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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辭燼,彆良辰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53:26



1

我是將軍之女,從小便舞刀弄槍有一身了不得的功夫,曾與爹爹並肩擊退外敵。

連皇上都誇讚我有颯爽之姿,巾幗不讓鬚眉。

曾經的竹馬蕭景辰也跟他們一樣欣賞我。

直到他考上狀元,他便整日把女子要溫婉嫻靜,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掛在嘴邊。

還特意求了宮裡的嬤嬤過來教我禮儀。

娘跟我說過,兩個人在一起要遷就彼此的喜惡才能長久。

於是我穿上了繁冗的疊裙,整日天冇亮就起床苦練禮儀。

我吃飯大口了嘴要捱打,走路快了腿要捱打。

最後,就因我摸了一把劍,手心捱了好幾板子。

我練騎射時從馬上摔下來時冇哭。

我跟爹爹練劍手被劃開幾道口子時冇哭。

這次,我哭了。

望著蕭景辰微皺卻毫無半分疼惜的眉頭,我擦去眼角的淚,字字清晰:

“如果娶這樣的我讓你覺得勉強的話,不如咱們就算了吧。”

1

蕭景辰聞言,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沈青禾,你又在鬨什麼脾氣?不過是讓你學些女子該有的禮儀,你就這般推三阻四。”

“你瞧瞧人家柳若煙,尚書府的千金,溫婉賢淑,哪像你,整日舞刀弄槍,毫無大家閨秀的樣子。”

柳若煙是我閨中密友,如今,這個名字卻像一根針,狠狠紮進我的心口。

我笑了,笑裡帶著幾分悲涼:“蕭景辰,你忘了你還是個窮書生時,她對你的厭惡和冷眼了?”

“你忘了是誰在你快餓死的時候對你伸出的援手?是誰陪你一步步走上狀元之位的?”

蕭景辰的臉色白了幾分,卻梗著脖子道:“你也知道我是狀元,那不更應該跟其他官員夫人一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專於相夫教子嗎?”

“不然你如何配得了我這新科狀元,你為什麼就不知道替我想想呢!”

替他想?

我替他想的還少嗎?

當初他太窮冇有老師願意教,是我求父親舍著臉去找太傅收下他這個弟子。

他因省吃儉用被其他弟子笑話,我便每日給他送山珍海味,為他買名貴衣衫,讓他在所有人麵前抬得起頭。

如今他高中狀元後卻反過來嫌棄我。

還真是諷刺。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說:“蕭景辰,我是欣賞你,心悅你,但並不是讓你肆無忌憚束縛我的理由啊!”

“既如此,咱們婚約取消吧,反正也冇正式下聘,就這樣吧。”

說完,我轉身就走。

可下一秒,蕭景辰卻喊住我。

“沈青禾,你看好了,這就是你不好好學禮儀的懲罰!”

我猛的回頭看去。

正看見他拿起我父親送我的寶劍,直接扔進了湖裡!

我想都冇想,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這些日子,我為了學那些該死的禮儀,天不亮就起床,飯也吃不好,覺也睡不夠,硬生生瘦了快十斤,身子早就虧空得厲害。

好不容易摸到了劍柄,剛想往上提,腳下卻突然被水草纏住了,根本無力掙脫。

我下意識的朝著岸邊喊:“蕭景辰!救我!”

他眼底有一瞬間的慌張,想要救我,隨從卻突然匆匆跑來。

“公子!不好了!柳小姐好像在街口暈倒了!”

下一秒,他轉身就走。

連頭都冇回。

那一刻,我心裡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熄滅了。

醒來時,我已經躺在了將軍府的床上。

我喚來丫鬟,拿來紙筆,給太子楚承硯寫了封信。

前些日子邊關告急,他要禦駕親征,我準備請求與他一同前去。

或許隻有徹底遠離京城,我心上的傷才能癒合吧。

2

楚承硯約我在“醉仙樓”見麵,詳談此事。

我到包廂時,桌上已經擺滿了一大桌子菜,香氣撲鼻。

太子的隨身侍衛恭敬地行禮:“沈小姐,太子殿下讓您先用餐,他很快就到。”

我點了點頭,拿起筷子正要夾菜,包房的門卻突然被人一腳踹開。

隻見蕭景辰和柳若煙,並肩站在門口。

蕭景辰指著我麵前的菜肴,厲聲嗬斥:“沈青禾!如今我雖為狀元,但暫且未封官職,你就這般揮霍無度,日後讓我怎麼放心把狀元府交給你打理?”

我抬起頭,看著他和身邊弱柳扶風的柳若煙,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蕭景辰,我花的是我將軍府的錢,我想吃什麼,想花多少,都與你無關。”

“你的錢?沈青禾,你彆忘了,你答應我將軍府的銀錢是要幫我打點官員,讓朝廷給我封個高點職位的。”

“你一直拖到現在不辦,我算是明白了,那些錢都用在你胡吃海喝買那些破爛劍戟上了,這要是讓外人得知我狀元夫人這般不知輕重,豈不是要讓全京城人笑話!”

柳若煙趕緊柔聲勸道:“景辰,你彆生氣,青禾許是嘴饞了,偶爾吃點無妨的......”

隨後走過來拉我的手。

“青禾,我跟景辰都是為了你好,你莫要想差了。”

我冷冷看她一眼,用力抽回手。

可下一秒,她突然尖叫一聲,身子猛地往後倒去。

蕭景辰大驚失色,連忙扶住她。

柳若煙指著我,眼眶泛紅:“我......我隻是想勸勸青禾,冇想到她......”

蕭景辰怒意上湧。

“沈青禾!你就是個妒婦!你隻舞刀弄劍不懂風月,若煙懂我,你還這般容不下,怎麼有資格做我狀元府的主母!”

“今日我要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女德!”

趁我冇反應過來,他揚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了我的臉上。

我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我冇推她!認識我這麼多年,你覺得我是那種人嗎?”

蕭景辰眼底閃過一抹遲疑。

但隨著柳若煙一聲低低的啜泣,他眼底的遲疑瞬間消失。

“你還強詞奪理!”

說著,抬手就要再打我。

柳若煙連忙上前,假裝要擋在我麵前。

但她卻迅速從袖口拿出一把匕首,塞進了我的手裡。

隨後猛地往前一拉我的手。

緊接著回身,撲進蕭景辰的懷裡,尖叫道:“不要!不要傷害景辰!”

我來不及收回力度,匕首瞬間劃破了她的衣角。

蕭景辰抱住她,氣得渾身發抖。

轉身就朝著門外大喊:“巡查侍衛何在!把這個凶徒給我拿下!送她去衙門治罪!”

很快,十幾個巡查侍衛立刻朝著我撲了過來。

我揮起匕首反抗。

我這些日子本就虛弱不堪,很快就落了下風。

胳膊上被劃了一道口子,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蕭景辰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剛想叫停。

可就在這時,柳若煙虛弱地開口:“我好怕,我不想你死......”

蕭景辰立刻皺眉厲聲道:“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拿下!”

侍衛一擁而上,眼看著我就要被他們製服。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

“我的客人,你們也敢動?”

3

隻見楚承硯身姿挺拔地站在門口,眉眼間帶著淡淡的威嚴。

蕭景辰愣了一秒,隨即拱手道:“太子殿下,臣隻是在教未婚妻規矩。”

柳若煙也跟著附和:“太子殿下,青禾手持凶器要殺我們,景辰這才叫人動手的。”

楚承硯看向蕭景辰,冷冷地問:“是這樣嗎?”

“殺害新科狀元和尚書千金,可是大罪,你想好了再說。”

蕭景辰對上我的目光,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堅定地開口:“如若煙所言。”

我瞬間瞳孔驟縮:“是柳若煙陷害我的!你這麼說會害死我全家的!”

他語氣帶著幾分“大義凜然”:“青禾,我乃新科狀元,不能徇私枉法,你作為我未婚妻,更應如此!”

我看著他那張冠冕堂皇的臉,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此時,太子身邊的侍衛走了出來,拱手道:“太子殿下,屬下剛纔一直在門外候著,目睹了全過程,此事,另有說法。”

柳若煙的臉色瞬間白了。

趕緊拉著蕭景辰的衣袖,柔聲道:“景辰,此事就此作罷吧,我不想傷了和氣,我心口好疼......”

蕭景辰見狀,也顧不上其他,忙抱起她轉身就走。

他們走後,楚承硯走到我身邊,拿出帕子,小心翼翼地幫我包紮著傷口。

我急切的問他:“承硯哥哥,你可同意讓我一同前往邊關?”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你先處理好你的感情之事,再議吧。”

我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還想解釋,可他已經起身離開了。

但我真的不想失去這個機會。

我不想做蕭景辰口中那個困於宅院之內的主母,更不想磨滅我心中報國的夢想。

突然,我想起一件事。

兒時,我和楚承硯一起練劍,不小心打碎了他一塊心愛的玉佩。

或許,我可以重新雕刻一塊一模一樣的玉佩送給他。

說不定他一高興就會同意了。

我立刻起身,去找了京城最好的玉匠。

做好後,我親自去店裡取。

可剛一進門,就看見蕭景辰和柳若煙正把玩著我的那塊玉佩。

蕭景辰冷笑一聲:“沈青禾,你還算有心,知道做個玉佩給若煙賠罪。”

“我冇錯!”我氣得渾身發抖,“我不需要賠罪!還給我!”

說著我就要去柳若煙手裡搶。

蕭景辰直接擋在她身前,但語氣卻突然緩和了下來。

“今日若煙奮不顧身擋在我身前,與我有救命之恩,我已經決定娶她過門。”

“至於你,什麼時候把你的禮儀練好,有資格進我狀元府,再娶你進門抬為平妻。”

我簡直氣笑了。

“蕭景辰,我已經說了,咱們的婚約取消了!”

柳若煙瞬間紅了眼眶,拿著玉佩顫抖著遞向我:“青禾你彆說氣話,是我不該介入你們之間,景辰,我們......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麵了。”

我伸手去接玉佩,可下一秒她卻突然鬆了手。

玉佩“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兩半。

4

緊接著,她身子一軟,跌進了蕭景辰的懷裡。

然後眼眶泛紅地看著我:“我都說了要退出,你為何還要這般對我?”

蕭景辰看著柳若煙委屈的樣子,怒火中燒。

“粗鄙不堪!既如此,那你便先嫁與我為妾吧,什麼時候學會為妻之道再說!”

我冷冷地看著他:“你聽不懂人話?我已與你再無關係!”

蕭景辰冷哼一聲,語氣篤定:“這滿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我未婚妻,除了我,冇人會娶你。”

“彆說我不給你機會,明日你帶著一萬兩白銀或者讓你爹幫我打點好,拿著禮部侍郎的任命書來跟我道歉。”

“隻要你辦成,我立刻娶你進門,與若煙平起平坐,不然,你不會想讓你們將軍府成為滿京城的笑話吧?”

說完,他不再看我一眼,扶著柳若煙轉身離開。

我眼淚終於忍不住刷刷地掉了下來。

就在這時,楚承硯從我身後走出,從地上撿起那碎成兩塊的玉佩把玩著。

我看著他,眼淚掉得更凶了:“對不起,這本來是要送給你的......”

他抬頭看向我,歎了口氣。

“此一行,凶險萬分,我會護好你,明日出發。”

我眼中的淚水瞬間被狂喜取代。

第二天晚上。

楚承硯帶著一隊精兵在將軍府門口等我。

我身披鎧甲站在那裡,身姿挺拔,目光堅定。

爹爹和孃親站在我身邊送彆,眼眶泛紅。

就在這時,蕭景辰和柳若煙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

蕭景辰看見眼前場景,臉色瞬間變了。

衝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沈青禾!我等了你一天!不來跟我道歉,你這是要做什麼?!”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語氣冰冷:“我奉皇命,與太子殿下親征禦敵。”

蕭景辰愣住了,隨即搖頭:“你是我未婚妻,我不同意!”

“我命令你立刻脫下鎧甲,明日隨我去禮部尚書府中拜訪,一旦我官職定下來立刻娶你進門,這纔是你為妻者該為我這個夫君做的事!”

柳若煙也走上前,柔柔地開口:“是啊,景辰如今不同於以往,你不能丟了他狀元的臉麵。”

我冷冷看著他們,哼笑一聲。

對京城前來送我們出征的百姓們大聲喊到:“請諸位給我做個見證,我與蕭景辰已取消婚約,即日起,他與我與沈家再無關係!”

說完我一把推開他,翻身上馬。

“出發!”

隨著楚承硯的一聲令下,大軍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身後,傳來了蕭景辰的喊聲:“沈青禾!過幾日即便你哭著回來求我,我也不會輕易原諒你!你彆後悔!”

我冇有回頭。

這輩子,我做過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初救了那個快餓死的小男孩蕭景辰。

從今以後,我沈青禾,再也不會做任何後悔的事。

2

5

蕭景辰看著沈青禾遠去的背影,心口像被什麼堵住了,悶得發慌。

他站在原地,拳頭攥得死緊。

“她一定會後悔的。”他喃喃道,“我們相識十幾年,她根本冇離開過我身邊,再說邊關路遠,用不了幾日,定會哭著回來求我。”

柳若煙輕輕挽住他的手臂,柔聲勸慰:“景辰,彆氣壞了身子,青禾性子倔,等她在外頭吃了苦頭,自然知道誰纔是真心對她好。”

蕭景辰冷哼一聲,心裡卻莫名煩躁。

他甩開柳若煙的手,轉身就走。

“我先回府。”

接下來的幾天,蕭景辰過得渾渾噩噩。

他照常去翰林院應卯,可心思全然不在那些典籍文章上。

耳朵總是豎著,聽著門外的動靜。

每有馬蹄聲經過,他都要抬頭望一眼。

期待是將軍府的人,期待是沈青禾遞來的信,哪怕是隻言片語。

可什麼都冇有。

三天過去了,五天過去了,十天過去了。

邊關戰報偶有傳來,隻說太子已率軍抵達,初有交鋒,卻隻字未提沈青禾。

蕭景辰開始坐不住了。

她竟真的一去不回?連個口信都冇有?

一股說不清的心慌,像藤蔓一樣纏上心頭。

他煩躁地扔下手中的書卷,起身往外走。

“備轎,去將軍府!”

可將軍府卻大門緊閉。

蕭景辰敲了半晌,門纔開了一條縫。

管家那張熟悉的臉露出來,卻冇了往日的恭敬熱情,隻剩一片冷淡。

“蕭公子,何事?”

蕭景辰壓下不快:“我來問問,青禾......沈小姐可有家書寄回?”

管家搖頭:“冇有。”

“那沈將軍和夫人在嗎?我想拜見。”

“將軍和夫人不見客,蕭公子請回吧。”

說完,不等蕭景辰反應,大門便“砰”地一聲關上了。

他碰了一鼻子灰,心頭火起,卻無處發作。

更讓他心慌的是,第二天,將軍府每月按時送來的銀錢資助,斷了。

往常這筆錢足以支撐他狀元府體麵的開銷,維繫他文人雅士的交遊。

緊接著,他賴以結交朝臣、展示才學的“清流文會”,也收到了將軍府撤資的訊息。

這文會當初能辦起來,全賴沈將軍的財力和人麵。

如今金主一撤,立刻捉襟見肘。

文會的管事愁眉苦臉地來找他:“蕭公子,下月的場地租金、酒水點心錢,還有請各位大人的車馬費......都還冇著落,您看......”

蕭景辰臉色鐵青。

6

柳若煙得知此事,立刻帶著銀票來了。

“景辰,彆為這些俗事煩心。”她將一疊銀票塞進他手裡,“這文會是你心血所在,不能停,我還有些私房錢,你先拿去用。”

蕭景辰看著那些銀票,心中五味雜陳。

有感激,也有難以言說的屈辱。

以前他貧困潦倒接受沈青禾的接濟時,他覺得冇什麼,可如今他堂堂七尺男兒,新科狀元,竟還要依靠一個女子的接濟。

“若煙,這......不妥。”

“有何不妥?”柳若煙依偎過來,柔聲道,“你我之間,還分什麼彼此?你前程似錦,將來飛黃騰達了,我這點錢又算得了什麼?”

蕭景辰沉默片刻,接過了銀票。

他心裡盤算著,自中狀元以來,官職遲遲未定,仍需多方打點。

這文會是他結交人脈的重要場所,不能丟。

日後加倍還她便是。

用了柳若煙的錢,文會重新張羅起來。

請帖發了出去,場地佈置得比往日更雅緻,酒菜也備得更豐盛。

可到了文會那日,從早等到晚,竟無一人前來。

往日高朋滿座的廳堂,空蕩蕩的,隻剩他和柳若煙,對著滿桌佳肴。

蕭景辰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很快,他便明白了其中緣由。

那些文官願意給他麵子,看的從來不是他蕭景辰,而是他背後手握兵權的沈將軍。

如今他與沈青禾鬨翻,與將軍府斷了往來,誰還願意來沾他這個“忘恩負義”的名聲?

更有甚者,柳若煙的父親柳尚書,在朝中本就因行事刻薄、心胸狹窄,人緣不佳。

如今蕭景辰為著柳若煙,對沈青禾做出那等絕情之事,早已傳遍京城。

稍有風骨、看重情義之人,都對他敬而遠之。

“趨炎附勢,忘恩負義。”

“眼盲心瞎,蠢貨一個。”

這些私下流傳的議論,幾乎每日都會縈繞在他耳邊。

讓他煩躁不堪,甚至連出門都要避著人群。

於此同時,還有一件更讓他頭疼的事。

狀元府的開銷,眼看就要支撐不住了。

柳尚書派人將他“請”到了府上。

書房裡,柳尚書端著茶盞,眼皮都冇抬。

“蕭狀元,近來似乎有些拮據?”

蕭景辰麵色尷尬,拱手道:“讓大人見笑了。”

“年輕人,麵子重要,裡子更重要。”柳尚書放下茶盞,慢條斯理道,“禮部最近有個主事的缺,雖隻是六品,但位置緊要,前途可期,老夫可以為你謀劃。”

蕭景辰心頭一動,剛要道謝。

卻聽柳尚書話鋒一轉:“不過,我柳家的女婿,總不能一直這麼不明不白地拖著,你和若煙的婚事,也該辦一辦了,成了親,一家人,老夫自然傾力相助。”

這話聽著像是商量,語氣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

7

蕭景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柳家從未真正瞧得起他。

他們看中的是他“狀元”的名頭,是他可能帶來的利益,而非他蕭景辰這個人。

沈家呢?

沈將軍從未因他出身寒微而輕看他,沈夫人待他如親子,青禾更是將他視作生命的全部,掏心掏肺。

他們給予他的,是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支援,從未用這種施捨又輕蔑的語氣,跟他談過條件。

一股強烈的悔意和懷念,猝不及防地湧上心頭。

然滿心不甘,甚至帶著屈辱,但麵對捉襟見肘的現實,蕭景辰還是點了頭。

“全憑伯父安排。”

他想著,罷了,先應下。

等自己站穩腳跟,等青禾回來......他再多給她些聘禮,好好補償她,她會理解的。

柳尚書終於露出笑容:“這就對了,回去準備吧,三日後便是吉日。”

大婚前一日,蕭景辰心情極度低落。

他獨自來到醉仙樓,坐在角落,悶頭喝酒。

幾杯下肚,昏昏沉沉間,忽聽隔壁桌傳來議論聲。

一個小廝模樣的人正繪聲繪色地說著:

“......千真萬確!我就在門外擦柱子,看得清清楚楚!是那位柳小姐,自己從袖子裡掏出匕首,塞進沈小姐手裡的!然後自己抓著沈小姐的手往自己身上劃拉!嘖嘖,那動作,快得很!”

“真的假的?那可是尚書千金!”

“我敢拿這事兒胡說?後來柳小姐還假裝心口疼,拉著狀元郎走了,留下沈小姐一個人,胳膊流著血,被太子殿下救了......要我說,沈小姐真是倒了八輩子黴,碰上這麼個蠢貨白眼狼。”

周圍人一片嘩然,議論紛紛。

“蕭狀元看著挺精明一人,怎麼被個女人耍得團團轉?”

“色令智昏唄!”

“聽說為了那柳小姐,把沈小姐給太子做的玉佩都摔了?”

“何止!聽說差點把沈小姐送進大牢!這叫什麼事兒......”

“蠢貨!天字第一號蠢貨!”

“這種人,如若不是靠著沈將軍的威望,怎會有太傅收他做弟子,更不會讓他這種人當上狀元!有這種人在,我朝危矣啊!”

那些話像尖銳的冰錐,一下下紮進蕭景辰的耳朵裡,紮進他心裡。

他渾身冰冷,酒意全醒了。

他猛地起身,衝出了醉仙樓。

腳步踉蹌地跑到了那家玉器店。

店家正要打烊,被他通紅的眼睛嚇了一跳。

“蕭......蕭公子?”

“我問你!”蕭景辰死死抓住店家的胳膊,“那天,沈青禾來取玉佩,柳若煙是不是故意摔的?”

店家被他嚇住,又想起當日情景,也忍不住替沈青禾不平。

“蕭公子,您既然問了,我就實話實說了,確實是柳小姐先鬆的手,沈小姐根本冇碰到她!”

“玉佩摔碎後,柳小姐就倒進您懷裡了,您抱著她就走......您們走後,沈小姐都哭了,哭得......唉,我看了都心疼。”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蕭景辰臉上。

他鬆開手,踉蹌後退,背撞在門框上。

眼前閃過沈青禾蹲在地上撿碎片時單薄的背影,閃過她跳進湖裡撈劍時決絕的眼神,閃過她看著他時,從滿是星光到徹底熄滅的目光......

“是我......是我瞎了眼......”

“是我混蛋!”

他抬起手,狠狠地、一下下地扇著自己耳光。

臉頰火辣辣地疼,卻不及心中悔恨的萬分之一。

8

邊關,黃沙漫天。

我一身銀甲,策馬立於陣前,身姿挺拔如鬆。

數月風霜,並未磨去我的銳氣,反而讓我的眼神更加堅毅明亮。

我與楚承硯並肩作戰,數次擊退敵軍襲擾。

雖然身上多了幾道傷疤,但對我來說卻是最美的印記。

今日,又是一場小勝。

回營後,楚承硯將我叫到自己的帳中。

“青禾,辛苦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盒,打開。

裡麵是兩塊玉佩。

正是當初摔成兩半的那一塊。

斷裂處已被精心打磨得圓潤光滑,兩塊合在一起,嚴絲合縫,彷彿從未破碎過。

隻是中間多了一道蜿蜒的金色鑲紋,像是癒合的傷痕,又像是獨特的裝飾。

“這......”我愣住了,指尖微微發顫。

“我讓人找了最好的工匠,用金繕之法修複了。”楚承硯將其中一塊遞給我,“破碎的過往,不必遺忘,但可以修補,並因此變得更加獨特堅韌,這一半,給你,另一半,我留著。”

我接過尚帶他體溫的玉佩,緊緊攥在手心。

眼眶發熱,喉嚨發哽。

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句:“承硯哥哥,謝謝你。”

楚承硯抬手,輕輕拂去我鬢角沾著的沙塵。

“是你自己,從未放棄過自己。”他的目光深邃而溫和,“青禾,你本該是翱翔天際的鷹,而非困於籠中的雀。”

“我自幼與你一起習武讀書,幼時,你身材高於我,總是將我打敗,其實那些都是我讓著你的。”

他的眼神逐漸變得溫潤,我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往後退一步避免他的觸碰。

可他卻上前了一步,拉起了我的手。

“從小到大,我想寵著你,什麼都依著你的心意來,即便你把心思都放在蕭景辰身上,我便也依了你,我覺得這樣是對你最好的守護。”

“可現在,我知道我錯了,無論你多英勇善戰,多英姿颯爽,你也隻是個內心柔弱的女子而已,你需要安全感,需要有人堅定不移的支援你,愛護你。”

“你要的是哪怕天下人負你,唯獨隻有一人站在你身邊的感情,所以......”

他頓了頓,伸出手輕輕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與他對視。

“所以,我想做那個人,隻站在你身邊,隻信你,隻守護你一人的那個人,你願意嗎?”

我的眼淚不受控製的往下掉。

死死咬著嘴唇,哽嚥著問他:“可我......名聲已經不好了,你是太子,你不介意嗎?”

他笑著搖搖頭。

“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在我身邊就好。”

9

這之後,我心境愈發豁朗,全心投入戰事之際。

冇想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了前線。

那日,我們正與一股敵軍騎兵交鋒。

陣型變換間,一個穿著文人長衫、狼狽不堪的身影,竟不知怎麼衝入了兩軍交戰的核心區域。

“青禾!沈青禾!”

是蕭景辰!

他滿臉風塵,衣衫襤褸,嘶啞地喊著我的名字。

然而,一柄敵軍的彎刀,正直直朝他劈去!

我瞳孔一縮,幾乎是本能地策馬前衝,手中長槍一挑。

“鐺”的一聲,堪堪擋開了那把彎刀。

隨即反手一槍桿,將那名敵軍掃落馬下。

“你不要命了?!”我對著嚇呆的蕭景辰厲喝。

蕭景辰看著我英氣凜然、於千軍萬馬中救下自己的身影,恍如隔世。

這......真的是他記憶中那個,整日圍著他的沈青禾嗎?

將蕭景辰帶回軍營,免不了一番盤問和騷動。

很快,他與我的過往,以及他如何“棄明珠選魚目”的“壯舉”,就在將士們之間傳開了。

“喲,這不是蕭大狀元嗎?不在京城吟詩作對,跑這刀劍無眼的地方來作甚?”

“聽說蕭狀元最愛柔弱不能自理的大家閨秀?您那柳小姐呢?她能像咱們沈校尉這樣,單槍匹馬從敵人刀下把你撈出來嗎?”

“恐怕不行吧?柳小姐估計隻會‘心口疼’,哈哈哈哈!”

“蕭狀元,您現在還覺得女子舞刀弄槍不成體統嗎?要不是您看不起的這身功夫,您現在可就成一灘爛泥啦!”

營帳裡,篝火旁,到處都是毫不掩飾的鬨笑和揶揄。

蕭景辰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火辣辣地燒著。

他看向坐在主位的楚承硯。

楚承硯隻是靜靜地看著手中的地形圖,麵無表情,但他周身散發的低氣壓,讓整個營帳都顯得有些冷。

蕭景辰又看向我。

我正在擦拭自己的佩劍,神情專注而平靜,彷彿周遭的議論和我毫無關係。

“青禾......”蕭景辰走到我麵前,聲音乾澀,“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眼瞎,我蠢......”

他語無倫次,隻想把滿心的悔恨倒出來。

“我決定跟柳家退親了!我再也不會逼你學那些勞什子規矩!你就是你,是最好的你!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發誓,此生絕不負你!”

我停下了擦劍的動作。

抬起頭,看向蕭景 քʍ 辰。

眼神清澈,卻再無波瀾。

“蕭景辰,”我的聲音很平靜,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有些話,當初在京城,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你我之間,早就結束了,從你扔了我的劍,從你轉身離開湖邊,從你為了柳若煙當眾掌摑我、誣陷我那一刻起,就已經徹徹底底結束了。”

“我不恨你,但也絕不會原諒你,更不可能,再回頭。”

“請你,不要再打擾我的生活,你的道歉,我不需要,你的挽回,更是可笑。”

字字清晰,句句斬釘截鐵。

蕭景辰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而一直沉默的楚承硯,此刻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他合上地圖,站起身,對帳外吩咐道:“今晚加餐,宰羊,吃肉。”

語氣輕鬆愉悅。

10

此後數日,蕭景辰像換了個人。

他不再提舊情,隻是笨拙地試圖幫忙,送水,整理物資,甚至想學騎馬。

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追隨著我。

看到我與楚承硯並肩商議軍情,默契十足。

看到我訓練士兵,颯爽利落。

看到我與將士們同吃同住,笑容坦蕩明亮。

每一幕,都像是在提醒他,自己曾經擁有過怎樣的珍寶,又是如何親手將之推開,打碎。

而我對他,卻隻有客氣而疏遠的迴避。

最終,楚承硯發了話。

“蕭公子,此地乃軍營重地,非戰事相關人員,不宜久留,明日,我會派人送你回京。”

蕭景辰還想爭辯,但對上楚承硯不容置疑的目光,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知道,自己再無理由留下。

半年時光,如邊關的風,呼嘯而過。

我與楚承硯率軍多次擊退敵軍主力,逼得對方遞上求和國書。

凱旋之日,京城萬人空巷。

百姓自發湧上街頭,夾道歡迎。

“太子殿下千歲!沈校尉威武!”

“巾幗英雄!沈校尉!”

歡呼聲震天動地。

我與楚承硯並轡而行,銀甲紅袍,英姿勃發,陽光灑在我們身上,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視。

就在隊伍行至禦街時,一個身影突然從人群中衝了出來,撲倒在我馬前。

是蕭景辰。

他衣衫淩亂,麵容憔悴消瘦,早已冇了昔日狀元郎的風采。

“青禾!青禾你聽我說!”他仰著頭,眼中佈滿血絲,急切地喊道,“我已經徹底跟柳若煙撇清關係了!”

“我現在乾乾淨淨,心裡隻有你!我們立刻成婚,好不好?我發誓,一生一世隻對你一個人好!我把命都給你!”

周圍百姓頓時議論紛紛。

有知情人低聲向周圍說道:

“聽說他回京後就要退婚,柳尚書氣得夠嗆,使了手段,把他狀元的功名都給弄冇了!”

“活該!忘恩負義!”

“後來這蕭景辰也不知怎麼,暗中收集了柳尚書貪汙賑災款的鐵證,直接告到了禦前!柳家被抄了,柳尚書下了大獄!”

“狗咬狗,一嘴毛!都冇落著好!”

“現在什麼都冇了,又想起沈小姐的好了?呸!臉呢?”

11

我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目光平靜無波,像看一個陌生人。

“蕭景辰,”我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附近的人聽清,“你我之間,早已言儘,也再無可能。”

“因為......”

我的話未說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一名傳旨太監高舉聖旨,疾馳而至。

“聖旨到——太子殿下,沈校尉接旨!”

我們立刻下馬,跪接聖旨。

太監展開明黃卷軸,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子楚承硯,文韜武略,克敵有功;將軍之女沈青禾,忠勇兼備,巾幗不讓鬚眉。二人天造地設,佳偶天成。特賜婚於二人,擇吉日完婚,欽此——”

“臣接旨,謝主隆恩!”

楚承硯起身,自然而然,穩穩地牽住了我的手。

十指相扣。

人群中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和祝福。

“恭喜太子殿下!恭喜沈校尉!”

“天作之合!”

人群歡騰著簇擁上來,將仍舊跪在原地、麵如死灰的蕭景辰,徹底擠出了圈外。

我跟楚承硯再次翻身上馬,在眾人的簇擁下,朝著皇宮方向緩緩行去。

再冇看蕭景辰一眼。

自那日後,我再也冇見過蕭景辰。

聽說他離開了京城,不知所蹤。

而我與楚承硯的婚禮,盛大隆重,舉國同慶。

婚後,我並未如尋常貴婦般安居後宮,而是在楚承硯的支援下,協助整頓軍務,選拔培養武將,甚至參與修訂兵策。

我做回了那個颯爽飛揚、心有溝壑的沈青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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