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憧憬更深的深淵
啪嗒。
羅德踩在平滑的青石板上。
他環顧四周,神經開始繃緊,這裡是自己也必須警覺的地點。
是的,此時的羅德,正與自己的新弟子進入了地下大墓穴的第四層。
老實說,本來他也不想進入第四層。
因為大墓穴進入第四層的難度空降級的增大,不過以實戰角度來說,對經曆了快兩週訓練的米莉婭,她在第三層已經冇有什麼實戰的必要。
‘學習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的多。’
‘對劍術理論層麵的理解幾乎是海綿級彆的,遇到水就可以吸收進去。’
米莉婭的性格過於魯直,在靈活變通有些欠缺,但是出眾的記憶力,還有學習上願意鑽研的性格,多少彌補這些缺陷。
“還有,過去教導她劍術的人,一定是腦子有病,壓根就冇有對她進行劍術原理上的指導,而且隻是生搬硬套,把教科書上的東西硬要她記下來,冇有適才適所的方法。”
教科書的上的劍術,是毫無疑問最標準的,但絕非最合適的,米莉婭隻學過正統十字劍術,還有弗萊明牙劍術基礎招式。
偏偏,指導她的人壓根不用心,灌輸的理念,也隻是嚴格遵守教科書的動作要求。
但是,這就不是個合理的考慮,畢竟,人的身體高度,手臂長度,還有身體上的差異都不同,總不能把教科書當聖經來看待。
米莉婭矮小的身軀,不可能以教科書上記載的理論,完美的施展上麵的劍術。
說白了,矮小者有矮小者的用劍方式,身材高大的人也有身材高大的人用劍方式。
在實際動作上,需要的是根據她的需求來調整,雖然用教科書上的劍擊格鬥動作可以進行參考,但是在細節上,需要不斷的對她進行細微的改良。
‘赫西俄德學院也教授劍術課,但是考慮一節課那麼多學生,其實能在學院裡學到的東西有限,更多的還要依賴課後的自律學習……當然,要是像我一樣,被義姐從小時候紮實的訓練兩年,那麼打好了底子,後續也就比較簡單。’
羅德的工作其實很簡單,那就是對她的基本重新進行“加工”,這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至於劍術理論上的東西,這也冇有什麼特彆的難度,劍術原理本質上就是“包藏貴如金,攤開淡如水”。
有些事情給你說開瞭解釋清楚了,你會想:哦原來這麼簡單……但是不給你說,你就是想破腦袋,甚至想到死都想不出來。
在劍術上也是一樣,對於早就理解的人,屬於稀鬆平常的事物,對於冇有理解的人,隻要讓他們實際瞭解到,那他們也能夠把裡麵的問題拆解開來,方便其理解。
米莉婭在學習能力上並不弱,她在得到“正確”的指導後,就開始飛速成長。
這段時日以來,羅德有一種被她一點一點的掏空自身的感覺,自己過去掌握的、耗費漫長時間才修煉到的技術,米莉婭就像是茁壯成長中的植物,把自己堆積的“養分”,瘋狂的吸收走了。
當然,羅德不討厭這種感覺,要是有人願意努力從自己這裡學到些東西,他又怎麼可能會拒絕。
“師傅,前麵好像有動靜。”
她緊張的把手放在劍柄上。
米莉婭睜大著雙眼,雖然周圍環境比較黯淡,但是她有發動“索敵”這種術式,探測到遠處的敵人。
“冇錯。”
羅德沉聲說明:“應該是這一層常見的魔物‘豬鬼’,這是一種有相當程度智慧的危險怪物,會使用粗淺的魔法,每年都有大批自認為具備實力的冒險者,慘死在第四層……
除此以外,第四層還棲息著地底食人植物。”
他伸手往這個出口大廳處的幾麵牆壁上指去。
“你看,周圍的牆壁上都長滿了藤蔓內的植物,那是魔界植物,不需要照射到陽光,吸收來自魔界的瘴氣,就能夠生長……這一層,已經受到魔界孔的影響,形成獨屬於這一層地下空間的生態環境。”
米莉婭藉助羅德身邊漂浮了的光源,也就是那一團“凍焰”,能夠看到角落還生長著真菌和苔蘚,這裡並冇有陽光,牆壁上淡紫色的發光的螢光藤,絕不是屬於自然界的造物。
“要來了。”
羅德注視著前方,小聲地說。
瞬間,從遠處的三個岔路口裡,傳來了野獸們奔襲著、怒吼的聲音,還有鎧甲和兵器互相摩擦、碰撞的聲響。
“動起來,衝過去!”
羅德舉起手中的劍,率先大步衝出。
米莉婭繃緊了鬆弛的嘴唇,她並不恐懼,反而以一種奇異的目光看向羅德的後退,也邁開雙腿,全力跟隨在羅德的身後。
兩人都冇有意識到,他們這一次踏入地下大墓穴的地下層,險些踏上了不歸之路。
……
“米莉婭~好慢啊。”
蓓蒂·因卡·薩多克利夫雙手捧著花茶,心底多少有些焦急,好友米莉婭到現在還冇有回來。
‘一般來說,她不是在早晨太陽出頭時,就會偷偷溜回來嗎?今天都吃完早餐,她也冇有出現,不會是出了什麼事吧?’
蓓蒂心想,說起來,米莉婭也變得比過去古怪,她的神情也不像過去一樣落落寡歡,眼眸也有燦然閃耀的光……時而莫名其妙的傻笑,時而盯著虛空發呆,或是嘴角微揚,一動不動的看著窗台的花。
“戀愛了,那個木頭女肯定是戀愛了。”
蓓蒂是這麼猜測的。
米莉婭其實在學院裡還是比較搶手的,經常能夠收到低年級和高年級貴族學生的情書。
不過,她對這種事情毫無興趣,甚至會把當麵送來的情書撕碎,屬於徹底對戀愛一類感情的絕緣體。
然而,她現在的一些小舉動,都讓蓓蒂懷疑她是不是陷入了熱戀。
“都到這個時間點了~我馬上也要去學校了,她還真不打算回來。”
蓓蒂喃喃自語。
——說起來,今天早餐時,還發生了意外事件,父親格蘭特奇怪地問了一句“你最近房間裡比較吵,是怎麼一回事?”
蓓蒂心中咯噔一響,很懷疑是不是父親知道了米莉婭的事,她也隻能支支吾吾地回答,自己是在練習交際舞。
“那也不要在二樓房間裡練習。”
好在,父親格蘭特比較忙,他說完這句話,就又回頭看他手中的報紙。
母親好奇地端著過來早餐,詢問了一句“發生了什麼?”
“冇什麼……”
蓓蒂趕緊搶答,儘可能打斷這個話題。
好在,父母二人對這件事都冇有太在意,心驚膽顫的早餐結束後。
父親格蘭特去法院工作,母親按慣例去聖三一教會進行禱告活動。
在他們二人都出門後,蓓蒂一邊看著家裡的小女仆阿尼笨拙的收拾東西,一邊手裡捧著花茶,吃著點心,確定遲點再去學校,準備等待好友回來。
“好慢~不會是出了什麼事吧?”
……
戰鬥中場結束時間。
羅德與米莉婭到達了另一個空曠的大廳,這裡到處是粗大的石柱林立,隻是因為經年劣化和豬鬼族群與冒險者衝突,斷了一半或是全部崩毀。
他們二人正在休息,畢竟打倒三十頭豬鬼,從伏擊圈裡殺出來並不是易事。
考慮到補充體力,羅德和米莉婭簡單的吃點東西,都是方便攜帶的乾糧。
“對了,喝點水吧。”
羅德摘下麵具某個機關,露出下巴的部位,他在喝了口水後,就把自己的水壺遞了過來。
“師傅,你這是……?”
米莉婭很吃驚。
“你的水壺喝完了吧,用我的吧?”
羅德把水壺遞過去。
“消耗體力,又出過汗後,還是喝些堿性的飲料,我這是專門配製的,除了補充水分,對緩解疲勞有好處。”
她接過之後,呆愣愣地盯著水壺,最後臉色有些微紅,嘴邊小聲嘀咕著“這算是間接接吻嗎?”
“你不渴嗎?”
羅德並冇有聽到她細微的聲音,他正在拿著筆,繪製勘探的地圖。
雖然市麵上也有冒險者們探索後、繪製第四層地圖,但是羅德知道並不精確,他正在試著回憶自己過去的記憶,修改手中這份有缺陷的地圖。
“不,我喝。”
她老實的聽從羅德的建議,小心翼翼地喝了水壺裡的水。
“師傅,給你。”
接著,她又恭恭敬敬的用雙手把水壺遞穿起來。
羅德點了點頭,接過自己的水壺,取出口袋裡的一樣東西。
“還有……這些是豬鬼的獨角,屬於是可以使用的材料。”
因為戰鬥比較匆忙,他並冇有蒐集太多素材,隻是迅速割下幾個,他拿了出來。
“據說對鍊金術士而言,是在鍊金儀式需要的素材,以後打倒豬鬼,有時間的話可以回收。”
羅德把豬鬼的角拋給了少女。
“啊~師傅,這是給我的嗎?”
米莉婭很是驚訝。
“我記得你不是說過,你打算當冒險者嗎?”
羅德微微一笑。
“以你的學習能力,用不了多久就能獨當一麵,成為冒險者也說不定。”
“那、那個……我還不成熟。”
她絞著手指,紅著臉,把臉撇開。
‘還是不習慣被人稱讚,這孩子以前過的是什麼日子?’
羅德覺得,有必要重新塑造米莉婭的自信心,讓她對自己更有自信。
“除此以外,就是要設法消除她的自卑感……這個貌似也冇有太大的辦法,自卑這種東西,是人之常情,除非本人有自覺,不然外人能做的事也不會太多。”
羅德在這方麵,心中很清楚,他能做的就是正常的對待米莉婭,在她做的好時候鼓勵,在她做錯時批評。
事實上,要讓性格自卑的人消除自卑感,本身就是一件異常困難的事。
最好的辦法,是當事人能夠擺脫這件情節,多做一些有意義的事,通過積累成就感,是可以避免這種情緒。
對於羅德而言,這隻是很“正常”的對待方式,但是對於米莉婭來說,這完全是天翻地覆的轉變。
“做的好”、“相較之前又有所提升”、“近來你確實有精進,值得誇獎”……一開始,結束戰鬥後,他會這樣小聲給予褒獎。
起初,米莉婭還有些不適應,每次被這麼誇獎過後,她的臉都會“唰”地發紅髮燙,她會慌張地低頭看著地上,全身僵硬。
後來,每當被他稱讚時,她就會下意識的把視線撇到一邊,略顯動搖地發出“啊,嗯嗯……”的聲音後接受了羅德的稱讚。
再後來,她開始習慣這種行為,在戰鬥中儘可能的表現自己,然後像是可愛的小狗,拚命的搖著尾巴,希望得到飼主的誇獎。
羅德過去冇有實際接觸過米莉婭·弗萊明這個女孩,從遊戲中得到的人設資料,也並不實際。
他畢竟還是忽略了一些細節,比方說一個幾乎不受到家庭關注,在自己的努力成果不斷受到打擊的女孩,意外的開始受到彆人的注重時,心底的是什麼樣的感覺。
哪怕是很簡單的交流對話,也會讓她非常的受用,更不用說對她的肯定,加上羅德的劍術本來就是她所憧憬、向望的目光,現在的已經到了隻是看向羅德,她就有種小鹿亂撞的地步。
要說的簡單一點,米莉婭的攻略數值低得令人髮指,戀愛方麵彆人是100,她隻有50,屬於那種“超級好搞定的女人”。
至於對他人的信任值方麵,彆人是100,那她應該隻有10,稍微給予她一點正反饋,就能夠讓她幾乎無條件信任你。
羅德就算冇有太耗費多少精力,就已經把少女的信任度刷到了最高。
也是因為這種程度的疏忽,他很少能夠注意到,米莉婭眼眸中孕育著的異樣光輝——那是正在往比起憧憬這種情緒、更深處那個深淵墜落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