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天矇矇亮,海平麵上殘留有月光。
周瀾背靠車門,站在碼頭邊等。
輪渡準時到達,熙攘人群裡,一穿著polo衫的男人下了船,墨鏡掛在領間,腰間一條印花及膝短褲。
不像是來正經度假,倒像是來風流尋歡的。
“隨先生!”周瀾看見人,熱情招手,點頭哈腰將人迎上車。
隨晏打個哈欠,問:“葉思危呢?”
“葉總在滬城,跟節目組做具體溝通。”
“宇仔在睡覺?”
“我出門時他醒著,”周瀾頓了頓,“他這兩天好像心情不太好。”
“因為那誰?”
“應該是的。”
至於麼?
隨晏輕嘖,打開微信,找到宇億夢的對話框,清了清嗓子,“姐姐,我到鷺城了,宇仔的事包在我身上。”
一改風流不恭,聲音沉得差點變氣泡音。
隨晏排練幾遍,最後小森*晚*整*理心謹慎地發了語音,等回信。
【宇億夢:有勞。】
對方隻迴文字,隨晏撇撇嘴,還是發語音迴應,“不客氣,姐姐。”
隨晏比段司宇大一歲,幼時住同一個衚衕,經常拿段司宇當藉口,去段家的合院竄門蹭飯,實際是為了見宇億夢。
在隨晏記憶裡,段司宇從小就愛裝範,特立獨行,跟其他二世祖玩不到一起。
幼時彆人爬樹翻牆,搗蛋作亂,段司宇在樂室練琴,偶爾抬頭望天,看見航跡雲,說那是風的印痕。
青春期時彆人早戀,跟班裡同學曖昧,段司宇坐在窗邊,拿著本古典音樂史裝深沉。
成年時彆人出國,在外當混子,段司宇說要搞音樂,氣得其父段玉山大發雷霆,被掃出家門。
如今彆人聽從家裡安排,與世交結婚,婚後各玩各的,段司宇在為個前任要死要生。
顏煙此人,隨晏認識,在他的酒館裡見過幾次。
那時段司宇剛入學,立刻成了院裡的香餑餑。
隨晏讀的是名校裡的水專業,討厭課業,便在大學城盤了個酒館,他出資,段司宇“賣藝”,利潤五五分。
有些人天生就矚目,來看段司宇唱歌的人,遠超隨晏的預估。最初的聽眾,便是這麼來的,顏煙似乎也是其中之一。
車一路行駛,到島中央。
下車時,隨晏抬眸,瞥了眼對街的白洋房,“那誰......住在那兒?”
周瀾點頭。
隨晏又嘖一聲,推門進了段司宇的住處,一幢小洋房,比對街那個小上一半。
房裡窗簾緊閉,不透光,一片昏暗。
“宇仔,醒著睡著?”隨晏喊了一聲,冇人應,便打開燈。
一樓無人影,隨晏上樓,直奔向陽的角落房間,果然找著了人。
房間已經被改成工作室,主用的設備全被搬過來。
段司宇正戴著耳機,用midi鍵盤跟彈鋼琴似的,十指哐哐往下砸,脾氣看著比平時還大。
隨晏趕緊掩上門,小聲問:“你不是說他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不睡覺休息,居然把自己關房間裡寫歌。
周瀾答:“是啊,他這兩天一直這樣,不睡覺也不出門。”
八成是被顏煙給刺激的。
隨晏歎口氣,小心翼翼下樓,給段司宇發條訊息,說自己在樓下,闔著眼往沙發上一倒,睡覺補眠。
“醒醒。”
三小時後,隨晏被光晃醒。
窗簾全被拉開,段司宇站在沙發邊,似乎洗過澡,還換了身衣服,精神飽滿。
隨晏坐起身,“你要出門?”
段司宇不答話,上下打量他,“解釋一下。”
“我來度個假,”隨晏乾笑,“順便幫你出謀劃策,我們倆一起想辦法,說不定你和顏煙明天就能和好。”
段司宇沉默,緊盯著隨晏,像是能輕易看穿他的心思。
隨晏嚥了口唾沫,無端緊張,“怎麼?”
“你再怎麼討好我,我姐也不會喜歡你。”段司宇一開口,直戳隨晏肺管子。
確實冇有任何人要求或請求,是他自作主張上島,就為在宇億夢麵前找點存在感,但段司宇這麼直白地戳穿,隨晏覺得受到了羞辱。
“那你為個男人要死要活,死纏爛打,人家都不願意看見你,你不比我好到哪裡去。”隨晏脫口反擊,說完時已經後悔,畢竟他並不想挑釁段司宇。
但段司宇卻異常冷靜,像經受過脫敏治療,一點脾氣不發。
段司宇隻是一條條反駁,“我冇有要死要活,我們以後會複合,以及,你來討好我,她也不會懂你的心思,你不如正大光明去追。”
雖然話難聽,但段司宇不是故意挖苦他,而是在給建議。
隨晏一怔,“我現在冇有事業......還冇到去追的時候。”
“慫包。”段司宇輕嗤,懶得管隨晏,朝門外走。
隨晏起身跟著,“我又不像你,自信過頭,才幾天,就有信心複合。”
“這是可預見的事實。”段司宇說。
“自戀狂。”
“隨你怎麼說。”
快出門時,段司宇換了鞋,停在玄關,打開木櫃上擺著的一個首飾盒。
“你乾什麼?”隨晏抬高下巴看。
段司宇不答,從中拿出一部舊手機,打開某個頁麵掃一眼,又立刻放回去,合蓋關盒,行事神秘。
隨晏疑惑,“你怎麼有兩台手機?”
“備用機,儲存數據。”段司宇說。
“你為什麼不直接用常用機儲存?”
“防止丟竊。”
“直接上傳雲端不就行了?”
“怕數據意外丟失。”
隨晏不懂這古怪的邏輯,又問:“你現在要去哪裡?”
“你能不能閉嘴?”段司宇被問煩了,不多的耐心儘失,惡語凶聲。
“行,我閉嘴還不行麼?”
隨晏一閉嘴就全身不舒服,消停不到半分鐘,又開口,“怪不得葉思危要叫你祖宗......話都不讓彆人說。”
段司宇深吸氣,無視耳旁的聒噪,打開音樂軟件,去翻顏煙的賬號主頁,像過去的無數次般。
顏煙這一週的聽歌排行,每首都是後朋克,重貝斯,頹廢虛無,唱的都是“生活冇有任何意義,人生是無止境的凜冬”。
從兩年前起,陸陸續續,顏煙的歌單裡就隻剩下這些,就算來了海邊也冇有變化。
段司宇有太多不解。
顏煙為什麼來鷺城?
為什麼比原來瘦這麼多?
為什麼提了分手,拚命擺脫他後,不找新歡,還活成現在這幅頹廢憔悴的模樣?
分手那天,顏煙說的每句話,每個神態,全刻在記憶裡,久不褪色。
那時他已經簽約唱片公司,在北城辦第一場Livehouse,顏煙全程冇有出現,隻有一條“我要加班”的訊息。
演出結束,工作人員聚餐。
午夜時分,段司宇趕回住處,顏煙坐在沙發上,腳邊一個碩大的行李箱。
房間裡冇開燈,月亮是唯一的光源。
顏煙的側臉隱在暗光中,麵無表情,前所未有地冷漠。
聽見開門的動靜,顏煙轉過頭,雙眼平靜到可怕,看他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生活習慣,小的矛盾,他們平時吵歸吵,卻都冇有當過真,隔天也就忘了,不會記仇。
但顏煙這種冰冷的眼神,段司宇從冇見過。
他儘量心平氣和,先攥住行李,“你要加班,冇法來看演出,我能理解,但這是什麼意思?”
“我跳槽了,新的工作在滬城。”顏煙說。
“原先的工作辭了?”
“嗯。”
“什麼時候?”
“前天。”
“為什麼不提前跟我說?這是件小事?”
“......”
“所以你說今天要加班,其實是在騙我?”
“......”
迴應他的隻有沉默。
火氣一下竄上來,段司宇冷著聲音問:“你到底想乾什麼?顏煙,說話。”
良久,顏煙終於出聲,“......我想分手。”
分手。
一個他想都冇想過的詞,從顏菸嘴裡說出來,毫無起伏,冷若冰霜。
段司宇差點失語,無法理解,“為什麼?”
“......”沉默。
“顏煙,你對我到底有什麼不滿?”
“......”還是沉默。
段司宇再遏製不住火氣,將顏煙從沙發上拽起,拉到眼前,隻隔幾厘,“說話!”
“我冇有不滿。”
顏煙似乎顫了一下,而後盯著他的眼睛,很平淡地說:“我隻是發現我不喜歡你了。”
“段司宇,我不愛你了。”
如果顏煙能說出具體的不滿,比如討厭他作息紊亂,討厭他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寫歌,討厭他索求時毫無節製。
這些他都可以接受,能改則改,改不掉的再想辦法,繼續磨合。
可顏煙說的是不喜歡他了。
顏煙親口說的。
不愛他了。
這天以前,段司宇嗤笑文藝作品愛誇大,像“他的話像一拳重擊,打得我痛不可忍,分不清東西”這種文字,他嫌矯情。
不過一句話而已,能痛到哪裡去?
可現在,他竟覺得程度太淺。
“痛不可忍”哪夠用來形容?
他感覺骨頭都要碎了,那些碎骨瘋狂往外迸,紮破他的皮,每個毛孔都鮮血淋漓。
從前,段玉山罵他目光短淺,不務正業,一輩子成不了器,段司宇嗤之以鼻,全當放屁,因為在他眼中,不看好他的人都是傻逼,蠢鈍迂腐。
可顏煙,僅用一句“我不愛你了”,就足以讓他感到莫大的羞辱,失控,惱羞成怒。
顏煙可以討厭他的任何缺點,但不能不愛他。
當時當下,段司宇隻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堵住顏煙的嘴,因為他冇法承受下一句重擊。
就這樣,他們彼此撕咬,從沙發到臥室,月光味道的吻不複存在,變成血月那般凶戾。
氣口之間,他發瘋似的控訴,指責顏煙憑什麼自作主張,冇有任何征兆,將他從自己生命裡剔除。
顏煙隻是重複,膩了,厭倦了,不愛他了。
重擊接踵而來。
他再度堵住那張嘴,單方麵駁回,卻不起作用,彷彿在演一場獨角戲。
直到淩晨,他們都精疲力竭,誰也無法說服對方,讓對方屈服。
最終,是段司宇先沉默認輸。
不是因為被說服,更不同意要分手,而是真的冇辦法再承受重擊,再多聽見一句“我不愛你了”。
顏煙在幾點離開,段司宇不清楚,隻記得顏煙不要行李,走時連頭都不回,急於擺脫他,還對他的成全說“謝謝”。
隨晏問他死纏爛打至於麼?
至於。
他就要死纏爛打。
反正他早就脫敏,“我不愛你了”這種話,現在對他來說不在話下。反正顏煙冇了他,並冇有過得更好,反而憔悴又可憐。
如果顏煙無懈可擊,他不會自取其辱。
但現在顏煙顯然過得一塌糊塗,隻要有一絲脆弱的縫隙,他就要趁虛而入。
轉過幾個街角,段司宇理了理衣領,走進拿快遞的驛站。
“你大清早出門,隻是為了拿快遞?我以為你出來吃早飯。”隨晏無法理解。
段司宇不答話,隻打開資訊,緩慢地翻看快遞的訊息。
隨晏等得百無聊賴,不明白段司宇在磨蹭什麼,直到猛然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
顏煙不是一個人,身後有個細皮嫩肉的男生,正拉著一台手推車緊跟。
“顏煙?!”隨晏裝作驚喜,順便一巴掌拍在段司宇肩上,示意他轉身。
顏煙側頭,冷不丁對上段司宇的眼睛,立刻收回視線,“您好。”
“你還記得我嗎?我是隨晏。”
“我記得。”
“我們那時在酒館見過。”
“嗯。”
“你也住在這裡?”
“不好意思,我要走了。”
幾句話間,辛南雨已將行李的包裹全部取走,堆在小車上,奈何力氣不夠,推不動。
段司宇一言不發,走近,抬手準備幫忙。
顏煙卻先一步,從他手裡搶過拉桿,自己往驛站外推。
“你......”
段司宇一怔,話剛開一個頭。
顏煙迅速從口袋裡翻出新買的耳機,戴在耳上,隔絕聲響,就這麼推著車走了,頭也不回。
無懈可擊。
甚至連一個眼神都吝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