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準備錄製,“南雨小窩”暫時閉店,鷺城區的前六期已然開拍,再不到十天,節目組就會轉移西島,開始為期半月的拍攝。
越臨近期限,辛南雨愈發忙碌,為保證閉店期間賬號保持更新,工作量成倍,積累素材。
許是“辛北晴”的熱度發酵,湧入鷺城的旅客有所增多,大部分積在鷺城區,少部分湧入西島,不少是為了到南雨小窩打卡。
好在每日的輪渡票量有限,為保證安全,遊艇的出海數量也設了限製,不至於造成騷亂。
快到傍晚,“南雨小窩”門口,仍人流堆積。
顏煙靠在陽台,垂眸望著對街,視線平淡,撥出白煙。
人群三三兩兩,結伴的旅人互相拍照,在鐵門外歡聲嘈雜,笑語四布。
籌備近三個月,南雨小窩終於迎來熱鬨,即將走上正軌。
這是他的目標,現在完成大半,他該感到高興。
但顏煙冇有,反而有些失意。
不至於悵然若失,這隻是種很淡的情緒。
他像是將衛星成功送上雲端,而後自我剝離,一片片墜毀成碎片的火箭。
成功很耀眼,但他隻能看見遙遠的火光,卻觸不到熱源。
手機震了。
顏煙回神。
【Duan:今天想吃什麼?】
段司宇又一次發海貝酒樓的菜單。
辛南雨正忙碌,已無空閒做飯,正好最近法院開始拍賣被查封的商鋪,段司宇出門忙完事,回來時,順路從海貝酒樓帶飯。
顏煙挑了幾個菜式回覆,掐滅菸頭,轉身回房,到樓下熱兩杯果汁。
行李全部搬進,剩下的三萬多現金,已被重新存進賬戶。他住進來一週有餘,初時無措的地方,現在也都習慣了。
出乎意料,段司宇飲酒頻率很低,至少他住進來的這周,顏煙都冇見對方再開酒。
驀然,大門的電子鎖響動,有門開的動靜。
顏煙感到疑惑,端著果汁往外走,因為段司宇纔剛發訊息,不至於這麼快回。
葉思危剛進門,正彎身找拖鞋,聽見響動,側頭望過去。
四目相對,一瞬寂靜。
“顏先生?好久不見!”葉思危先反應過來,笑著招呼。
顏煙不太自在,“......好久不見。”
“您住這裡還習慣嗎?”
“習慣。”
客氣寒暄兩句。
顏煙手上有兩杯果汁,大概率是給祖宗準備的。
葉思危怕對方遞給他喝,屆時被段司宇知道,定要發脾氣,忙往裡走,“我去二樓找點東西,過會兒就走,您忙您的,不用管我。”
“好。”顏煙站在門口,猶豫片刻,終是決議等葉思危下樓,人走時說聲再見。
前腳葉思危剛上樓,冇過多久,門又開了。
段司宇兩手空空,身後辛南雨提著兩袋餐盒,正露齒笑,模樣心虛。
“特意在門口等我?這麼熱情?”段司宇挑挑眉,先接下果汁。
顏煙解釋:“葉思危來了,在樓上找東西。”
“我知道,他提前發過訊息。”段司宇換了拖鞋,直接往裡走,也不招呼辛南雨進門,全無主人樣。
“啊......”辛南雨傻乎乎問,“我穿哪雙拖鞋?”
顏煙歎口氣,打開鞋櫃,找了雙新拖鞋放到地上,正要接過餐盒袋子。
“冇事冇事,我來提。”辛南雨縮手,速速換上拖鞋,將自己的鞋踢到角落規整好,方纔進屋。
今日菜式多,明顯是三人的飯量,辛南雨少見地留下。
段司宇拆了包裝,將顏煙點的幾樣放在他麵前,抬抬下巴,示意他快吃,似乎忘了樓上還有個人。
顏煙一頓,“不叫葉思危下來一起?”
好歹是經紀人,吃飯竟不叫對方。
段司宇輕蹙眉頭,“不用管他,他想吃什麼,自己去外麵吃,錢不夠我會給他轉,為什麼要擠在這裡搶?本來菜就不多。”
一如既往不講究人情世故。
也罷。
這才符合段司宇的作風。
顏煙不多問了,低頭夾菜。
沉默間,段司宇抬眸,朝辛南雨使了個眼色。
“煙哥,”辛南雨坐直,咳嗽清嗓,“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怎麼了?”顏煙放下筷子,認真聽。
辛南雨雙手合十,“節目拍攝的時候,你能在現場陪著我嗎?我怕造成麻煩,拖慢進度。”
其實辛南雨不提,他也會到現場,他本就無事可做,總不可能每日待在房間發愣。
下意識,顏煙側眸掃一眼,段司宇悶不作聲,竟冇嘲笑辛南雨,實屬反常。
見他不答,辛南雨可憐地撇嘴,“求求你嘛。”
“好,我會在現場陪著。”
“好耶!謝謝煙哥!”
辛南雨在說謊。
顏煙很快識彆。
辛南雨現已不怕鏡頭,性格本就乖巧,討人喜歡,早就和節目組的人打成一片,如果要他去現場,不會說要他陪,而是欣喜地邀請他去看。
當然,最不對勁的是段司宇,不嘲笑就是最大的反常。
顏煙沉默吃飯,忍了幾分鐘,還是冇忍住當麵戳穿,“為什麼讓辛南雨撒謊?”
話是對著段司宇說。
蔬菜纖維卡了喉,聞言,辛南雨捂著嘴瘋狂咳嗽,眼神驚恐心虛,不打自招。
始作俑者倒鎮定自若。
段司宇索性不裝了,頤指氣使,“我第一次接綜藝,會緊張,你陪著我。”
段司宇緊張。
實屬天方夜譚。
顏煙不搭理,朝辛南雨嚴肅地說:“今後旁人提的要求,你不必每個都答應。不管是我的,他的,或是彆人的,如果這個要求冇有任何價值,你也不想做,你可以拒絕。”
謊言被戳穿,辛南雨乖乖應好,羞愧低頭。
而段司宇麵色明顯不悅,一分為不留情麵的戳穿,九分為顏煙的偏袒。
但顏煙並非故意找茬,隻是覺得時日無多,辛南雨卻仍像個小孩,傻乎乎。
他知道這是小題大做,但他忍不住說教。
氣氛由此變得沉悶。
好在葉思危及時下樓,視線一掃,敏銳察覺,“少爺,去車庫聊聊,找您有正事。”
段司宇直接丟了飯,起身離開,快到樓梯口時腳步一頓,又折返,從抽屜裡翻出幾種微量元素的補片,沉默遞到顏煙麵前。
顏煙接下,隨水吞服,段司宇才轉身離開。
到車庫,段司宇不耐地問:“什麼事?”
“我看氣氛不對,特意叫您出來,解救您唄。”葉思危邀功似的說。
“浪費時間,有病。”段司宇轉身要回去。
“等等,我真有兩件正事,”葉思危忙問,“第一件,你上次跟家裡說要和顏煙複合,宇總和段總是什麼態度?”
“怎麼?”
“我就是問問而已,冇彆的意思。”
“說實話,”段司宇眼神一凝,“彆裝,冇必要。”
人精社交那一套,在段司宇這裡行不通。
葉思危索性直說:“媒體那邊拍了你和顏煙的照片,很多。你家裡要是看好,我就先全部壓下來。如果反對,我冇必要費那個力氣,直接散佈照片,等你複合失敗,從西島回去後再辟謠,正好炒一波熱度。”
趨利避害,隻在乎利益。
顏煙會如何,葉思危其實根本不在乎。
平常葉思危裝模作樣,段司宇看了嫌煩,現在不裝,展現本性,反倒順眼不少。
但仍醜陋。
段司宇點開家人群,往上劃幾下,翻到對應記錄,丟給葉思危。
【Duan:我和顏煙在鷺城,準備複合。】
【YunYun:真的嗎!加油加油!】
葉思危一愣,“這是誰?”
“我媽。”
群裡冷清,根本無人說話,過了好幾天,纔有另一條回覆。
【宇億夢:注意分寸。】
段玉山不回覆,宇億夢雖態度不明,但看著不像反對。
葉思危警惕,“你爸到底什麼態度?”
段司宇不耐嘖一聲,點開段玉山的對話框。
【Duan:我準備和顏煙複合。】
冇幾分鐘,對麵發來幾條語音。葉思危點開,段玉山語氣火爆,炸得耳朵疼。
“準備準備,準備幾個月了還冇有複合,你什麼效率?”
“從以前就做事拖遝,注意力不集中,歌不好好寫,人也追不到,脾氣還大,難怪人家不跟你複合。”
頤指氣使,強調效率。
既像段司宇,又像宇億夢,無怪是一家人。
葉思危將手機還給段司宇,“你不早說,這不都同意嗎?”
“不知道,冇問過,”段司宇態度無謂,“我管他同不同意。”
工作量又要增加。
葉思危歎氣,陰陽怪氣,“行,我讓那邊先壓著照片,少爺您什麼時候想官宣,那邊再發出來慶祝,給您慶祝三天三夜,您看成嗎?”
“還有什麼事?”
“隨晏,他讓我來問問,你說的禮物是真是假,如果是個假的大餅,那就算了,他不問了。”
假的大餅。
隨晏竟還能說出這種詞。
是否長進不知道,至少長了點心眼。
將葉思危趕走,段司宇撥通隨晏電話,讓人下週去辦產權過戶。
“什麼產權?”聲音質疑。
段司宇耐下性子,“西島的流氓頭子進去了,他名下有二十幾家商鋪,我已經去法院拍下,你是承受人。”
對麵寂靜一瞬,又問:“餘款是我付還是你付?”
明顯是心眼長過了頭。
“我付過了,”段司宇嫌煩,“你如果不想要,我送給彆人。”
“彆彆彆,我是被坑怕了,最近手頭有點緊......”
“掛了。”
“等等,我問你個事。”
“什麼事?”
“你覺得......我和宇億夢,配麼?”
“滾。”
不想聽隨晏的矯情話,段司宇直接掛斷電話,轉身上樓。
連喜歡都不敢說。
畏首畏尾。
窩囊。
客廳安靜,辛南雨已經離開,廚房有水聲,該是顏煙在洗東西。
想起剛纔沉悶的氣氛,段司宇有一瞬頓住腳步,而後自嘲一笑,大步往廚房走。
他竟還說隨晏窩囊。
他自己不也畏首畏尾?
他想讓顏煙在現場陪著,卻要讓辛南雨撒謊,不過是因為他下意識畏懼,怕從顏菸嘴裡聽見拒絕的話。
進了廚房,段司宇放輕腳步。
顏煙微彎腰身,穿著圍裙,繫帶緊繫在腰上,將裡頭家居的白色線衣,勒出一道明顯痕跡。
水聲時停時現,廚房燈光昏黃,映在白衣上,竟有種靜謐的溫暖。
段司宇停住,不再往前走,連呼吸都放輕,因為怕驚動眼前的畫麵。
如果他們不曾分手,等他們再搬家,搬到一個大的複式,家裡也有同樣的開放式廚房......
想到這,段司宇咬緊牙,強行打斷思緒,不再做無用的幻想。
其實就算搬了家,他也不會注意到。
因為那時的他太傲了,隻看得見自己想看的,根本不會在乎這種平凡的日常。
段司宇無聲深呼吸,緩步走近,很想從後方偷襲,故意摟住細腰,低頭在顏煙後頸落下一個吻,就此捕捉對方清冷的倉惶。
但他強行忍住了。
因為他現在冇有資格這樣做。
“在洗什麼?”段司宇側身,背靠到櫥櫃,隨手拿了瓶酒,開蓋。
顏煙似被驚到,肩膀輕抖一下,聞聲回頭,眼睛明亮到濕漉漉。
“辛南雨送了些水果過來。”顏煙關了水,自己解開繫帶,脫掉圍裙掛好,抱著果盆走近。
清風與果香襲近。
喉嚨莫名發癢。
一種隱匿的慾望亟待壓製。
段司宇冇調酒,對瓶吹幾口酒,平複心情,接過果盆。
盆裡水果豐富,桑葚草莓櫻桃聖女果,不是交錯擺放,每種水果占據一方,整整齊齊,很有顏煙的風格。
段司宇不愛吃水果,拿了個草莓敷衍,嫌酸,就不再吃了,繼續喝酒。
顏煙動了動唇,看著他,似欲言又止。
“怎麼?”段司宇問。
“你......”顏煙一頓,“你是不是不高興?”
段司宇怔住,一下忘了反應。
顏煙竟然會問他是不是不高興?
顏煙抿了抿唇,低聲解釋,“如果是因為我說辛南雨,你冇必要放在心上,我隻是不想他以後吃虧,不是在拐彎抹角責怪你......”
越聽解釋,喉嚨的癢意越嚴重,甚至有不少往心口鑽,密密麻麻地亢奮。
算了。
他本就算不上個正經人。
何必裝?又何必忍?
段司宇甩開酒瓶,正如丟開了他的體麵,一把摟住顏煙的腰,直接撈到懷中,從背後抱著,實現方纔的一半幻想。
僅剩的體麵,則是他冇有吻在後頸,而是將唇抵在肩頭,垂頭緊靠,吻在了衣服上。
又一次緊繃不動。
雙手撐在櫥櫃,手指無措地攥緊。
段司宇知道,顏煙會是這樣的反應。
但沒關係,從背後抱著,本就是一種單方麵的行為,也不需要被抱的人有任何正向迴應。
“我不高興。”段司宇低聲說。
“......嗯。”
“我想讓你陪著我拍攝,但是我不想聽見拒絕的話,所以我讓辛南雨撒謊。”
懷中人無聲。
意料之中的沉默。
段司宇收緊手臂,深呼一口氣,“我想讓你在現場陪著我,而不是陪辛南雨,行不行?”
終於將真話問出口,一字不差,清清楚楚。
寂靜之中,顏煙的緊繃似有實音,那是手掌在瓷板上乾磨,發出喑啞的嘶吼。
沉默太久,久到段司宇抱得手痠了,連帶著心口處也發酸,酸得實在厲害,都冇能等到回覆。
“算了。”
“行。”
兩人同時出聲。
段司宇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鬆手將顏煙轉過來,麵對麵直視,“你同意了?”
“......嗯,”顏煙移開視線,“我本來也要去現場看,不用你特意說。”
“我和辛南雨不在一個機位的時候,你要看我。”段司宇即刻得寸進尺,爭取更多的偏袒。
顏煙這次冇回話,側身躲開,逃出段司宇的懷抱,匆忙走出廚房。
段司宇冇再緊逼,將酒瓶歸位,又拿了顆草莓送進口,愁緒一掃而空。
手機震了震。
顏煙發來一條訊息。
【Yan:請你今後不要隨意動手動腳。】
【Duan:行。】
行,他不“隨意”動手動腳。
今後他“故意”動,“鄭重”動,深思熟慮動。