地伏下身子,鑽進一叢半人高的刺槐,收斂全身氣息,凝神側耳聽風吹草動。
林間萬籟俱寂,隻聞鬆濤如怒,鳥雀驚飛。
這般兔起鶻落,兜兜轉轉,足足折騰了半個時辰,確定身後並無影子綴著,他這才拍了拍道袍上沾的草屑泥土,辨明瞭方位,朝著活死人墓悄然摸去。
活死人墓的入口隱於一叢荊棘之後,尋常人便是路過百次也無從發覺。楊過撥開棘刺,果見一扇石門嵌於山壁,與岩石渾然一體。
隻是,他不知開啟石門的機關。
他繞著墓門走了兩圈,伸手運勁一推,那石門便如生了根一般,紋絲不動。
“葉師兄!葉師兄!開門啊!”
他扯著嗓子喊了兩聲,可那石門之後,卻無半點聲響。
他心頭火起,抬起拳頭,運上內力,“砰砰砰”地猛砸起來。
“開門!再不開門,我便要拆了你這破門!”
拳頭砸得通紅,骨節生疼,裡麵仍是死寂一片。
楊過怒從心頭起,環目四顧,正待尋一塊巨石來撞門,忽聽“嘎吱”一聲輕響,那石門竟向內無聲無息地開了一道縫隙。
一道白影,自門縫後一閃而出。
楊過抬眼望去,刹那間,整個人都似被定住了。
門後俏立著一個女子。她身著一襲白衣,竟比崑崙絕頂的白雪更潔,不染半分人間煙火氣。
一張臉龐,恍如是九天仙人用無瑕美玉精雕細琢而成,秀眉入鬢,鳳眼生威,瓊鼻櫻唇,找不出絲毫瑕疵。
楊過並非未見過美人。
郭伯母黃蓉智計無雙,風華絕代;師妹郭芙也是嬌憨動人。
可眼前的女子,卻絕非凡俗。她的美,帶著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清冷,又似籠著一層薄薄冰霜,彷彿隨時會化作一道青煙,乘風歸去。
楊過先前見過她兩三麵,一次是在朦朧夜色下,一次是在天坑之底隔著老遠,皆是驚鴻一瞥,瞧不真切。
今日在這朗朗乾坤之下,如此近距離相見,他隻覺胸口似被什麼東西猛地一撞,連呼吸都停了。
小龍女本就對楊過冇什麼好感。
上次在天坑,便是這少年領著個瘋瘋癲癲的老頭子闖入,自己還被那老頭點了穴道,吃了暗虧。
此刻見他雙目圓睜,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眼神癡迷,讓她心中立時升起一股厭惡。
小龍女二話不說,纖纖玉掌一翻。
她身形未動,一股陰柔的掌風已然破空而出,直取楊過的麵門。
楊過隻覺一股寒意襲來,驀地一個激靈,回過神時,那淩厲的掌風已至麵門!
他心中雖驚,卻不慌亂。
暗忖這女子瞧著比自己也大不了幾歲,身子骨又這般單薄,能有多大本事?
當即腳下踏著全真教的“天罡北鬥”步法,微微一錯,便欲避開這一掌,再順勢反拿對方手腕,叫她知曉厲害。
誰知,他身形方動,小龍女那看似輕飄飄的一掌,竟於半途陡然加速,勁力吞吐,角度變得奇詭無比,正好封死了他所有閃避的方位。
“啪!”
一聲脆響,清亮無比。
楊過隻覺左邊臉頰火辣辣地劇痛,一股大力撞來,整個人站立不穩,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他捂著臉,又驚又怒。
自己……自己竟被一個女子摑了耳光?
“你這女子,如何這般不講道理!”楊過怒喝一聲,少年人的血氣直衝頭頂,也動了真火。
他一招全真入門拳法中的“平地龍飛”,雙拳齊出,內力貫於雙臂,帶起虎虎風聲,分取小龍女胸腹要害。
這些時日,他自從見了葉無忌和義父過招之後,發奮圖強,武功大有精進。
可他這自以為得意的招式,在小龍女眼中,卻處處都是破綻。
小龍女與葉無忌朝夕相對,雙修玉女心經,那心經的要旨,便是全真武功的剋星。全真教每一招的破法,她早已練得滾瓜爛熟。
隻見她嬌軀隻是微微一側,輕巧讓過了楊過的淩厲拳風。
同時玉手輕揚,姿態寫意。
“啪!”
又是一聲分外清脆的響聲。
楊過的右臉,也結結實實捱了一下,兩邊臉頰頓時高低對稱,腫脹起來。
這兩下掌摑其實並未用上多少內力,可那股羞辱之意,卻讓楊過幾欲發狂。
他大吼一聲,狀若瘋虎,將一身所學儘數施展開來。
時而是“白虹貫日”的直拳,時而是“三花聚頂”的連環劈掛,拳腳並用,招招皆是搶攻,勢要找回場子。
小龍女卻始終如閒庭信步,身形在方寸之間輾轉騰挪,飄忽不定。
楊過的拳腳再快,勁力再猛,也休想沾到她半片衣角。
反是他每出一招,小龍女便能於電光石火間尋到他招式轉換間的空隙,不輕不重地在他臉上招呼一下。
“啪!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古墓之前竟如爆竹般不絕於耳。
古墓深處,甬道的一塊岩石之後,葉無忌看得眼皮狂跳。
他早就聽到了楊過的叫門聲,卻未急著出去。
此刻他心中五味雜陳,竟是說不出的古怪。
楊過與小龍女,本是天定的神仙眷侶。是自己這不速之客,橫插一杠,奪了這小子的機緣。
如今見二人甫一見麵便大打出手,他心裡竟生出一絲詭異的念頭:打,打得越凶越好。
最好讓龍兒把這小子打出心魔,日後見了她便如老鼠見了貓,繞道而走。
如此一來,自己這心裡,或可踏實幾分。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這片刻光景,外頭的戰況已然呈現出一邊倒的屠戮之勢。
楊過那張原本俊俏的臉龐,已然捱了不下十餘下,腫得活像個豬頭,眼角嘴角都見了血絲。
他連連後退,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麼。
“不打了……我認輸……嫂嫂莫打……”
小龍女哪裡聽得清他說的什麼,見他腳步踉蹌,兀自後退,隻當他又想變甚麼新招,身形一晃,欺身而上,又待動手。
葉無忌見狀,暗自歎了口氣。
罷了,終究是自己理虧在先。再打下去,真要鬨出人命了。
“龍兒,住手!”
他從岩石後閃身而出,口中高喝一聲,身形一晃,便已攔在了小龍女身前。
“怎麼回事?是何人在此喧嘩動手?”他故作驚訝,一臉正氣地問道。
小龍女收回玉掌,指著對麵那個鼻青臉腫的少年,聲音依舊清冷:“不識得。一個登徒子,一開門便用無禮的眼光盯著我看。”
葉無忌聞言,臉上頓時“怒氣勃發”。
他猛地一轉身,對著楊過厲聲喝道:“哪裡來的狂徒,敢在古墓門前撒野!看我不好好教訓你!”
他說著,便揚起手掌,作勢要打。
楊過嚇得魂飛魄散。
這是什麼道理!這女子打完,又來個男人打?
早知如此,打死他也不來這鬼地方了!
“葉……葉濕兄!是我!”
他捂著腫脹臉頰,聲音含糊不清。
葉無忌揚起的手掌停在半空,他眯起眼睛,湊近了仔細打量,臉上滿是“疑惑”。
“嗯?這豬頭……哦不,這張臉,瞧著是有些眼熟……”
他裝作冥思苦想,猛地一拍腦門,恍然大悟道:“哎呀!原來是楊過師弟!你……你這是怎地了?”
楊過欲哭無淚,指了指清冷依舊的小龍女,又指了指自己的臉,委屈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葉無忌一看便知分曉。
他二話不說,一把拉住楊過的胳膊,將他拖到小龍女麵前,臉色一沉,喝道:“混賬小子!還不見過你嫂嫂,行個大禮!”
葉無忌一本正經道,“上次你身中冰魄銀針之毒,便是你嫂嫂慈悲,賜下解藥,方纔救了你一命!你見了救命恩人,非但不知感恩,反倒行止無禮,你說,該不該打!”
楊過如遭雷擊。
原來當初是嫂嫂救了自己性命……
他不連忙對著小龍女深深一揖,口齒不清地道:“楊……楊過……拜見嫂嫂……”
小龍女聽他竟真是葉無忌的師弟,臉上也閃過一絲不自然。
想來是自己誤會他了。
可她天性不喜與生人來往,更不耐煩這些俗禮。
隻是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白玉瓷瓶,隨手拋給楊過,聲音清冷地道:“玉蜂漿,敷在臉上,兩三日便可消腫。”
說罷,她再不理會二人,轉身便飄然走進了石門。
楊過捧著玉瓶,兀自站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
葉無忌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從失神中拉了回來。
“行了,彆傻站著了。”
他打量著楊過這副淒慘的模樣,皺起了眉頭。
“你小子不在山上好好練功,跑到這裡來做什麼?莫非是教裡出了什麼變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